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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楊逵:鵝媽媽出嫁》到《三十鵝麗》——一張台灣文學音樂專輯的當代重生

從《楊逵:鵝媽媽出嫁》到《三十鵝麗》——一張台灣文學音樂專輯的當代重生

1993年,由朱約信製作、水晶唱片發行的《楊逵:鵝媽媽出嫁》推出30周年版《三十鵝麗》,初版專輯封面上頭那句「我們把(台灣)文學變成歌」一事,反映那個本土文化開始昂揚的時代。

近期,音樂鬼才朱約信(朱頭皮)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推動《三十鵝麗》這張「新」專輯演出,它由來於30年前、由水晶唱片發行的現場專輯《楊逵:鵝媽媽出嫁》,封面上頭一句「我們把(台灣)文學變成歌」,反映了那個本土文化開始昂揚的時代。去年,朱約信和他的夥伴復刻那場音樂會,而後出版專輯,讓文學、音樂與反抗的精神繼續下去。

1993年的9月16日的午後三點,台大視聽小劇場舉辦一場獻給作家楊逵(1906-1985)的音樂會,紀念這位台灣最重要之一的文學家暨社會運動先驅。演出名單橫跨樂壇與藝文圈,包含陳明章、伍佰(當時以本名吳俊霖進行活動)、朱約信(朱頭皮)、黃靜雅、李坤城、陳淳杰⋯⋯等。

現場不僅改編楊逵填詞的劇作曲,也演唱多首以楊逵為靈感的創作,例如朱約信啟蒙自《送報伕》而寫的組曲、黃靜雅的〈春光關不住〉、蕭德福與李坤城獻給楊逵伴侶葉陶女士的〈賣花阿婆〉等曲目。

如今已成傳奇的獨立音樂廠牌「水晶唱片」在當天現場進行實況錄音為專輯,推出「文學發聲系列」第一輯、也是唯一一張的《楊逵:鵝媽媽出嫁》。

台灣在1987年解嚴,但實則要到1991年「動員戡亂時期臨時條款」廢止那一刻,人民才算充分聞到自由的空氣,《楊逵:鵝媽媽出嫁》的問世,代表本土意識結合流行文化的指標性時刻。

文學發聲系列《楊逵:鵝媽媽出嫁》(1993),水晶唱片發行。

它當然並非台灣流行音樂史上首次以文學為靈感的作品,卻是第一次有一群人,以一位作家為核心,創造出別開生面的紀念活動,使台灣人的文學與音樂,用一種隨性、實驗性卻又平易近人的方式獲得共鳴,讓娛樂承載歷史,並且透過唱片的保存,紀錄那一個珍貴的歷史時刻。從各種意義上來看,它可以說是第一張台灣文學音樂專輯,也為90年代風起雲湧的「新台語歌運動」留下重要篇章。

《楊逵:鵝媽媽出嫁》發行問世30年後,以朱約信、黃靜雅等人為首的部分原班人馬,於2023年同月同日再度重返台大,再現當年演出場景,不僅帶來更完整的樂隊配置陣容,也加入不同世代的音樂人,並邀請楊逵的孫女——作家楊翠擔任主持。(30周年版專輯也收入兩首全新歌曲:吳志寧〈握拳不是為了揮向誰〉和裝咖人張嘉祥&朱雨民〈仙洞〉。)

(由左至右)楊翠、黃靜雅、朱約信共同致力於《楊逵:鵝媽媽出嫁》30周年《三十鵝麗》計畫。(攝影/周柏辰)

「人家都說『三十而立』,30年後的《楊逵:鵝媽媽出嫁》就是《三十鵝麗》。」專輯製作人和30周年企劃發起者朱約信說道,「這張專輯如果是一個人,才30歲理應還有很多可能性,我們希望他就像這個⋯⋯現代人常說的IP,能夠一直延續下去。」

曾以〈春天佇佗位〉獲得金曲最佳作詞的黃靜雅,2021年將該曲延伸為兒童繪本暨有聲書《春天佇佗位》,她認為,楊逵無論是作品或人生,都值得成為母語教材或影視產業的劇本素材。這即是娛樂傳播所能賦予的力量,單純的懷舊並非是主創團隊的意圖,重燃火炬與傳承才是重點。

《楊逵:鵝媽媽出嫁》專輯內頁。(團片/朱約信提供)

壓不扁、永不妥協的台灣精神

台灣作家何其多,何以選擇楊逵開啟「台灣文學音樂」系列初啼?專輯扉頁文案開宗明義指出:「選擇楊逵,是個出發,因為他是台灣文學中最不妥協的作家之一,壓不扁的玫瑰世世代代帶領著台灣魂。」

