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海道阿寒湖,愛努族如何讓傳統文化繼續創新?走進2026阿寒愛努藝術祭
北海道阿寒湖擁有壯麗的火山森林,也有日本最具代表性的原住民族愛努族的重要聚落。阿寒湖愛努族長年透過工藝、舞蹈與觀光維繫文化,如今更開始探索當代藝術的可能性。2026阿寒愛努藝術祭邀請當地創作者與外來藝術家共同創作,讓人重新思考傳統如何傳承、文化如何創新,以及觀光如何成為文化發展的力量。
十月初的北海道,我從釧路機場出發,經過遼闊的原野與綿延不絕的森林,樹葉開始染上黃色與紅色。行駛約一小時後,山巒逐漸靠近,一片湖水出現在眼前,這裡就是知名的阿寒湖。
位於北海道東部的阿寒湖,四周環繞著火山與原始森林,湖畔有著歷史悠久的溫泉街。然而,這片美麗的風景裡,還有一個對許多外國旅客相對陌生的文化世界:愛努族文化。
阿寒湖愛努聚落入口的貓頭鷹圖騰。沿著溫泉街走進一條略微上坡的街道,便抵達「阿寒湖愛努聚落」(Ainu Kotan,Kotan 在愛努語中意為「村落」)。一座刻滿傳統紋樣的木製門樓橫跨街道,上方站著一隻目光銳利的貓頭鷹:它在愛努族的傳統信仰中被視為守護聚落的神靈。街道兩側,一間間木雕工坊、工藝店與餐館相連,建築外牆布愛努族紋樣,裡面則有人正在製作木雕作品。
這裡既是一個觀光目的地,也是愛努族人生活與工作的地方。
此行我是應日本主辦單位邀請來採訪第三屆「阿寒愛努藝術祭」(AKAN AINU ARTWEEK)。這個活動邀請愛努族藝術家與來自外地的創作者共同創作,並希望促進在地的文化觀光。對我而言,這趟採訪更是一次重新認識日本的旅程:認識一群和我們一樣生活在當代,同時延續著自身語言、歷史與文化的人。
2026 阿寒愛努藝術祭主視覺。
日本民族國家形成的另一面歷史
愛努族(Ainu)是日本北方的原住民族,傳統生活範圍包括北海道、庫頁島、千島群島,以及本州北部部分地區。愛努族的祖先自古便生活在北海道一帶,愛努文化是在與本州、大陸及鄂霍次克文化圈的長期交流中,逐步演變而成。他們有自己的語言、信仰、與文化傳統,長期透過漁獵、採集、農耕及與周邊民族的貿易維持生活。
今日人們已把北海道視為日本的一部分,但這其實是近代國家形成的結果。江戶時代,日本人將北方的廣大區域稱為「蝦夷地」,北海道南部的松前藩逐步掌握與愛努族貿易的權力。愛努族與日本和人之間既有商業交流,也曾因貿易剝削與權力衝突爆發戰爭。1669年,愛努族領袖沙庫沙因(Shakushain)曾率領族人反抗松前藩的支配,最後遭到鎮壓。
1869年,明治政府正式將蝦夷地改稱北海道,開始大規模移民、農業開發與土地治理。開拓政策逐漸改變了愛努族原有的生活,傳統獵場與漁場被納入國家管理,鮭魚捕撈與狩獵受到限制,愛努族人被要求採用日本姓名、接受日語教育,部分文化習俗也遭到禁止或壓抑。1899年,日本政府制定《北海道舊土人保護法》,以保護與教化的名義,推動愛努族從事農耕、接受日本式教育。這項法律施行近百年,直到1997年才被廢除。
直到2008年,日本國會才正式通過承認愛努族為原住民族的決議,2019年進一步將這個身分寫入法律。這項遲來的承認,也讓日本社會重新面對一個長期存在的歷史問題:當日本建立共同的國民身分時,那些擁有不同語言與文化的族群,該如何被納入民族國家的敘事?
