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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編劇&導演張耀升:劇本沒有好,其他也不可能好

「我小時候的人生目標是當偶像歌手!」身穿粉色襯衫、頭戴粉色鴨舌帽的大男孩,瞇著眼以爽朗的笑聲,坐在沙發上細數他從作家到導演的心路歷程。他是張耀升,雖然沒當成偶像歌手,但他集作家、編劇、導演、內容籌製總監於一身;2020年,他執導的首部電影長片《腿》,更一舉獲得金馬獎四項大獎提名。

作家張耀升:創作就像賭注

「作家」,是張耀升第一個被眾人熟悉的身分。他是文學獎的常客,曾以首部短篇小說集《縫》榮獲「時報文學獎」首獎,評論界讚賞他的文字風格具有影像既視感,在寫實基調上捲起詭譎的神祕氣流。筆耕十餘年至今,也陸續推出多部長篇小說及散文作品。但對他而言,走上文字這條路,卻是一趟無心插柳的旅程。

從學生時期,張耀升就清楚立下志向,自己要走上電影這條路。循著1980年代台灣新電影導演的升學軌跡,如曾壯祥、萬仁,多在台灣讀外文系,而後出國學電影,再回流家鄉當導演。外文系,也成為張耀升實踐他電影夢的第一步;然而走到寫作這條路,卻是出於文學獎高額獎金的吸引。第一次認真提筆寫小說,原以為志在參加,沒想到打開信封,是一張首獎的獲獎通知。

「人生中第一次感覺到,你努力想要的東西,有時候別人會很容易得到,那種努力後換來的落差,是有傷害的。」首獎的肯定,也讓張耀升思考自己適不適合寫作。但鮮為人知的是,《縫》在獲獎之前,是被台灣所有報章副刊退稿的作品。當年的意外插曲,至今在張耀升眼中仍是無法理解的事情,但他卻感受到創作所帶來的心理落差。

一部自認滿意的作品,可能不被重視、受到嚴厲批評,越認真付出結果卻不如預期;儘管失落無法避免,但能讓張耀升堅持的依舊是創作本身:「努力創作,本身就需要承受很多東西,包含你的時間、生命和精力。創作就像是一種賭注,賭注包含你的付出能不能有同樣的收穫。」

編劇張耀升:扛著壓力走來

即便在文學界闖出了名堂,「作家張耀升」從未放棄他的電影理想,多年後回歸學生身分,選擇攻讀台北藝術大學電影創作研究所,繼續耕耘導演夢。從文字轉換影像的過程,張耀升曾嘗試將他寫作擅長的風格應用其中,卻發現影像始終不能太過殘酷,也讓他開始對「小說」和「影像」兩個藝術形式,採取不同的態度和看法。

「小說的文字可以讓讀者花時間相處品評,但相對有直接視覺衝擊的影像,強烈的震撼力使觀眾無處可躲,甚至在恐懼陰影過大時,往往會失去探討其他主題的能力。」

這樣的思考,讓張耀升轉變他對影像的呈現方式,他發現如果同樣要談沉重的主題,「喜劇」可作為一個更好的切入點,如何藉由「笑果」讓觀眾卸下防備,那一成不變的大道理,也透過幽默包裝帶出不一樣的思考角度。他說:「喜劇對我的魅力,是你可以跟它保持一個距離來看這樣的主題。因為距離的關係,故事中的荒謬性才會被顯現,喜劇就是會讓你換一個角度去思考所有的邏輯。」

喜劇,對張耀升來說是一個以往不曾接觸過的陌生形式,不論是過去小說聚焦的主題,或是自身的影像創作,皆未與喜劇有所相關。促使他踏上探索喜劇的旅程,是源於與多位導演的合作,而這編劇路上的學習打磨,讓他發現自己具備撰寫喜劇的潛能。

儘管從原本的舒適圈跨越到一個全新的未知領域,是作為編劇的張耀升不得不有的調整,更身肩著不做到就會被汰換的現實壓力。但也因這些迎面而來的壓力,讓他一步步從錯誤中學習,從導演們身上汲取經驗,練就如何在短時間內掌握到劇本的精髓,正中喜劇的核心。

於是,他在2016年先是與導演陳玉勳合作編出賀歲大片《健忘村》;接下來,更在朱延平執導的功夫喜劇電影《新烏龍院之笑鬧江湖》扛下編劇重擔,展現實力。

而後,在2019年,張耀升跨出喜劇的舒適圈,與導演鍾孟宏共同編劇《陽光普照》,該片入圍第56屆金馬獎最佳原著劇本,更一舉勇奪當年最佳劇情片大獎,堪稱張耀升的編劇代表作。即便編劇人生看似一路順風,張耀升仍感慨道:「每一次合作壓力都滿大的,但這行不就是得扛著壓力走過來嗎?」

