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下一個咖啡店的小宇宙：插畫家WHOSMiNG的旅行與咖啡

今年夏天，插畫家WHOSMiNG飛到紐約，參加在布魯克林舉行的文具節（Stationery Fest）。兩年前，他以特邀藝術家身分參加這場聚集全球文具、紙品與獨立創作者的活動；今年再次回去，除了帶著插畫、貼紙與為紐約製作的限定商品，還多了一本關於紐約的書──《旅行與咖啡：紐約》。這本剛印出來、以繁體中文寫成的書，沒想到在現場全部賣完。

這趟旅程是一種奇妙的迴圈。2012年，還在設計公司工作的WHOSMiNG第一次來到紐約。那時候他二十多歲，喜歡這座城市到認真想過搬來這裡生活。計畫最後沒有實現，但這座城市不斷召喚他回去。

過去十年，WHOSMiNG以簡潔的黑白線條，以及畫在咖啡外帶紙杯上的人物速寫，建立出高度辨識的創作風格，成為高人氣插畫家。從台北的獨立咖啡店開始，他開始與誠品、麥當勞、UNIQLO、BEAMS、New Balance、CHANEL、The North Face等大品牌合作，也赴東京展覽或者與英國咖啡品牌合作設計包裝。他替音樂專輯進行的視覺設計，更曾入圍第65屆葛萊美獎最佳唱片包裝設計。

2019年，WHOSMiNG曾出版第一本《旅行與咖啡》，一口氣收進12座城市、112間咖啡館。七年後，他只寫一座城市──紐約。這本書既是一本城市旅行書，也是他的咖啡杯創作的十年禮物，以及對自己創作生涯的回望。

成為插畫家以前，先做了十一年設計師

WHOSMiNG從小喜歡畫畫，愛看日本漫畫。他大學才進入設計學院，相較於許多從美術科班一路升上來的同學，他並不覺得自己特別突出。「就是有興趣而已。」

畢業後，在兩家設計公司工作過十一年左右，做過網頁、動畫、平面與排版。他說，「我一直有畫畫的興趣，但沒有很大的自信覺得它可以成為我主要的創作內容。」

後來形成標誌的黑白線條風格，某種程度也來自這段早年的影響。他坦言自己從小就不太擅長上色，喜歡漫畫那種黑白線條的表現方式。

咖啡與咖啡店的美學

他對咖啡的興趣一開始不是因為咖啡本身。

公司裡有一台咖啡機，他看著同事每天沖咖啡、練習拉花，也跟著學。但讓他著迷的不是咖啡的味道，而是拉花。對一個長期做視覺設計的人而言，咖啡首先以一個美學物件的樣子出現。

他開始跑台北的咖啡館，關注一家店的菜單怎麼設計，品牌的字體和標誌，以及整間店的氛圍。對他來說，咖啡館把平面設計、空間、音樂、器物與人的生活方式集中在同一個場所裡。「我喜歡的其實是咖啡文化。」

第一個咖啡店的紙杯

2016 年，他跟朋友去美國加州參加Coachella音樂祭，順道去西雅圖和波特蘭。那時候波特蘭已經是美國第三波精品咖啡的重要城市。

抵達波特蘭第一天，他在美術用品店買了一支Sharpie麥克筆，買的時候甚至還不知道要拿它來做什麼，就是突然覺得「我想買一支筆」，也許可以創作些什麼。

在一間叫Heart Coffee Roasters的咖啡店中，陽光、空間與咖啡都讓他感覺很好，他看著喝完咖啡後原本就要被丟掉的紙杯，突然想到可以在上面畫畫。

沖咖啡的是一名留著大鬍子的咖啡師，那樣的造型在台灣咖啡館並不常見，於是用剛買的Sharpie把人畫在紙杯上。

那只杯子後來成為#mingscups的001。

接下來幾天，他們繼續跑咖啡館，他畫了第二只、第三只。到每一間咖啡店，他都會先拍照：拍店內設計、菜單、咖啡師，再根據照片把人物畫在杯子上。

旅行結束，他原本以為這個遊戲也會跟著結束，回到台北後卻發現，每次走進新的咖啡店，仍然想做同樣的事。

這個看似偶然的形式，剛好收納了他過去累積的各種能力。攝影讓他捕捉人物，設計訓練讓他知道如何取捨線條，旅行提供新的觀看對象，社群讓作品可以被分享，他還會替每家店寫一點文字。