星空下的阿寒湖畔的藝術祭作品。
在萬物有靈的世界裡,文化與自然如何相處?
愛努文化最鮮明的特色之一,是人與自然之間密切的精神關係。
在他們的傳統世界觀裡,動物、植物、河流、火焰,甚至日常使用的器物,都可能具有靈魂。對人類生活具有重要影響力的存在,被稱為「卡姆伊」(Kamuy),可以理解為神靈。棕熊是山林中重要的卡姆伊,毛腿漁鴞則被尊為守護聚落的神靈。
這樣的世界觀也反映在愛努族的藝術與日常生活。木雕是重要的傳統技藝,工匠在木製器物與雕塑上刻下獨特紋樣;女性世代傳承的刺繡與貼布工藝,則讓旋渦、曲線與幾何圖案出現在衣服及生活用品之上。
愛努族還有豐富的口傳文學,其中最著名的是「尤卡拉」(Yukar),以吟唱的方式敘述英雄、神靈與自然世界的故事。傳統音樂使用口琴「穆庫里」(Mukkuri),以及弦樂器「東庫里」(Tonkori)。歌唱、舞蹈與儀式彼此連結,既出現在日常聚會,也出現在對神靈表達敬意的重要場合。2009年,愛努傳統舞蹈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入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
愛努聚落的傳統屋舍。
阿寒湖:火山、森林與一座在現代形成的愛努聚落
阿寒湖位於阿寒摩周國立公園,是日本1934年設立的早期國立公園之一。這片地區因火山活動形成複雜的湖泊與山岳地形,雄阿寒岳與至今仍然活躍的雌阿寒岳,構成周圍雄偉的地理景觀。湖畔有大片天然森林,也有不斷冒出熱氣的地熱泥沼。
阿寒湖另一項聞名世界的自然景觀,是罕見的綠球藻,這是由細絲狀綠藻聚集而成的球體。特殊的湖水運動與生長環境,使阿寒湖出現極為珍貴的大型球狀綠藻群落,並被日本指定為特別天然紀念物。
今日在阿寒湖的愛努聚落,其實是二十世紀中才形成。1959年,曾是寶塚歌劇團演員的前田光子,將家族在阿寒湖畔持有的部分土地無償提供給愛努族人使用,來自北海道不同地區的愛努族人陸續在這裡居住、開設工藝店與餐館,逐漸形成今日的聚落。
現在這裡約有120名居民,是北海道具代表性的愛努族聚落之一,有木雕、刺繡、傳統美食與工藝商店,也有專門演出愛努傳統舞蹈的劇場「伊科羅」(Ikor)。從聚落的商店街走到湖畔的短短距離,能看見自然、觀光與原住民族文化如何交織成當地獨特的生活風景。
1950年,由於球藻遭到過度採集及棲地環境受到破壞,當地開始舉辦以自然保護為目的的祭典,後來結合愛努族的信仰與儀式,逐漸形成今日迎接、守護與送還毬藻的祭典「綠球藻祭(毬藻祭)」。今年第77屆綠球藻祭的時間是10月8日至10日,而藝術祭的開幕也特別選在8日。我因此也有機會親身感受這場由當地居民參與的祭典,更進一步理解在湖泊、森林與聚落之間,自然保育與文化傳承如何攜手並進。
2026 阿寒愛努藝術祭作品。
從傳統工藝到當代藝術:阿寒愛努藝術祭的誕生
2024年,阿寒湖開始舉辦「阿寒愛努藝術祭」,嘗試把當代藝術帶進這個原本以工藝、傳統歌舞與觀光文化聞名的聚落。藝術祭由釧路市主辦,日本創意企劃公司Loftwork負責企劃營運,並與阿寒愛努工藝合作社合作,邀請在地愛努族藝術家與具有不同背景的創作者參與。
今年邁入第三屆,展期從10月8日至31日,以「Pirkarkar」為主題,意指「創造美好的事物」::取自意指美麗、美好與豐饒的「pirka」,以及意指製作、創造的「kar」。這個概念回到愛努族長久以來與日常生活緊密相連的創作傳統:雕刻木頭、在衣服上刺繡、製作樂器、唱歌與跳舞,都是人們理解世界、表達情感與維持文化的重要方式。
