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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題|一個博物館的生存之道:現代博物館的創意轉型

打造一個 21 世紀的博物館:專訪國立故宮博物院長吳密察

全球的博物館都在思考怎麼在這個瞬息萬變的數位年代裡繼續向前走,特別今年(2020)疫情肆虐,參觀人數銳減,更讓此事迫在眉睫。台灣在全球最知名的博物館——故宮博物院呢?

作為全球五大博物館之一,故宮很早就在改變體質,求新求變。一路走到今日,它現階段的考驗是什麼?我們可以期待怎樣的明日故宮?

走進故宮導覽大廳,12 公尺長的數位螢幕上,排列著各種漂亮的古文物照片,中間還有數個以「清乾隆紫檀多寶格方匣」側邊的桃子為形狀的展示框,只要用手指輕點喜歡的古文物拉進桃子外型的框裡,相關資訊包括作者、年代和各角度的照片,就會一躍而出。這是故宮今年五月底才登場的「文物互動導覽牆」,精選 300 件藏品的資料,不論你對鎮館之寶有興趣、覺得數位互動式介紹很親民、甚或只是想拍照當網美,這裡都歡迎。老實說,拍照效果還挺不錯的。

然而,如果只用「博物館數位化」的角度,來看這面導覽牆的出現,那就稍嫌簡略了。

科技只是手段,故宮真正的目的,是改變和參觀者、也可以說是和民眾的關係。

導覽大廳的文物互動導覽牆

展間有著多樣數位沉浸式的體驗,可翱翔於山水古畫之中、或看見古畫中不同毛色的投影馬。

時局考驗,改變是必須且立即

老式的博物館,是我有東西,我從庫房裡挑出來展給你們看,這是很老舊的觀念。這二、三十年來,新的觀念是什麼?博物館是館員和參觀者之間的「對話平台」。

個子瘦小的吳密察院長,百忙之中抽空接受專訪,看上去有點疲倦,但一聽到主題是「博物館轉型」,便開始滔滔不絕。他說故宮最早是帝王品味集大成,藏品精良卻很「菁英」,面對現在這個民主開放且資訊量爆表的社會,不能像過去一樣懸著「皇家」招牌,就期待大眾自動來排隊參觀,而得更積極思考該提供什麼樣的內容?特別是故宮的收藏再好,也是「老東西」,怎麼吸引下一個世代的目光?

今年 COVID-19 疫情肆虐,過去約占總參觀人數八成的外國旅客銳減,更逼得故宮不得不加緊思考未來的營運策略。

故宮其實一直有嘗試「轉型」。若論「數位化」,故宮從 2002 年起便展開數位典藏計畫,至 2019 年秋天完成率超過 1/4,其中「書畫類」和「器物類」皆超過 85%。若論「走向群眾」,2005 年開始的「Old is New 時尚故宮計劃」,努力擺脫守舊形象,展開一連串和設計品牌、創意人的合作,像 2007 年和 ALESSI(註1) 攜手推出的「清宮娃娃系列」,2013 年「朕知道了」紙膠帶一年爆賣 20 萬件,開啟一大波文創商品熱潮,都是過程中繳出的成績單。雖然未必人人有感,但稱故宮老舊迂腐,也難言中肯。

那麼,問題來了。故宮也涉足數位化了,也努力變得新潮有趣了,接下來呢?

屬於全人類的故宮

故宮的轉型,要靠數位科技來進行,轉型成「21世紀的博物館」。具體的目標是:第一,它必須是友善的博物館,第二必須是開放的博物館,第三是智慧的博物館,最後第四,它還得是普世的博物館。

作為一位知名歷史學者,曾出任國史館館長,也參與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和國立臺灣文學館的籌備,吳密察對博物館的運作很熟悉。去年二月接任故宮院長後,館員看到他都忍不住問:院長,您要帶領我們去哪裡?而吳密察的答案,正是上面這一段話──故宮想在新時代中求生,必須成為「21世紀的博物館」。

先從「普世」講起。所謂「普世的博物館」,代表眼光不限於國內,而把館藏視為全人類文明的共同資產。現代博物館起源自 18 世紀西方的啟蒙運動,大英博物館(1753年)、羅浮宮(1793年)都是在當時希望把知識全方位展示的氛圍下成立,亦即所謂「百科全書式的博物館」(Encyclopedic Museums)。美國藝術史學者 James Cuno 在 2011 年的著作《博物館很重要》(Museums Matter: In Praise of the Encyclopedic Museum)中,指出「百科全書式的博物館」的必要,在於藉由觀看其它文化,可以發展出跨越種族階級等限制,更兼容並蓄的全球視野,而這對於邁入 21 世紀後,依然衝突不斷的國際局勢有很大的意義。

吳密察認同博物館百科全書式的概念,「因為這是一個最簡單的方式,能讓你一次知道很多東西。」故宮在台北開幕至今超過半世紀,脫離威權色彩,走上文化平權之路,而在現下這個時間點,更該突破疆界和歷史經緯的思考,以全球乃至全人類的角度省思館藏的價值。

吳密察院長說,故宮要成為一個全人類的博物館。

打開寶箱,和全世界共享

倘若故宮館藏如此重要,如何「開放」給全世界?「開放」說白話一點是「不藏私」,故宮藏品近 70 萬件,過去每次僅能陳列部份,而且是由館方決定展出內容,觀眾如何平等地接觸所有的藏品?

