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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大家開始愛看台灣電影?

專訪桂綸鎂:一個騷動靈魂的對照記

桂綸鎂曾經17歲。那時候,天比較藍,太陽比較亮,風比較暖和。那時候,是《藍色大門》。《藍色大門》封存銀幕外人們對他的記憶,也封存銀幕裡的人,青春的臉龐與不羈。導演易智言說,「那時候他是天之驕女,有股衝勁,或者說,沒有後路的浪漫。」

採訪時,桂綸鎂回憶18歲隨《藍色大門》到坎城影展,「被關在房間裡,等一群攝影師輪番拍照,就喊:『為什麼我要在這裡?我要去海邊玩。』後來一位攝影師很嚴肅地跟我說:『你努力拍了一部片,要努力讓更多人知道。』」「當時我連妝都沒化。」桂綸鎂說。

登場 vs. 謝幕

不過這一回他帶好了妝。《藍色大門》導演易智言觀察,「現在他變得理性了,很多時候想得比我還周到。」周到或許是,我們趁外拍前空檔訪問桂綸鎂。他在房間內妝髮,約過了十分鐘,趁間隙溜出,一開門發現眾人在外等他,便向我們行了一個深深的鞠躬。

拍封面時,攝影師劉振祥要桂綸鎂走到仙人掌花圃中間。他順手抱起一盆仙人掌,帶灰帶土的。拍完,劉振祥一個箭步上前幫他拿盆栽,他笑笑地說:「沒關係」便逕自走回花圃放仙人掌。依然帶著灰與土。

都以為演員明星出現便是亮相登場,要粉墨與掌聲。於桂綸鎂,是深深的鞠躬,倒像是謝幕了。不過他還有戲。今年桂綸鎂以《》:「一部混合黑色幽默與深情,用荒謬辯證愛的電影。」以國標舞者「錢鈺盈」一角,第四度獲金馬獎最佳女主角獎提名。

這是桂綸鎂第一次出演黑色幽默作品。

桂綸鎂坦言,演得很不容易,「接到經紀人電話,告知我被提名時,當下心臟停了好幾拍。拍攝時我一直在摸索,在心裡吶喊『太難了,我不知道要怎麼辦。』」桂綸鎂不是沒演過複雜的角色,甚至可說是熱衷於透過這些經歷混亂、卻又生意盎然的角色去「成為他自己」;2010 年後,更加顯著。

《女朋友。男朋友》裡,他成為糾結於革命與戀愛、同時幻滅其中的「林美寶」;《聖誕玫瑰》中,他是不甘身體殘疾,想訴說慾望的「李靜」;冷冽如《白日焰火》,表面上是黑色電影的標配蛇蠍女子,內裡充滿祕密與傷痕;進入《德布西森林》,負罪者企圖尋求平靜;2019年,他再赴刁亦男導演邀約,到《南方車站的聚會》,創作出在男性江湖中奮力泅泳的陪泳女「劉愛愛」 。

「他們形塑了我。」桂綸鎂說。

「從《藍色大門》到現在,我都沒有逼迫一個角色離開我。我能變成這樣,都跟他們有關。一開始創作,你必須在這個角色身上找到你相信的價值,然而創作後,角色又會帶給你不同的東西。」到了張耀升執導、鍾孟宏監製的《腿》,桂綸鎂學習國標舞,「我必須讓觀眾相信我是一名國標舞者,所以幾乎每天都在上課,包括國標舞、華爾滋、倫巴。」

《腿》以死亡與桂綸鎂的潑罵開場。導演張耀升說,「開鏡的第一場在彰化拍女主角回醫院大鬧要腿。開鏡前我非常不安,因為不容易想像小鎂會怎麼演,尤其是他的甜美。那甜美像一層膜,我擔心刻意衝破會留下很用力的痕跡。然而,第一顆鏡頭一開始,我就放心了。」

電影倒敘女主角錢鈺盈面臨楊祐寧飾演的丈夫「鄭子漢」之死,未亡人一面傷心,一面氣沖沖向醫院索討丈夫生前截肢的腿;從病理科鬧到太平間,再從醫院風雲轉為公路追逐。最終,電影的麥高芬(MacGuffin)——「腿」被找回,桂綸鎂所飾演的錢鈺盈也完成了自我的哀悼,與所愛兩清。

憤怒 vs. 創作

2020年11月5日《腿》在金馬影展首映,桂綸鎂第一次看成片,「看完沉澱後,我哭了。因為電影述說了兩個人的愛情分崩離析後,要找回那個對愛的想望或自己是多麼困難。」《腿》是部「非一般愛情電影」,是愛的變形記,錢鈺盈執著近乎霸道的替丈夫找回腿,儘管他生前一再辜負他。