今年的主題也延續前兩屆的探索。第一屆從愛努傳統料理中不同食材的混合獲得靈感,討論文化交融與想像力;第二屆則以相遇、再會為概念,希望人們走進阿寒湖,在自然與藝術之間重新建立聯繫。到了今年,主辦團隊更希望將關注從完成的藝術作品延伸到創作的過程,以及人們如何在日常生活中創造美好的事物。
今年策展人西野慎二郎(Shinjiro Nishino),長期活躍於日本的藝術、設計與次文化領域,1996年創辦藝術設計出版物《GASBOOK》,後來經營藝廊與藝術空間,持續推動創作者之間的交流。
這次來到阿寒湖,對西野而言也是重新思考自己藝術觀念的機會。他認為,當代藝術不一定要以大都市的文化體系作為中心。在今日,地方、族群與不同社群的關係正在發生改變,藝術可以成為讓不同文化相互理解、交流與創造的媒介。尤其是來到阿寒湖,他說,「身為日本人,看到這片環境能夠保存至今,我仍然感到驚訝,也很感動。」這裡也使他開始重新思考「開發」的意義:當藝術與自然產生新的關係,地方發展是否也能有不同的想像?
今年參展的愛努藝術家包括秋邊日出男、木雕藝術家床州生(Shusei Toko),以及刺繡、金工、音樂等不同領域的創作者;外來藝術家則包括演員兼攝影師加藤雅也、音樂人KOM_I、藝術家後藤宙,以及京都藝術團體Ochill等人。也有愛努族藝術家與外來當代藝術家共同製作的大型裝置作品,試圖讓文化交流不只停留在彼此欣賞,而能實際進入創作的過程。
這樣的合作也帶來新的問題。當一位愛努族木雕藝術家與擅長攝影、聲音或裝置藝術的創作者相遇,雙方如何理解彼此的文化?傳統紋樣與信仰如何進入當代藝術,而不會失去原有的意義?更重要的是,愛努族藝術家如何在這些合作中保有自己的文化觀點與創作主導權?
2026 阿寒愛努藝術祭作品。
創造美好的事物
對西野而言,傳統與創新之間,其實不需要存在一道不可跨越的界線。「如果過度強調『傳承』,一直擔心某些東西會流失,也可能讓文化變得固定、僵化。」他認為,文化的延續可以是思考方式、精神價值或某種藝術形式的傳遞,而下一個世代也應該有重新組合、重新詮釋的自由。與其不斷擔心文化流失,他更相信人們能夠在與世界的交流中,找到值得留下的事物。
阿寒湖其實已經有不少這樣的嘗試。木雕藝術家床州生除了延續家族的木雕工藝,也長期參與愛努族劇場製作。他在阿寒湖長大,年輕時曾到札幌學習設計,後來前往東京工作,後來才回到故鄉。
在我的專訪中,他坦言,長時間重複製作相似的木雕作品,也曾讓他感到倦怠,後來他開始參與阿寒湖愛努劇場「伊科羅」的經營與創作,並參與創作結合傳統舞蹈、音樂與數位影像的《Lost Kamuy》,運用新的視覺語言重新呈現愛努族的神靈世界。今年藝術祭,他則與藝術家新城大地郎共同創作,以木製版材、三角錐結構與愛努傳統紋樣發展出新的裝置作品。他們從雨水落下、滲入土壤,到水流逐漸形成的自然過程取得靈感,將傳統紋樣轉化為具有當代造型感的視覺語言。
阿寒愛努藝術祭的意義,正是在於讓原有的文化傳統與不同藝術語言持續交流。讓木雕走進裝置藝術,傳統音樂與電子聲響合作,而愛努族的世界觀,也可能透過攝影、影像及表演被重新詮釋。
2026 阿寒愛努藝術祭開幕分享會。
「觀光愛努」:當文化成為生活的一部分
在原住民族文化的討論中,觀光經常是一個具有爭議的問題。當傳統服飾、舞蹈、儀式與工藝成為吸引遊客的資源,文化是否容易淪為商業展示?當觀光客期待看到某一種原住民族形象,族人是否因此必須不斷重複那些熟悉的服飾、紋樣與表演?