這個計畫的原始構想來自1992年8月、位於誠品世貿店的「楊逵・鍾理和回顧展」,當時策展人邱鴻翔找上朱約信,他知道這位鬼才唱作人曾以楊逵的《壓不扁的玫瑰》為靈感寫出〈玫瑰〉,兩人因而串上線。接著〈玫瑰〉作詞人林良哲提出想繼續取材楊逵的《鵝媽媽出嫁》,將其寫成歌,「把文學變成歌」的念想逐漸擴大,眾人有感,這似乎可以擴大成一個前所未有的音樂計畫。

《楊逵:鵝媽媽出嫁》與《三十鵝麗》製作人朱約信。(攝影/周柏辰)

與其說《楊逵:鵝媽媽出嫁》是一場演唱會,不如說這是一場文化沙龍,集結眾多熱愛台灣文化的有志青年,製作人朱約信以眾志成城形容這場活動,包含莊永明、簡上仁、鄭恆隆嚴謹考究的文史資料採集;鄉音四重唱、李雙澤的家人慷慨同意團隊使用〈秋天的野菊花〉和〈愚公移山〉;鄧雨賢、李臨秋的後代同意現場演唱〈四季紅〉;真言社大方出借林強熱門神曲〈向前走〉供朱約信重新填詞⋯⋯。

最重要的,所有在此相遇的音樂人與觀眾,都是因為楊逵。

楊逵的著作範疇橫跨小說、散文與評論,文字風格樸實,以諷刺的寫實主義著稱,他堅信文學必須站在人民立場,無畏強權,由於長期揭露社會不公不義,因此常被專制政權視為眼中釘,想其一生歷經日治與國民政府兩代政權,入獄對楊逵來說宛如家常便飯,除了被日本警察逮捕數十次,國民黨政府曾兩度抓捕這位作家。

1947年,在二二八事件黑暗血腥的陰霾下,楊逵與伴侶葉陶因為投身抗暴運動,夫妻倆雙雙遭國民黨逮捕並判處死刑,後因「非軍人改由司法審判」的命令終止行刑,於三個月後被釋放;1949年,反對武裝暴力與獨裁政權的楊逵與友人起草《和平宣言》,呼籲當局消弭省籍歧見與衝突,還政於民,和平建國,此番觸怒政府,將其判處12年徒刑。

黃靜雅認為,楊逵無論是作品和人生經歷,都值得被娛樂產業重譯再造,廣為流傳。(攝影/周柏辰)

楊逵一生常自嘲,一篇不到700字的《和平宣言》是他領過最貴的稿費——換來12年的牢飯。

出獄後的楊逵在台中東海大學附近找了塊地定居,起名為「東海花園」,與葉陶過著半耕半讀的生活,同時積極參與黨外運動,曾擔任《美麗島》雜誌創刊社務委員。80歲去世後,他與伴侶皆葬在東海花園,未曾離開這片他親手耕種的小小園地。

文學、社運和音樂,點了燈,就有人

楊逵對這片島嶼的關懷與作為不斷地影響後世,他在獄中所寫的《壓不扁的玫瑰花》〉(原名《春光關不住》)在1976年被收錄於國中國文教材,是日治時期台籍作家被選入教科書的作家第一人。其孫女楊翠受其影響投身文學之路,長期關注台灣各群族文史;外曾孫魏揚投身政治運動,為2014年太陽花學運發起初期核心要角之一。

一生創作不輟的楊逵(即便在服刑中亦如此),除了醉心文學與社運,搜羅屬於台灣的音樂娛樂也是他最熱衷的事之一,他留有一系列《談街頭劇》的文字紀錄,探討台灣在地一種「邊演邊唱」的民間娛樂「街頭劇」,楊逵曾說,這種演出毋須舞台、佈景或複雜道具,只要有幾位同好、幾件樂器,就能呈現出短小精悍、五臟俱全的戲劇藝術效果。

《楊逵:鵝媽媽出嫁》專輯內頁收錄楊逵聲援鄉音民謠推廣的文章。(圖片/朱約信提供)

年輕時,楊逵常流連於廟口的傳統戲曲與街頭劇,他著實希望自己的文字也能成為歌曲中的元素,供人傳唱。「我阿公真的是熱愛音樂的人,即便他是個大音痴。每次在家聽到他唱歌,我都會跟他說:『天啊阿公你不要再唱了!』」作家楊翠大笑說道,笑中帶淚,她回憶記憶裡十分親密的祖父,一位七十來歲的纖瘦老人,卻不乏有年輕音樂家或創作者時常拜訪,與之促膝長談,討論音律歌詞,「我當時還是個國中生,在我的印象中,真的很難想像阿公與音樂的連結。」

作家楊翠回憶阿公楊逵。(攝影/周柏辰)

若干年後,楊翠才發現,楊逵將這股音樂的熱忱投注於文字,不僅用填詞的方式賦予傳統戲曲新生命,也與新銳創作人合作,將自己的作品文本提供給他人作曲,盡自己所能,關注台灣在地音樂發展。