錢鈺盈乍看與桂綸鎂距離很遠,但他對錢鈺盈並不陌生,「我在他身上看見很多女性的身影,例如有時會出現在新聞裡大吵大鬧的婦人——新聞不會告訴我們他心底有多少委屈,生命發生了什麼事。他們可能覺得為什麼你都不相信他們?他們已經訴說得這麼辛苦了。所以最後只剩下憤怒。

我把這些女性綜合成一個角色,我給自己的標準是:錢鈺盈不是風格化的角色,但又是很喜劇的創作。」桂綸鎂談表演,多用「創作」這個詞。「創作」出一個角色,一個活的女人,或者他自己。桂綸鎂找到靠近錢鈺盈的方式了。那麼電影裡的愛情呢?

桂綸鎂曾多次提到西蒙波娃跟沙特兩人的愛侶關係(契約式的兩年一簽,不過他們續簽直至終生),或心嚮往之。會不會不認同錢鈺盈與鄭子漢的愛情?——這是陷阱題,我想問的其實是桂綸鎂自己的愛情。桂綸鎂大概是發現了,一下便把話題撥正,「你是說面對鄭子漢那樣的渣男嗎?」

「他們的關係像上一代我父母那輩的相處模式。社會對女性有很多期待,即使婚姻已經有很大嫌隙,仍不會討論可不可以離開,有再多不睦,也被置之不理。可是錢鈺盈始終看到鄭子漢最初的面貌,只是一下子碰到那麼多問題,沒有勇氣面對,又不願意放棄。」

會覺得這種關係可怕嗎?「我覺得是遺憾。如果中間有人有勇氣提出問題,直面溝通,可以解決或不可以,就不會徒留遺憾。」如同跳舞時眼中只有對方,世界在旋轉被拋下,只有舞動中的兩人能感知彼此,只能感知彼此。

貫穿整部電影的國標舞,是戀人證明戀人的方式,也對應裡頭的男女關係。「國標舞以男方為中軸,不是單人能完成的,即使女方跳得再好也不能成立。跳舞時雙方下盤要貼得緊合,真的很像愛情最初。可是漸漸的,其中一條腿瘸了,下盤無法貼合,床笫出現問題,男方不能成為中軸,女方仍緊緊握著這雙手。但我們剛也說了,這舞不是女方帶動的,就算女方再努力旋轉,仍是徒勞。」

談到舞蹈,桂綸鎂說話忽然像個老師。他16歲時跳街舞,26歲著迷於碧娜.鮑許,開始跳現代舞。大學畢業後,一度思考如果不當演員,就要去當現代舞者,「我很喜歡沒有言語,完全沉默的表達方式。」十年後,他創作一個國標舞者角色回應了,或者說扞格當年的自己,「國標舞既自由又收束,很像我的生活。」

自由 vs. 收束

當碧娜.鮑許從芭蕾舞轉向現代舞,許多人質疑他,他回:「腳步經常從其他地方而來,絕對不是來自腿部。我們在動機中找尋動作的源頭,然後我們不斷的做出小舞句,並記住它們。」碧娜.鮑許的創作源頭大多是恐懼與愛的想望。在荊棘上舞動,因而生命力旺盛。

崇拜碧娜.鮑許的桂綸鎂跳以男性為中軸的國標舞,看似反悖,他卻找到了約束與自由的平均律。「華爾滋最難,因為不能自由舞動,有制式的框架。你必須打開所有的感官去感知男方,他推動你的背你的腰你的腿,兩人腳步一進一退。最後在這樣的收束之下,同時表達了飛揚。」

桂綸鎂著迷於碧娜.鮑許時,也是他憤怒的時期。以前他常帶著無以名狀的怒氣,想衝撞,但不知道誰是敵人誰是目標,「傳統與現代在我身上混合。家庭教育帶給我很多禮貌,很多體貼,同時被約束。可是我接收到很多西方的東西,於是我一隻腳站在傳統,一隻腳總是想自由,總有個核心會把我拉住,到頭來很像在原地踏步。很多時候我想任性,但又過度在意別人,所以總在這之中拉扯。」

我問他,找到平衡了嗎?桂綸鎂答,「還沒。」幾秒後又說,「或許真正的自由是在某種約束之下。」17歲的桂綸鎂會同意這個答案嗎?我懷疑。

這轉變或許跟他開始敢看自己的電影有關。以前桂綸鎂除了首映,從來不看自己的作品,他的說法是「很害羞,怕看到哪裡演得不好。但是現在好像可以看了,可以直面面對哪裡做得不好。」桂綸鎂話鋒一轉道,