數位科技當然是好幫手。首先,故宮原本就是亞洲華文地區最早受邀加入國際重要數位藝文平台「Google Arts and Culture」的博物館,除了分享高解析影像,2019 年還新增四檔線上展覽外加故宮南院街景。打開電腦,就能即刻細品北宋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線上逛展輕鬆愜意──而且如今受疫情影響,雲端漫步的人數大幅提升。再來,為了讓大眾更便於親近館藏,故宮特設「Open Data」專區,以一季 2,000 件、至今約上傳 10,000 件的速度,於網站陸續公開館內的文物資料,等於把觀看和選擇的權力釋放給所有人。

這呼應吳密察認為博物館不該只有單向輸出,而應當成為「對話平台」。故宮文物由全人類共享,代表觀者也有權力去詮釋文物、延伸新意。例如,2018 年在故宮南院登場的《Open Data跨界文化之夜:嘻哈故宮》,邀請設計師將開放資料轉化為時尚元素,結合嘻哈演出與光雕藝術,讓國寶也能上台走秀;或今年搶攻時尚媒體版面的「墨戲仙草」,是「國寶衍生商品設計競賽」中,金獎得主運用「Open Data」資料,從「清周亮工集名家山水冊清石谿雲山煙雨」得到靈感、開發出的美味甜品。當然大眾更熟悉的,可能是搭上「動物森友會」風潮,故宮提供翠玉白菜、肉形石等精選圖像,助玩家點綴島嶼小窩的玩心創舉。

這些都顯示故宮希望在當代生活的脈絡裡,重新找到與藏品對話的方式,並且讓民間也有主動發聲的空間。與其閉門苦思辦什麼展覽,不如打開門詢問大家「想看什麼」,「Open Data」的意義正在於此。今年七月,故宮甚至公開徵求線上策展人,鼓勵人人都來幫故宮策展。未來上檔什麼內容,你我都有機會做主。

數位不只要美麗,也得有知識性

都講到數位科技之大用了,不難理解「智慧的博物館」所言為何。科技的演進是驚人的,面對數位時代的觀念也得不斷翻新。過去投入的數位典藏計畫,屬於「輔佐」性質,也就是將數位視為對實體的補充。但吳密察指出,數位化的發展早已進入另一種境界,未來不再是補充,而是數位「平行」於實體──線上博物館就是很好的例子。或像 2018 年巴黎盛大開幕的光之博物館(Atelier des lumieres),用 140 台投影機再現經典名作、打造沉浸式空間,你走進館內看見的不是梵谷原畫,而是鋪天蓋地的《星夜》和《向日葵》,完全翻轉以往的看展體驗。

台灣拜強大的科技之賜,在數位展覽方面的表現十分傑出。今年登場的「經典之美—新媒體藝術展」大玩互動藝術體驗,一舉奪下美國博物館聯盟繆思獎「現地數位體驗」的最高榮譽金獎;另一檔「文獻行旅-從清代文獻漫遊歷史中的水沙連」,運用 GIS(地理資訊系統英文縮寫)的數值地形模型搭配光雕投影和虛擬實境,也奪下銅獎;其它像展覽影片、網站、以及和奧美公關合作的形象廣告「未來,不期而遇」也皆在國際獲得肯定。

但吳密察不諱言,故宮有一個內在結構性的問題,是館員大多出身文科,當他們要跟數位技術團體合作時,經常會不曉得怎麼溝通、如何利用科技的長處把展品精隨好好呈現,導致數位展覽容易「精彩有餘,知識不足」。「你可以不曉得怎麼做(技術的部份),但你要有 vision、要提得出需求。」為此,現在館員都陸續進修科技相關的課程。

他還提到,希望未來能增設數位部門,從電腦資訊單位、系統到應用,都有專人負責。因為不僅觀眾眼睛所見的展覽,館方內部的系統也得足夠靈活。像紐約大都會博物館,去年就開發出內部的數位策展平台,顯見從裡到外,博物館都必須跟上數位化的浪潮才行。

主動走到民眾的身邊

吳密察最後一個願景,是希望故宮是一間「友善的博物館」。這可以從很多角度達成,但簡而言之,或許可以理解為博物館要站在觀者的立場著想,不再是冰冷的機構,而更有一些人情味。

除了網路,實體也要出擊,從故宮南院的開張,把經典文物帶到不易前往北院參觀的民眾身邊,到今年環島舉辦的「故宮藝起玩」,和各級學校合作,進行數位微型巡展,乃至帶著教具和文物複製品前進監獄,和受刑人分享藝術之美,都是故宮一改高高在上的形象,主動走進民間的努力。文章一開始提到的 12 公尺「文物互動導覽牆」也是,變得「開放」和「智慧」的最終目的,就是改變和民眾的關係。讓看展變成一件輕鬆愉悅的事,很日常、很容易,博物館自然能找到身處21世紀的定位。

轉型計劃講起來很吸引人,但非一蹴可及。吳密察院長下一個任務,是要橫向拓展館與館之間的合作,不僅努力和國外一流博物館接觸,在國內也積極找尋不同展館來共享資源。背負歷史重任的故宮,會被傳統的力道拉扯,而如何堅守使命,又能在新時代中開創價值,這就是院長和全體館員的任務了。轉型依然是現在進行式,持續發生中。




註1:義大利知名設計品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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