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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題|一個博物館的生存之道:現代博物館的創意轉型

每個人都是台灣歷史的策展人:專訪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代理館長楊仙妃

「目前博物館的核心問題,是自詡專業的博物館經常不自覺地自我封閉,以專業知識自築的高門檻無意識地排拒了社會大眾。」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以下簡稱「臺史博」)的年度報告中,開宗明義地道破當代博物館遭遇的瓶頸。過去 10 年,無論是資訊傳輸的速度、廣度或效度都以前所未有的幅度提升,博物館作為文化的樞紐,無不迫切地尋找典藏、展示的新策略,以便帶領大眾走進未來的社會環境。

剛上任的臺史博代理館長楊仙妃,在來到臺史博之前曾擔任高雄市立歷史博物館館長,對於環境的劇烈變革倒不悲觀,「這樣的環境對我來講不會是危機,博物館本質上應該要因應並引領社會的浪潮,所以它本來就應該高度回應這些變遷。」對她而言,博物館甚至應該發展出新的角色,引導政府、學術界與社會大眾等不同社群的對話。

現在很強調『共同』這件事,共筆、共學、共享、共感⋯⋯這些體驗都會是未來博物館不可取代而且不斷在增長的價值。

以「大家的博物館」為定位座標

時光回到 1992 年,臺史博的構想在李登輝總統時期被定位出來,經歷將近 20 年的籌備,終於在 2011 年以完整的樣貌與大眾見面。在前兩任館長吳密察、呂理政的帶領之下,臺史博很早就定位出自己的座標——一座屬於大家的博物館。聽起來像是一句廣告標語,但是對於一座關乎台灣歷史這樣複雜議題的博物館,找到自身的定位至關重要。

小時候在歷史課本上,台灣歷史的談法不外乎從 17 世紀大航海時代談起,談世紀中的台灣如何進入世界的體系,談不同的殖民者如何競逐這座島嶼的治理權。直到近年來多元價值逐漸被重視,人們開始著眼在族群的流動,看傳教士、外來的貿易者,甚至是戰爭移民如何在這塊土地共生。基於這樣價值的轉變,楊仙妃這樣闡述她心中的臺史博核心精神

台灣歷史不會是理所當然,但我覺得這就是不斷在建構、詮釋的過程。臺史博在定位上的座標已經很清楚,現在就是不斷在開展網絡,讓不同社群的人對話,再從不同的領域反身思考。

當代蒐藏制度——博物館的時間逆行

在數位時代要促進有效的對話,不能不考量時效性的問題。2019 年,國際博物館協會(ICOM)在日本京都召開大會,以「博物館作為文化樞紐:傳統的未來」為主題,探討博物館如何從傳統轉型,促進社會的文化交流。

臺史博因應世界的趨勢,由前任館長林崇熙以傳統博物館典藏為基底,擘劃出「當代蒐藏制度」。楊仙妃解釋,「在關照傳統台灣歷史的時候,『向未來典藏』是比較沒有被開展出來的面向,而當代蒐藏就是要去面對我們所處社會當下很關鍵的事件或議題。」近年來,臺史博主動蒐集太陽花學運的文宣材料、公館的反送中連儂牆,乃至於今年防疫相關的文獻資料等等,讓當代的典藏不再是被動接收文物捐贈,而是主動開啟與未來的對話。

制度的轉變往往伴隨技術的考驗,當太陽花學運的太陽餅、塑膠媒材作品等物件都成為博物館的文物,藏品需要以更先進的技術保存。在專業修復師的努力之下,或許在未來,人們也能在臺史博看到自己過去在連儂牆寫下的便利貼,每個人都能成為歷史的一部分。

走入社區,重新開展「新地方學」

除了擴展蒐藏時間的向度,臺史博也思考如何開拓關於空間的知識體系。由文化資產背景的林崇熙提出「新地方學」的概念開始,臺史博透過社會參與試圖建構台灣的地方知識文化。楊仙妃補充,「『地方學』就是我們人居住的場域所需要的知識技能,而『新地方學』就是在地方學的架構基礎之上,找出能夠回應當代各地挑戰的策略。」

