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在場，卻從未如此靠近——王羽佳XR音樂會《羽火共舞》

兩廳院實驗劇場的中央，只有一架史坦威。琴蓋掀起，琴凳空著，黑白鍵卻自己沉下、彈起，制音器一片片抬離琴弦，像有一雙看不見的手正在呼吸。戴上頭顯的那一刻，空位上浮現了王羽佳——低頭、吸氣、手腕懸在鍵盤上方，拉威爾《水之嬉戲》的第一串琶音從她右手滑出。而你聽見的每一個音，都是眼前這架鋼琴的琴槌，真真實實敲在鋼弦上的聲音。

不是錄音，也不是投影配音響，而是一種更古老、也更大膽的魔法！

1913年，德布西曾坐在一架 Welte-Mignon 自動鋼琴前，把自己的觸鍵打進一卷打孔紙捲；一百多年後，那卷紙仍能在琴上轉動，讓我們聽見作曲家本人如何彈〈沉沒的教堂〉。以王羽佳為主角的《羽火共舞》，是這場實驗的二十一世紀版本：史坦威 Spirio 高解析自動鋼琴以每秒最多800次的取樣捕捉琴槌擊弦的速度，力度細分至1,020個層次；延音踏板與弱音踏板，各有256個深淺位置。

聲音是真的，人是光做的。兩者在同一個座標上疊合——北藝大藝術與科技中心主任王俊傑體驗後，只用了一句話形容：「這是虛擬與真實的完美疊合。」

與王羽佳最近的距離

聽過王羽佳現場的人都知道，她的獨奏會帶著某種競技場般的張力：俐落的短裙與細高跟，一首接一首、彷彿永遠不會停的安可。2007年，她臨時代替阿格麗希，與波士頓交響樂團合作柴可夫斯基第一號鋼琴協奏曲，從此一路燃燒至今。她的演出以驚人的速度與爆發力聞名，也帶點頑皮的自由音樂性。

但對學過琴的人來說，坐在音樂廳第二十排，最大的遺憾從來不是看不清她的禮服，而是看不清她的手。

在《羽火共舞》裡，你可以走到她的右肩後方，像老師站在學生背後那樣，看見鍵盤上的世界：看她彈巴赫時，如何用第四、五指把最上方的聖詠旋律「托」出來，同時讓拇指底下流動的中聲部退成背景；看她彈李斯特時，手腕幾乎紋風不動，力氣全藏在指尖的第一關節；看她在德布西〈月光〉的第一個音落下之前，左腳是否早已悄悄踩下弱音踏板。容積攝影（volumetric capture）讓她成為一個可以環繞的立體，你可以在旁蹲低、繞行、貼近王羽佳。

這是所有鋼琴學生都夢想過的位置——琴凳旁，翻譜者的座位。

火，從水開始燃燒

王羽佳親自挑選了九首曲子，導演皮耶-阿蘭．傑羅（Pierre-Alain Giraud）再以法國哲學家加斯東．巴舍拉1938年的《火的精神分析》為骨架，把它們串成一段火一般的史詩。巴舍拉著迷於火的矛盾：它是唯一能同時承載善與惡的元素，在天堂發光，也在地獄燃燒。

不過，這場以「火」為名的音樂會，第一個登場的元素竟是水。

拉威爾寫《水之嬉戲》時才26歲，還是巴黎音樂院的學生，作品題獻給老師佛瑞。譜首引了詩人雷尼耶的詩句，寫一位河神被水流搔得發笑。全曲建立在E大調那些帶著七度、九度、潮濕而閃爍的和弦上，到了華彩段落，雙手在黑白鍵之間分頭流竄，五聲音階與全音音階像浪花一樣彼此撞碎，是極美的印象派詮釋。

接著是德布西《前奏曲》第二冊的〈石南叢生的荒地〉，降A大調，標示著「平靜，溫柔而富表情」，旋律幾乎全由五聲音階織成，意象是火燃起之前的那片原野：石南是高地上最尋常的植物，低矮、乾燥、遍地都是，一點火星就能燎原。

