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02

王榮文返鄉打造天來美術館：從出版人到義竹「農夫美術館」，讓藝術走進田埂之上

在嘉義義竹這座被稱為「博士之鄉」的村落，出版人王榮文離鄉打拼後選擇回到此處，打造一座名為「天來」的美術館。由建築師毛森江操刀，這座隱身田埂之間的清水模建築，承載著家族記憶，也試圖讓藝術走進日常生活之中。

嘉義縣義竹鄉，八掌溪蜿蜒流過的平原之上，有一個安靜的村子，孕育一代又一代懷抱理想的孩子。他們從這裡出發，一路讀到博士，走向台北、走向世界。義竹素有「博士之鄉」的美名，卻也因此更顯清寂，那些學有所成的孩子，大多選擇了遠方，再也沒有回頭。

王榮文就是其中一位。

1949年生於義竹的他，讀完義竹國小、嘉義縣中、台南二中，考上政大教育系，之後一腳踏進出版業，再也沒有停下來。1975年，他創立遠流出版公司；此後半個世紀，深耕台北書業，策畫過幾代人的閱讀記憶，經營華山文創園區且推「會展演店」模式，培育作家、帶動電子書與文創，改變台灣幾代閱讀習慣與產業轉型。

但他心裡，始終留著義竹的位置。

離鄉多年，他回來了

幾年前，王榮文回到家鄉修復閒置了二十餘年的祖厝，並且投入地方創生，著手將它改建為公共設施。他從自己喜愛的桌球運動開始，先將老宅部分空間整修為球舍，並於2023年8月落成，藉由推廣桌球運動，帶動當地銀髮族活動。接著，王榮文也萌生了蓋美術館的想法，於是將祖厝另一部分（如廚房、牛棚、穀倉）轉化為藝文空間，延續地方創生理念。

美術館的名字，他想了很久，最後落定兩個字：天來。這是他父親的名字「王天來」。館名旁的四個字「善之所在」，則藏著母親名字裡的那個「善」字。他的母親王翁善，教導子女的道理是帶著台語腔說出來的「有量卡有福，古意卡有底。」（意指：真正有內涵傳統的人才有穩固基礎，而有實質量能的人才有福報。）

對王榮文而言，回到家鄉打造球舍、蓋美術館是因緣，是善之循環。一個出版人能為家鄉做的事，或許就是把一個空間打開，讓藝術在這裡發芽，讓村裡的人也能自在走進去。

在田埂之上，讓美學落地

天來美術館的建築重任，落在國際知名的清水模建築大師毛森江肩上，由他將殘存的舊房舍拆除重建，賦予這片土地嶄新的面貌。

毛森江是台南人，走的是一條獨特而迂迴的路徑。他從服裝業跨行而來，從安藤忠雄的清水模建築中獲得啟發，再一步一步從工地自學，後來以《漁光三間堂》、《坐忘林》等作品，接連摘下倫敦設計獎、紅點設計獎、世界建築獎的肯定。

作為紀念王榮文父母祖厝的美術館，天來美術館最初以「農夫美術館」為靈感，設計語言從農村生活的意象出發，四片高低起伏的屋頂，輪廓宛如農人常戴的斗笠，輕輕應和著嘉南平原的天際線；入口那條僅60公分寬的側邊走道，狹長逼仄，讓人不由自主地放慢腳步，那是一條田埂的隱喻，以稻草灰燼的特殊工法留下紋路，踩進去，像踏回了農田的泥土之上。

這棟建築以具永續性的清水混凝土為主要材料，作為結構與空間表現的核心語彙。室內空間採不等邊三角形切割，讓陽光從不同角度灑入，引導人在行走之間，感受空間隨情緒收放的節奏：擠壓、黑暗、放大、光明、高聳、立體。

「台灣的實力在於文化底蘊與教育的普及。一個城市不應該只有大型美術館，若能在偏鄉普及地設立小型美術館，讓文化薰陶走進各個角落，這是一件非常有意義且有貢獻的事情。」毛森江如此說道。

76歲的第一張畫

美術館即將竣工之際，首展的策展方向卻仍懸而未決。就在這個時候，程延平出現了。

程延平，1951年生，6歲立志當畫家，師承李仲生，就讀國立藝專美術科，後來在陽明山竹子湖隱居長達20年，從事當代水墨創作。他同時也是台灣教育改革的推動者，1995年創辦「全人實驗中學」，成為華人社會第一所反體制的實驗中學；學生們親暱地喚他「老鬍子」。2020年，他被診斷出帕金森氏症，然而他非但沒有慢下來，反而加快了創作的節奏，日以繼夜，努力突破自我的邊界，並於2024年起開始創作長達14.4米的大幅水墨。

王榮文看著程延平在山上寫字、畫畫、做園藝，被那種揮灑的方式深受吸引。策展人江欣惠適時提出建議：美術館既然以鼓勵平凡人靠近藝術為精神，創辦人何不也親身示範，拾起畫筆？

王榮文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在76歲拿起畫筆、77歲舉辦畫展。

但他就這樣做了。

他捨棄傳統筆墨，改以掃把、刷子為工具，沾滿墨汁，對著全開白紙盡情揮刷。第一張大畫，腦中浮現的是童年的記憶：父兄載著番薯渡過八掌溪、牛車擱淺、父親揚鞭驅牛、最終脫困的那個場景。他坦言自己毫無素描基礎，畫不出心中具象的存在，但那抽象的情感傾瀉，好像有人看得懂。

做美麗的東西，我也可以

2026年3月31日，天來美術館正式開幕。首展以「做美麗的東西，我也可以：初學者王榮文與藝術家程延平的對畫」為題，由原本不曾拿過畫筆的出版人王榮文，與藝術家程延平共同以水墨相對，展開一場跨越技法與身份的創作對話。

作為一座私人美術館，天來的關鍵課題從不在於複製既有美術機構的典範，而是思考如何在制度化的藝術體系與日常生活裡那些真實存在的美麗事物之間，尋找一種讓大眾得以觀看、參與並親身實踐美的可能性。王榮文在陽明山玉瀧谷與程延平的相遇，以及他心中「平凡人的美術館」的理念，亦成為規劃首展時最重要的精神基調。

策展人江欣惠形容，兩人的作品在生命的「純真」與「質樸」這兩個層面上交集，形成一種無需語言的對話。一個是深耕山林數十年的藝術家，以自然為師；一個是剛剛拿起畫筆的出版人，以家鄉為念，彼此的墨跡在紙面上相遇，如同兩條河流匯聚，各自流淌，卻共同成就一片開闊。

這段創作過程，也似古文人雅集於當代的再現；每一次相遇皆以水墨為介，在即興、偶發與互動之中展開。那些看似隨意的書寫行為，實則回應了素人水墨的核心命題——當藝術暫時脫離制度規訓與技法評價，是否仍能作為一種深刻而真實的生活實踐，重新與生命本身建立關係？

王榮文希望天來美術館能成為一個起點，讓那些同樣從義竹出走的遊子，也能回頭看一眼。他提出「二地居」的概念，不必放棄城市的生活，但在故鄉也保有一個位置——裝修舊房、偶爾回住、認識鄰里，讓對土地的記憶，慢慢沉澱成一種踏實的歸屬。後續他還計畫引入街道家具與園藝，邀請義竹各領域的專家返鄉注入美感，讓這個村子，慢慢長出自己的樣子。

在義竹村的那棟清水模建築裡，父親的名字是館名，母親的名字是祝願，童年的田埂化作走道，八掌溪的記憶凝成一張大畫。一個出版人，用了半個世紀在外編書，然後回到這裡，開始為這個村子編排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