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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仍然需要電影:《盧米埃星系:未來電影的七個關鍵詞》

《盧米埃星系:未來電影的七個關鍵詞》一書,探索電影的本質與未來。(圖/unsplash

起心動念想翻譯法蘭西斯科・卡塞提教授大作《盧米埃星系:未來電影的七個關鍵詞》,是因為在本書第二章開頭,他提到《新天堂樂園》(1988)這部經典電影。

他描述片中一段令人感傷的情節:電影放映師艾費多看到好多人擠在電影院外面,想要進來看電影卻不得其門而入。艾費多在小助手多多的協助之下,把放映機投射出來的影像,用鏡子反射到電影院外 面廣場旁邊,一棟房子的白牆壁上,於是電影變成露天放映,讓電影院外面的人也能欣賞。聲音呢?艾費多搬來一個喇叭到窗邊,觀眾就可以聽到聲音。

正當大家如癡如醉地觀賞電影時,卻發生不幸意外。火花突然從放映機冒出,瞬間引燃成堆的底片,放映間立即化為一片火海。艾費多來不及搶救,反而因為吸入濃煙而昏倒。此時小多多衝回放映間,努力把艾費多拖離火災現場,保住艾費多的性命。不過,「天堂樂園」電影院燒毀,艾費多臉部被火灼傷,雙眼失明。

卡塞提教授把這段情節視為數位時代下,電影存亡的關鍵寓言。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SQkhCdo8spY

他認為這則寓言至少反映出三種可能性:第一,電影終於要離開傳統的映演空間,往更廣闊的電影院外空間,展現電影迷人的聲音與影像。第二,當電影準備往外出走,卻冒著極大風險。放映機可以投射光影,卻也可能造成火災,使得有如神聖殿堂般的電影院付之一炬,甚至造成電影殿堂祭司(放映師)失明。這是否代表電影一旦離開電影院之後,它的魔力令人無法駕馭?而且電影院似乎也在抗拒,寧可玉石俱焚,也不讓電影離開電影院?

第三種可能,則是本書的重點。即使發生上述的不幸事件,卡塞提教授認為,這則寓言仍然預示著電影的復活。因為接下來的劇情發展是,小多多長大成為知名導演,「新天堂樂園」電影院在廢墟中重建。

而在現實世界裡,電影,或者說是與電影相關或不相關的影像,已經無所不在地圍繞於人們每日日常生活中。電影的產製、電影的映演、以至於觀眾觀賞電影的方式,都產生前所未有的變化。

卡塞提教授透過這則寓言故事,在本書中展開一連串精彩的論述。簡單講,他在本書中,持續討論關於電影的「生存、死亡、以及轉世再生」。

本書以七個關鍵詞:移置、聖物、裝配、擴張、超空間、展示、演出,不僅做為各章的標題,並且以這些關鍵概念,探討下列主題:電影傳統的消逝與重生;電影面臨滅亡風險的同時,如何以更多樣化的內容展開新生命;電影院固有的放映空間,如今轉化為更多元的觀影情境;以及現在的觀眾或許不再需要到電影院看電影,卻能夠隨時隨地接收各式各樣的電影影像,使得他們更熱愛電影。 (文/陳儒修

https://www.facebook.com/AlonePublishing/posts/10158295152944685

以下節錄〈第六詞:展示〉一章|展示:從殿堂到出入口

如果電影呼應並凸顯科技影像時代的矛盾,那麼電影同樣全面地參與我們生活的時代,並且為展示螢幕的邏輯思維所浸透。所以,銀幕再現的世界越來越游移不定,故事不再強調因果關係,場景不再確定,畫面越來越多拼貼合成,這些都並非偶然。

同樣的,電影開始從別的媒體尋找故事與人物,同時也為其他媒體提供自己的故事與人物,這樣相互交換的關係,也絕非偶然。實際上,這樣的交換存在已久,只是最近益發頻繁。

最後一點,電影不斷在尋找新的映演環境與裝置,從城市廣場到手機都是可能目標,這也非偶然。電影越漸透過不穩定的、臨時的、偶發的形式與情境存在,藉此暫時轉化自身的狀態,而後繼續往新的軌跡發展。

電影不再宣稱「傳輸」影像;相反的,它限縮為「錨定」影像,它為影像添加風格與敘事結構,並且提供一個空間,讓影像被人觀看。

換言之,電影提供影像確實的——但非確定的——「方法」與「地點」:透過此方法與地點,影像得以運作,並保存其動能與潛能。錨定影像的功能就是如此,它讓流動的影像暫時停止,透過影像進行創作,建構影像的相關脈絡,與影像對話,但是不會去除影像的意義。

盧米埃兄弟,左為奧古斯塔,右為路易斯。(圖/Wikimedia Commons

電影有如提供影像一個中途休息站——而不是如同過去的終點站,這使得電影有了新的角色功能。一方面,電影提醒我們,影像在特定的環境、特定的觀眾以及特定的情境下,仍然具有反映現實的可能,即使觀看者只是個人,空間環境並非密閉,而且隨機。

另一方面,電影提醒我們,影像沒那麼容易被綁住,如果我們期待影像述說什麼,它們有必要出現,但只是短暫出現。因此,影像的空間如今被視為不穩定的環境,觀眾是暫時聚集的,影像是流動的。這樣的說法適用於電影的放映空間,也延伸適用於有螢幕出現,因而形成群眾觀影的空間。甚至適用於所有呈現影像的公共空間。