過去幾年,臺史博走進台南台江聚落,陪伴台灣竹籠茨匠師李養建造傳統住屋,並與居民一起調查台江聚落的遷徙歷史;此外,他們在台中東勢承接 921 震災被震毀的百年教堂構件,經過維護、保存、活用,再歸還原處,與在地居民溝通當地的文化資產歷史。

「這件事情就是一個知識再生產,或者是參與式、實踐性的知識論述過程,」楊仙妃十分看重臺史博的社會參與,「以新地方學來講,我們是站在歷史的根基去回應區域內的政治、社會、環境、產業。我們希望產生一些對話,這些對話可以透過書寫或物件的詮釋,向未來的世代建構大眾基礎上的台灣歷史。」

以「新地方學」的概念為基礎發展的〈2019相放伴:扛茨走溪流活動〉之相關畫面。 

10 年首度大規模更新常設館

所有論述面的修整,都會體現在即將於明年全面更新完成的臺史博常設展。「開館 10 年以來,臺史博的常設展沒有經歷這麼大的翻動過,」楊仙妃語氣帶著盼望,「我們在論述上面會更強調不同的族群觀點是什麼,我們甚至會開放讓採訪對象直接言說他們的觀點。」

以民眾熟悉的莫那魯道為例,歷史課本常提到的霧社事件,其實部落、研究者或者博物館都有不一樣的觀點,在新的常設展中,觀眾看到的不會只是單一史觀,而是多元的言說方式。

臺史博展示組組長江明珊補充,「大家都會說台灣是一個多元族群,而這個多元族群概念,很常看到的展覽處理方法就是去介紹每一個族群,例如外省人、客家人、原住民等等。我們這一次的展覽也是希望能夠翻轉這個視角,把靜態的多元族群意象轉化成動態族群交會的概念。」當台灣歷史的焦點不再只匯聚在台灣人的認同差異,人們將更有機會去討論來自四方的人如何在台灣這塊土地上共處。

臺灣歷史博物館著名建築——光電雲牆。

從「大家的博物館」到「大家都是策展人」

因為人人都有機會參與關於歷史的討論,江明珊認為人人也都可能成為博物館的策展人。「我們其實希望把博物館的發聲方式導向不只是博物館員在策展而已,」江明珊希望未來的臺史博能成為一個共創的平台,讓國家的記憶內容可以讓一般的使用者去組織自己的展覽,期待藉此方式創造更多不同面向的台灣歷史文化觀點。

在新的常設展,臺史博將用新的角度展示館藏人物及物件,觀眾可以瀏覽日本時代的農夫寫了 70 年的日記,可以欣賞 65 歲才開始作畫,卻一路畫了 20 年的素人畫家作品,並且見證攝影師如何用鏡頭記錄自己的人生。江明珊說明,

我們想要傳達寫歷史的不一定要是歷史學者,其實每一個人可以用不同的方式記錄自己的小歷史。

臺灣歷史博物館內一隅。

從論述與展示轉型,建構博物館歷史學

在論述面與展示面的轉型基礎之上,臺史博希望能逐步建立「博物館歷史學」。楊仙妃指出,「博物館的歷史學跟中研院或者大學院校的歷史學最不一樣的地方,就是我們有物件。我們有豐富的文獻可以做一些更細緻的推敲、檢視,甚至推翻過去的論述,這是在一般史學研究裡面比較少有的資源。」

透過這些史料,偶爾也能找出有趣的觀點,臺史博研究組長就曾在乙未之役的浮世繪圖像找出關於戰勝的假訊息,而這樣的發現在一般學院裡是比較不容易開展的。楊仙妃認為,「博物館歷史學應該要根植於這些物件的線索,以這種近用研究為優先思考,而不是設定一個假設命題,再從那個命題去開展學術討論。」

面向自家的館藏,拋出議題與社會討論,這是林崇熙與楊仙妃在臺史博的當代經營之道,

我們從來不認為台灣歷史是一言堂,或者是上了展板就是蓋棺論定,我不是要教育你 information (資訊),我是要丟 question(問題)給你。

在媒體爆炸到瘋狂的時代,或許這就是博物館與維基百科相對不同的價值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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