史特拉汶斯基1910年為俄羅斯芭蕾舞團寫下《火鳥》，〈地獄之舞〉是魔王卡斯切伊的狂宴：管弦樂團以一記全體重擊開場，切分重音一次又一次砸在三拍子的弱拍上，像地底有東西要破土而出。

改編成鋼琴版，等於要一個人用十根手指，同時扮演銅管、定音鼓與整個弦樂部的低音。站在她身側，妳能看見手指、肩膀、背、整個身體在彈奏時的重量與重心。

如親臨現場

在最狂暴的火焰之後，王羽佳安排了全場最安靜的一首：巴赫《管風琴小曲集》裡的聖詠前奏曲〈主耶穌，我呼喚祢〉，BWV 639。

這首F小調的小品只有三個聲部：上方是緩慢的聖詠旋律，中間是從不停歇的十六分音符，低音則以八分音符一步一步前行。原本寫給管風琴，鋼琴家多半彈布梭尼的改編版。

熟悉電影的人，聽見第一個和弦大概就會心頭一緊。塔可夫斯基1972年的《索拉力星》（Solaris），正是以這首聖詠為整部片的記憶與鄉愁定調。電影裡，那顆被海洋覆蓋的星球會讀取人的記憶，把逝去的愛人「造」回眼前，她明明不是真的，男主角卻無法不愛她。

在實驗劇場裡聽見這首曲子，彷彿奏出那層隱喻：眼前的王羽佳，也是一個由記憶與光構成的存在。

再來是李斯特的〈鬼火〉，《超技練習曲》第五首，降B大調，許多鋼琴家視它為整套十二首裡最難的一首。李斯特標的速度只是「小快板」，要求的是極致的輕，右手要在半音階的雙音裡閃爍，像是在縫隙裡飛快地翻動，最弱的無名指與小指，必須要具有力量，讓琴音像沼澤夜裡忽明忽滅的磷光；彈得不好，就只是一堆急促的手指練習。

在音樂廳裡，這些細節以毫秒計，肉眼永遠追不上王羽佳的手指；在這裡，你可以把臉湊到她的手背旁邊看。

餘燼是升C小調

終曲是布拉姆斯升C小調間奏曲，作品117之3，以及蕭邦升C小調圓舞曲，作品64之2。

布拉姆斯寫作品117時已年近六旬，據說他稱這三首間奏曲為「我痛苦的搖籃曲」。第三首以雙手八度齊奏、壓低聲音開場，像一個人在壁爐前自言自語。

蕭邦的升C小調圓舞曲出版於1847年，是他生前最後問世的幾首圓舞曲之一，距離他離開人世只剩兩年。左手維持三拍子的節奏，右手在其上自由伸縮，王羽佳以迷人的彈性速度（rubato）奏出蕭邦最私密的語言。

《羽火共舞》由 VIVE Arts 與 Atlas V 共同製作，視覺出自曾參展威尼斯雙年展的冰島藝術家嘉布里艾拉．弗莉翠克斯多蒂（Gabríela Friðriksdóttir），她筆下那些火山、深海與有機形體，比起「插畫」，更像是音樂在夢裡的倒影。聲音設計則由奧斯卡得主尼可拉斯．貝克（Nicolas Becker）操刀。

音樂會自巴黎首演後走過上海、倫敦，入圍坎城影展沉浸式競賽單元，接下來還將前往紐約與香港。台北場則由長豐智能科技首度與兩廳院藝企合作贊助。

王羽佳XR音樂會《羽火共舞》

日期｜即日起至2026年10月24日
地點｜國家兩廳院實驗劇場
全長｜約60分鐘，無中場休息；英文發音、中文字幕；建議15歲以上觀眾
曲目｜拉威爾《水之嬉戲》、德布西〈石南叢生的荒地〉、史特拉汶斯基〈地獄之舞〉、巴赫〈主耶穌，我呼喚祢〉BWV 639、李斯特〈鬼火〉、德布西〈月光〉、普羅高菲夫第七號鋼琴奏鳴曲第三樂章、布拉姆斯升C小調間奏曲 Op.117/3、蕭邦升C小調圓舞曲 Op.6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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