有越來越多的場域讓流通的資訊產生價值,特別是當資訊與特定場域產生連結的時候。而根據資訊流通的情況,這些場域可以隨時被建構,也可以隨時被拆解。它們也許是真實的空間,但作用更像是一種入口,流動的影像得以在此聚集,風暴般的資訊得以為人所用。

倘若今天電影要作為一個範例,那麼這是它唯一能提供的。我們仍然需要讓我們接近影像、體驗影像的公共空間。然而這樣的空間不再如同里喬托・卡努多在20世紀初描述的電影院那樣,像是專為進行某個傳統儀式而設的廟宇殿堂。

電影也不再如同部分理論家不斷描述的那樣,能夠聚集一群只為迷失在影像裡的溫順觀眾。電影只能成為影像與觀眾交會的地點,而影像與觀眾都處於不斷流動的狀態,這樣的交會點,也可以稱之為展示的地點。

當然,同時用來聚集與散佈資訊的空間,可以在電影以外找到例證。在《時間密碼》——本章一開始討論的那部影片上映的八年前,U2樂團的「動物電視」巡迴演唱會豎立了四面巨大影像牆,每面各有36個螢幕,不斷播放各式各樣的影像,部分畫面蒐集自地方電視頻道。音樂同時傳送出來,與影像形成互動。樂迷聚在一起看著喜愛的樂團表演,同時見證一場幾乎前所未見的活動。

然而,就算電影沒有壟斷影像與觀眾短暫交會的空間,它仍然發揮這樣的象徵功能。因此,可以用三部成功的影片總結本章。這三部影片在21世紀第一個十年間,都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記:《駭客任務》三部曲、《關鍵報告》以及《全面啟動》。

這三部影片都呈現了企圖擷取影像、瞭解影像與某些情境的關係,以及界定影像接收對象的段落。特別是以下幾個場景:《駭客任務》裡,反抗軍透過監視器控制一個空間,這個空間卻是一個幻象;《關鍵報告》裡,為瞭解周圍情況,約翰・安德森利用一個互動螢幕抓取未來的影像,同時有如在同事面前表演一場秀;以及在《全面啟動》裡,為了研判各種可能的結果,柯柏不斷地整合回憶與記憶。

這些影片都做了很好的示範,展現當今游移的觀眾,如何暫時地接觸某些閃逝的影像。而這幾部影片本身也處於不斷移動的狀態,從電視螢幕到電腦螢幕,到變成電玩遊戲,甚而創造了某種社會想像。它們成為一種象徵,代表在當今展示的時代裡,觀看是什麼樣的意義。它們有如在描繪當代媒體景觀,以及在此脈絡下,電影還能夠述說什麼,教導我們什麼。

如果活在沒有銀幕的世界,會是什麼樣子?

在2003年的《不散》裡,蔡明亮描述一間電影院在結束營業前的最後一場影片放映。放映的影片是1960年代經典武俠片《龍門客棧》。 觀眾很少,有人在廁所尋找性的慰藉。售票小姐一拐一拐走過大廳。放映師不在放映間。有人說這個建築有鬼。兩名老人在交談,眼中含著淚,他們是銀幕上《龍門客棧》的演員。放映結束。

我認為蔡明亮的這部影片可視為「科幻片」,有點像《沉睡的巴黎》或《大都會》。但是不像後面這兩部老片,它並沒有在質問,當新科技掌控我們的生活會出現什麼狀況;它反而在質問,當舊媒體從生活中消逝,會有什麼後果:如果沒有螢幕,特別是沒有電影銀幕,我們如何生活?

簡言之,沒有一個地方讓影像出現,並短暫停留;也沒有一個地方,讓一直處於移動狀態的觀眾好好坐下,觀看影像。影像將始終虛擬,漂浮在空氣中,或者化為無法再觸及的記憶。

它們不再具有展現現實的可能,或者遭到遺忘。它們肯定會繼續存在,像一張溫暖的毯子裹住我們,然而這毯子有如班雅明所說的「煩悶」。這些隨機產生或複製的影像,就如同世界上千千萬萬個監視器捕捉到的畫面;或者觀光客既不知為何要拍,事後也不會再看的照片;或者透過自動交換連結而大量增生的圖片。

這些影像形成一座無止盡的龐大資料庫,一個向內自我崩塌的影像宇宙。正因如此,我們仍然需要電影。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盧米埃星系:未來電影的七個關鍵詞
出版:一人出版社
原文作者:Francesco Casetti
譯者: 陳儒修

《盧米埃星系》乃是向麥克魯漢的經典著作《古騰堡星系》致敬。如同古騰堡印刷機帶來文字書寫的革命,盧米埃兄弟也為人類帶來影像創作的革命。

在二十世紀的長流裡,電影一直是顆閃亮且極易辨識的星星,高掛在天空上。但是今天已不再如此。宇宙大爆炸已然發生,電影這顆星星化成上千個太陽,各自吸引天體物質,形成新的星系。原先形成電影的元素仍然在這些天體裡,但是我們現在看到的,是有著更大範圍與更多樣結構組合的天文星系。

在星系的中心和宇宙的邊緣都有光,有些如同紫外線般閃耀,有些則幾乎消耗殆盡。有新的星座與新的軌道,還有一條燦爛的銀河跨過整個天空,白天也一樣清晰可見。對我們這些新世紀的居民,或說是新千禧年的居民而言,電影就是:盧米埃星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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