「那時候覺得，好像一切都串在一起了。」

回台灣後，他開始畫自己原本就會去的咖啡店。他通常不會告訴咖啡師自己正在畫他們，只是拍完照後坐到一旁完成，再把作品放上社群。

第一間店是他本來就常去的Kiosk。第二間是天母的Goodman Roaster，這次日籍老闆伊藤篤臣看到他的作品後，請他替店門口的小黑板作畫，成為他最早插畫系列的商業合作之一。

他的咖啡杯創作開始在社群媒體上慢慢發酵，越來越多人喜歡，越來越多人知道──WHOSMiNG是一個會在咖啡杯上畫咖啡店的人。而且他不只是放一張圖，也會介紹那間咖啡店，寫在那裡的經驗。「對我來說，每去一間咖啡店，其實就像一次很小的旅行。」

從插畫走向商品，從台灣走向日本

2017年，他報名參加華山的一場市集。攤位費超過1萬元，他不能只靠幾張明信片撐起整個攤位，於是想到把作品做成海報、托特包與各種紙品。賣的得相當不錯。

這是他第一次在網路以外，看見那些原本只是帳號與數字的讀者站在眼前。「以前在線上有人按讚、留言，你其實不知道那代表什麼。到了市集，第一次有人真的走到攤位前面，買你的東西，甚至告訴你他本來就在追蹤你的創作。你才發現，原來真的有人在支持我的創作。」

這場市集還意外把他帶向日本。日本文化企畫品牌手紙社當時也來台參加活動，而WHOSMiNG正好透過朋友嘗試與日本通路接觸。雙方幾乎同時在台灣與日本兩端認識彼此。2018年，他受邀前往東京辦展，後來持續參加手紙社的「紙博」等活動；2019年，代官山蔦屋書店也邀請他舉行展覽。

日本的紙文化、雜貨、插畫與生活風格市場，成為WHOSMiNG創作生涯裡非常重要的一塊，從較獨立的紙博、市集，邁向蔦屋書店以及BEAMS、UNIQLO等品牌。他原來因為喜歡日本文化而開始畫畫，數年後又以自己的作品回到日本。

那段時間，WHOSMiNG仍然每天去設計公司上班，雖然陸續有各種合作和品牌邀約，可是因為正職工作，讓他擔心沒有充分餘裕而婉拒，即使公司老闆支持他的創作。

2019年，他決定離職，成立自己的工作室。接下來的發展比他想像中順利，過去十一年的公司經驗並沒有白費。設計師的技術當然重要，但真正讓一間工作室能運轉的，還包括如何理解客戶、管理專案、溝通需求與建立信任。「我現在反而覺得，設計做得好，對營運公司來說不一定是絕對的成敗。你有沒有溝通的經驗、人脈的累積，這些都非常重要。」

一本寫給紐約的情書

2026年初，WHOSMiNG去新北市美術館看展。站在展牆前，他看到藝術家介紹裡標示的創作年分，忽然想到：如果有一天自己的咖啡杯系列也被寫在牆上，會怎麼標示？

2016—2026。

他這才驚覺，從他開始在咖啡杯上畫畫，正好十年了。

在2019年出版第一本書《旅行與咖啡》後，他一直想再做一本書，卻因為商業工作、旅行與疫情不斷延後。沒有deadline的個人計畫，總是最容易被擱到後面。這一次，他決定替十年留下一件實體的東西，而當他開始想一本只寫一座城市的書，紐約幾乎立刻成為答案。

「紐約對我來說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城市。我二十幾歲、還在當設計師的時候，曾經非常想要去紐約生活、工作。所以如果我要第一次獨立出版一本只談一座城市的書，紐約一定是我很想做的地方。這個城市裡有太多跟我自己的故事有關的東西。」

那是什麼？「喜歡一座城市有點像喜歡一個人。你可以講出一百種原因，但有時候很難講出最直接的那一個原因。」

或者，對一個年輕設計師而言，那座城市幾乎集合了當時他對「理想生活」的所有想像：布魯克林街頭的塗鴉、騎單車與滑板的人，書店、咖啡館、藝廊，東村和蘇活的街道，MoMA，以及一種似乎人人都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的自由。「我喜歡的是那種lifestyle。你都會覺得一切很帥，而且很有個性。」

對一個Instagram可以讓作品在一天之內傳到世界各地的插畫家而言，做一本200頁的紙本書，看來十分不合時宜。WHOSMiNG自己也笑說，書「不好賣，也很佔倉庫」。但如果把它看成花一筆錢替十年留下一件作品，一切就合理了。