導演張耀升:與鍾孟宏的學習與辯證

縱使常以編劇的角色在電影製作中被人熟悉,但張耀升未曾放下導筒,持續創作不同影像作品。從編劇到導演,對張耀升而言,又是一個截然不同的位置,「當編劇寫完劇本交給導演後,編劇就再也不參與這部戲劇的製作。但在製作過程中,會因為各種現實條件的考量改動劇本的設定」。

張耀升清楚知道劇本與實際執行的落差,也讓他在編劇階段時便會把拍攝面臨到的現實條件考量進去,也是與鍾孟宏合作後,才讓張耀升改觀小說與劇本的寫作差距。

「劇本一定要好,劇本沒有好,其他根本不可能好。」張耀升提到鍾孟宏對劇本的嚴格要求。從前的張耀升認為劇本只是工作用的文本,該捨去如小說般對於情境的敘述,但從鍾孟宏身上,他學到如何用小說的技巧撰寫劇本,將工作人員視為讀者,運用詳細的文字輔佐他們理解戲的用意,劇本的明確對電影拍攝更是有相當大的幫助。

張耀升形容鍾孟宏要求的「好」,不只是編劇層面的好,更多的是兼顧劇本邏輯和製作可行性,當導演對於劇本的思考夠透徹,這樣的執行才能體現到製作層面的完整。從《陽光普照》到《腿》,張耀升與鍾孟宏共同編劇的合作模式,是關於價值觀的辯證來往,這也讓他深刻反思編劇和導演之間的權力結構關係。

「在台灣這個權力結構下,編劇大多不敢挑戰導演的價值觀,但我比較反叛,總是會反駁鍾導的想法。」儘管反駁不一定會成功,但可貴的是來回討論的過程,往往走出一條兩人從未想過的道路,而這條道路是得經過長時間的深度辯證才會拓展而出。

創作者,尋找更多創作者

作家、編劇、導演,是現今張耀升擁有的身分標籤。但對他而言,三個身分其實是一樣的,本質就是「創作者」。「不同身分,只是面對的媒材不一樣。當你選擇用這個媒材去說故事,你就得用它最大的優勢去講。」張耀升坦言不論是什麼身分,創作都十分辛苦,「就是件自尋煩惱的事」,明知道會消耗精神與心力,但總有一種劣根性驅使你投入創作之中。

「這就是犯賤!」張耀升玩笑形容此劣根性的存在,他提到創作過程本身就相當煎熬,只有少數作品能走到最後。一部成品的背後,是淘汰了許多不完成的草稿,有中間失敗的、有斷頭棄寫的,所有沒完成的作品都是創作者的遺憾。儘管過程諸多不如意,也必須面對不被看好的時刻,但在痛苦迴圈不停循環下,張耀升仍「犯賤」地鍾情於創作中。

《腿》劇照。(甲上娛樂提供)

回首是否對當初所堅持的電影夢有所後悔,笑稱自己是「淡水郭富城」的張耀升說:「我還是可以當偶像歌手啊!」他憶述小時候曾有乩童告誡他不要從事創作,朋友也嘲笑他想入圍金馬獎的「美夢」;但如今,他以《腿》入圍金馬獎四項提名,面對收穫的成果,他說:「人生總要有個目標,當你離目標接近時,才會有動力往下個更難的目標前進。」

從文字到影像,也從小說到電影,近年的張耀升也持續在產業內進行多層面的推廣,除了開設編劇課程,更擔任「鏡文學」的內容籌製總監。

從創作轉向製作面,談到台灣當前影視製作環境,他認為現今投入創作的年輕人並非沒有才能,但唯有具備才能過人、命夠硬、心理素質強和「犯賤」四種元素,才能留在殘酷汰換的創作圈中。他非常想幫助年輕人,只可惜能符合上述條件、堅持到底的人,卻是少之又少。

比起過去拍片管道的稀少,張耀升前瞻現今影視產業的未來,仍抱持正面態度,相信當更多人持續為產業奮鬥,影視就會有多元多變的無限可能。以喜劇般的詼諧口吻,他咕噥著:「而且台灣電影現在有鍾孟宏、黃信堯,和張耀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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