例如,楊逵曾將美國歌舞片《翠堤春曉》(The Great Waltz,1938)中的經典插曲〈One Day When We Were Young〉改編自己填入的台語歌詞〈少年彼當時〉;1977年他所發表的詩作《三個臭皮匠》,後來交由李雙澤譜曲成〈愚公移山〉一曲;1978年3月,楊逵以一則《大家來唱我們自己的歌》的文章聲援民歌運動,內容提及鄉音四重唱的鄧志鴻、鄧志浩兩兄弟前往東海花園拜訪他時所唱的〈秋天的野菊花〉如何影響自己,使得這首歌也成為《楊逵:鵝媽媽出嫁》重要的開場曲。


楊翠說:「我記得魏揚大學時,某天突然私訊我,說他看到有人把當年獻給曾祖父的紀念音樂會錄像放到網路上,而那場演唱會讓他覺得好感動。我其實從來不會主動去叫他關注楊逵,而這份感動與感觸,是在無形中他自己找到的。」

這場音樂會就是一場與楊逵隔空對話的場域,後人從他的文學作品裡看見什麼,然後寫成歌,加入自己的想法,然後唱出來,就是一種信念的傳承。

持續花開,與下一個30年對話

初版的《楊逵:鵝媽媽出嫁》由劉開操刀唱片設計,這位發跡於80年末的台灣傳奇設計師,僅使用作家生前手寫字跡及若干黑白照片為素材,材質使用略帶昏黃的再生紙,呼應楊逵誠實且充滿隱喻的文風。封面上頭一句「我們把(台灣)文學變成歌」的「台灣」二字特別採用校稿增補記號做出突顯效果,宛如神來一筆,突顯時代青年急欲追回的本土化歷程。

台灣傳奇設計師劉開。(攝影/汪正翔)

30年後的《三十鵝麗》,朱約信邀請曾獲葛萊美獎「最佳唱片包裝設計獎」的設計師蕭青陽規劃新版唱片設計,由蕭青陽領軍的工作室團隊成員黃安毅、蕭元愷擔任設計。

新版設計刻意回到舊時氛圍,以此帶出作家的書卷氣,整體繪圖重返日本昭和初期的單色網點印刷與毛筆畫,再透過柔和鵝黃色與些微銳利紅色元素賦予當代氣質,蕭青陽說:「如同主創團隊最在意的『傳承』,復刻的意義在於能夠吸引新生代閱聽者,去關注經典。」

《鵝麗三十》將老照片添上一層柔和鵝黃色與銳利紅色元素,將經典意象賦予當代氣質。(圖片/蕭青陽工作室提供)

蕭青陽(圖右)與VERSE團隊一同前往劉開居所拜訪,兩代設計大師暢聊《楊逵:鵝媽媽出嫁》的時代意義。(攝影/汪正翔)

與初版設計反映時代與政治的尖銳氣場略有不同,30周年的《三十鵝麗》以一種溫柔的文藝氣質吸引聽者。兩個不同世代的設計師,在不同的時空背景下,用不同的口吻訴說楊逵文以載道的人文主義,一個銳利、一個樸質,兩種氣質卻也都是楊逵。

「阿公是一個浪漫主義者,他看得見未來。」楊翠與我們分享,當年,楊逵最後定居的東海花園其實遍地紅土,並不適合種花,「那年我剛好出生,阿公好像看見什麼,他堅信未來東海花園會青翠一片,所以我就被取名『翠』。」

後來,這處佔地約三千坪的荒蕪之地,奇蹟般地種滿上百種花樹,直到楊逵逝世,土地被政府徵收為殯葬用地以前,這裡一年四季都有花開。

《楊逵:鵝媽媽出嫁》專輯內頁。(圖片/朱約信提供)

楊逵後代曾極力爭取將東海花園遺址保留為「楊逵文學紀念公園」,但未獲同意。前人種花,若後人不懂呵護欣賞,再美的花園依舊有傾頹的一日。民主自由得來不易,台灣是座年輕的島,此刻的台灣人,仍在民主與本土的歷程中探索、尋求進步。《三十鵝麗》所容納的豈止30年光陰,朱約信與黃靜雅異口同聲表示:「我們的確希望這張專輯的復刻,有如薪火相傳,能夠啟發下一個、下下一個世代的年輕人。」

《三十鵝麗》推出收錄黑膠、CD、卡帶、小說與照片集的典藏紀念版。(圖片/目宿媒體提供)

如同楊逵一生念茲在茲的文學倡議與政治訴求,在此刻仍能給予我們啟發,從歷史找答案,對外探索三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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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郭璈 攝影/周柏辰、汪正翔 圖片/《三十鵝麗》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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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文字/郭璈
  • 攝影/周柏辰、汪正翔
  • 圖片/《三十鵝麗》提供
郭璈

郭璈

在雜誌社上班、寫作和當編輯;在搖滾樂團裡彈吉他、寫歌和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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