然而，對台灣讀者而言，紐約畢竟不像東京那麼熟悉；在紙本出版市場持續萎縮的此刻，把一本書只押在一座城市上，本身就不是特別討巧的選擇。

「我一開始也擔心如果只做一座城市，內容會不會太少？會不會撐不起一本正式出版品？所以我最早才想，也許乾脆獨立出版，印少一點、做小一點，自己試試看。」

於是，這本書成為一個獨立創作者獨立出版的書。

今天，他依然在紙上畫畫，不習慣直接使用iPad。「我還是比較老派。」第一本《旅行與咖啡》曾經讓許多原本不在社群上追蹤他的人認識WHOSMiNG，這也讓他始終相信紙本有另一種傳播的生命。網路上的圖像滑過去就消失，一本書卻可以被帶走，數年之後重新翻開。對一個長期在旅行中試圖保存稍縱即逝感受的人而言，這或許也是他始終沒有放棄紙本的原因。

紐約街景。

旅行與咖啡的意義

十多年來，咖啡館慢慢成為他進入陌生城市的方法。

「旅行與咖啡」對他而言不只是兩個興趣，而是同一件事。旅行把他放進陌生環境，迫使感官重新打開；咖啡館則提供一個可以停下來觀看的位置。他曾形容，自己坐進咖啡館以後，對音樂、光線、人的動作都會變得格外敏感，彷彿可以「搜集到當下的美好」。

「到了波特蘭，畫下第一個咖啡杯的時候，我突然覺得，原本分散的事情全部串在一起了。旅行、咖啡店、攝影、畫畫、寫一點小文章，以及我原本做設計累積下來的東西，都可以濃縮在一個作品裡。那個杯子好像打開了一個宇宙。」

《旅行與咖啡：紐約》的內容自然超出了咖啡館。他寫牛排、披薩、甜甜圈，中央公園，寫他的聽演唱會，看過的關於紐約的電影《之前的我們》。在第一本《旅行與咖啡》裡，咖啡館還是旅行的主要目的地；到了這一本，咖啡館更像是一個出發點，讓他向外認識食物、街區、移民、電影、音樂，以及人如何生活在這座城市裡。

這也是他十年間創作視野的變化。最初，他把一個咖啡師和咖啡店的氣息畫進紙杯；後來，他把一座城市裝進一本書裡。

在陌生城市裡，留下與人相遇的方法

新書裡有一段發生在2024年的故事。

那次WHOSMiNG在紐約一家咖啡館裡畫咖啡師，旁邊一名陌生男子看了一陣子，突然問他：「你是藝術家嗎？」兩人聊起來，才知道對方也畫畫。那個人索性在他對面坐下來，提議：「不然我們互相畫？」

於是WHOSMiNG畫他，他也畫WHOSMiNG，後來咖啡師乾脆也加入。三個原本互不相識的人，就這樣坐在紐約的一間咖啡館裡畫彼此。聊到後來，他才知道這名男子周末會在附近的華盛頓廣場公園替路人畫肖像。WHOSMiNG赫然想起，兩天前自己經過公園時，因為覺得一名街頭畫家的作品很好，特別拍下一張照片。

照片裡就是眼前這個人。他們其實已經擦身而過一次。幾天之後，兩個人又恰巧在同一個時間走進同一家咖啡館，最後坐到了彼此面前。

WHOSMiNG說，這種交流是他畫咖啡杯十年來最大的收穫。

那些杯子上的插畫，是創作，也是旅行紀錄，但真正讓這個系列延續十年的價值，是畫畫改變了他和陌生世界相遇的方式。一般旅行者走進咖啡店，喝完一杯咖啡便離開；WHOSMiNG坐下來，會看一個人的臉，把他畫上紙杯，或者因此展開一段談話。

旅行最迷人的地方，不是去了多少地方，而是離開熟悉生活之後，發現另一種和世界互動的方式。

十年前在波特蘭，WHOSMiNG拿起一只原本喝完就會被丟掉的紙杯，只是想替那一天留下一點紀錄。紙杯原本是最短命的日常物件，旅行也終究會結束，但他在杯子上留下的作品，一張臉孔，一家店面，一種氣息，卻可能在很多年後依然被記得。 

【 書籍與販售資訊   】
《旅行與咖啡：紐約》目前已於WHOSMiNG官方網站正式上市。
最新資訊可至官方Instagram@whosming查詢。
全書共208頁，以插畫、攝影與文字交織記錄WHOSMiNG眼中的紐約。
無論是喜歡咖啡、旅行、紐約，或正在生活中尋找創作靈感的人，都能透過這本書，以另一個角度重新認識這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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