以前的角色,即使現在的我去演,也會丟失某些當年的我才能給的。

看著桂綸鎂從 17 歲至今的易智言也提到了他的憤怒,「桂綸鎂總帶著一股殺氣,那來自他想反抗,但反抗對象是自己。因為很怕未來自己就要變成的樣子,不想成為某種大人。」不是敵人無以名狀,而是敵人太近太巨大,難以看清。

易智言看見了桂綸鎂的變化,不過認為他的轉變其實跟一般人的成長相去不遠,「只是一般人不會有機會將自己的17歲保留在電影裡,那樣的不羈與無畏。」他以鏡像為喻:桂綸鎂像是立了一面名為藍色大門的鏡子,時時照看,提醒自己。

這是桂綸鎂的對照記了。或許這正是他為大家所愛的原因—在抗拒中前進,因敢於選擇而不同;本是無路的,走得繁了,即使顫顫巍巍,也便成了路。

他以前會帶著筆記本,隨時記下所思所感,「多是少年維特的煩惱,覺得一定要坐在咖啡館用文字抒發。」他找到了跟自己相處的方式,「這兩三年搬出家後,比較能感受平靜,獨處好像改變了一些事。我很喜歡一個人的狀態。」

一個人的狀態,桂綸鎂追求的是極其完整的一個人,連網路都不能分割他。因此,他鮮少使用社群網站,「那是我刻意留給自己的空間,另一方面我的日常真的很無聊,沒什麼值得關注跟分享,而我又想那樣的平台應該留給更重要的訊息。」

我希望大家不要關注演員的私生活,因為當你帶著過分熟悉的演員形象看他的作品,就很難放開來隨他進入角色。所以,如果想全然地感受一部作品一個角色,就放過演員的私生活吧。

於公,他做得更多了。2018年,他擔任周良柔執導短片《小死亡》監製。「我覺得演員好被動,好像該來創造值得一講的故事。遇到周良柔導演想說一個女性的故事,就幫他打雜,到最後要給自己一個頭銜,好吧,那只有監製這名分了。」

跳脫演員身分,有沒有改變他看待電影創作的視角?桂綸鎂的答案很直截,「首先是錢的運用。當了監製,我發現在有限的範圍創作也是一個挑戰。我進剪接台後,對表演也有了不同的想法:在一個take裡,你要如何創作,又創作了什麼,透過剪接看,變得更明顯。還有,一部片值不值得拍。因為拍一部電影真的要花很多錢,以及大量社會資源。『這議題真的值得說嗎?』開始讓我思考。」

未來會不會想當導演,更直接用作品跟觀眾對話?「導演對我而言太神聖,那是一個關乎『選擇』的工作,一部電影裡所有的東西都要攤在檯面上,靠你做出選擇。同時要很宏觀地認識世界,你對世界的認識會滲透到電影裡。如果真的當導演,我希望是自己對世界有了更多認識,可以滲入作品。」

他不愛用社群網站的原因也在此,「我喜歡用作品跟大家交朋友,很老派吧。」

以上,終歸合一。

老派之必要,是前陣子金馬經典影展放費里尼,桂綸鎂一個人帶著一杯咖啡一天看三、四部費里尼,其他時候他露營、潛水,以及閱讀更多文本。「我最近看了李渝的《溫州街的故事》,這本短篇小說集是一個小說家朋友推薦我的。因為絕版多年,我特地到圖書館借,看了非常喜歡。他用很平實的方式描寫生活,最後的重擊卻會讓人想哭。」

「像是一場溫柔的革命。」桂綸鎂形容。那一刻我彷彿在他臉上看見了《女朋友。男朋友》中的林美寶。

《溫州街的故事》很多篇寫阿玉隨台大教授父親住在溫州街上的日式建築宿舍。童騃的他活在白色恐怖年代,有人夜裡被抓走,無聲消失,也有大學教授因閱讀不該看的書而觸犯禁忌。可是作者李渝不正面寫死亡,而寫阿玉晃蕩在溫州街的日子。朵雲與炊煙靜態地動著,植物與屋瓦的顏色多彩又靜謐。

「我希望這本書被大家看到,如果能再版該有多好。」桂綸鎂小小的呼告。小說裡的阿玉16歲,也是天比較藍,太陽比較亮,風比較暖和的時候。桂綸鎂對讀阿玉,曾經的少女遇見了另一個被封存的靈魂。採訪完,我們走出小小的梳妝間,太陽正午,卻忽地一下都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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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dit
MAKEUP by May Yao
HAIR by Sydni Liu(Zoom Hairstyling)
STYLE by Beta Lai
西裝、襯衫/ALLSAINTS
洋裝/APUJAN
耳環/APM Monaco
鞋/CHARLES & KEI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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