過去曾出現「觀光愛努」(観光アイヌ)這個稱呼,帶有批評甚至貶抑意味,指那些活動迎合了和人社會對原住民族的刻板想像,讓愛努文化成為供人觀看的奇觀。
但阿寒湖的歷史提供了另一種理解。在明治以來的同化政策下,愛努族曾經失去許多傳統生計與文化傳承的條件。觀光產業卻為部分愛努族人提供了繼續製作傳統工藝、表演舞蹈與保存文化知識的機會。製作木雕可以帶來收入,演出傳統舞蹈可以成為工作,而文化技藝也因為具有經濟價值,得以在家庭與社群之間持續傳承。
對床州生而言,文化與觀光從小就是無法分開的生活經驗。他曾造訪二風谷、旭川等其他愛努聚落,他說:「其他地方的人有時會覺得阿寒湖對文化的做法『有點隨性、大膽』。但我覺得這正是阿寒湖的好處——不盲目拒絕外來事物,而是包容、接納,並從中進行各種嘗試。」這也是為何一個長期依靠觀光產業維持生計的愛努聚落,如今能夠進一步發展當代藝術祭,並且積極邀請外來藝術家共同創作。
床州生認為,如果藝術祭只能依靠政府補助,每年舉辦幾週活動,長期的影響終究有限。他更希望透過藝術祭,建立不同創作者之間持續合作的關係,並且創造新的商業機會,讓藝術活動能夠形成真正可以延續的經濟循環。
這次藝術祭作品分布在阿寒湖聚落、溫泉街與周邊自然景觀之中,觀眾得以在街道與森林之間行走,遇見不同形式的創作。阿寒愛努藝術祭2026 事務局企劃營運平井真奈(Mana Hirai)就強調,希望人們感受此地的自然、文化,或是飲食,及其與藝術的連結,畢竟這個計畫本身的目的就是推廣愛努文化觀光。
2026 阿寒愛努藝術祭作品。
一個族群如何繼續創造未來?
許多國際藝術祭會選擇歷史建築、廢棄工廠或自然景觀作為舞台,試圖透過藝術重新活化地方。阿寒湖的情況有所不同。愛努人已經有自己的文化生活與創作傳統,也已經透過觀光與外部世界交流數十年。阿寒愛努藝術祭的加入,延續了這個地方原本就存在的文化交流歷史,也開啟新的創作空間。
西野慎二郎認為,經過三年的實踐,他逐漸將阿寒湖視為一個可以持續探索文化、自然與地方發展關係的場所。他期待未來能夠吸引更多來自不同地區的人前來研究、考察與交流,讓這裡成為不同文化與藝術實踐持續相遇的地方。
而對愛努族而言,文化復興還有更複雜的課題:語言復振、傳統知識的保存、文化資源的管理,以及年輕世代如何在現代社會中認同自己的身分,仍是持續進行的工作。
一場藝術祭當然無法解決所有問題。但它至少可以讓更多人看見,愛努文化並沒有停留在幾百年前的歷史裡。今天的愛努族藝術家和其他地方的藝術家一樣,有自己的生活經驗、美學追求與創作野心,也希望透過新的媒介與世界對話。
阿寒湖畔的愛努藝術祭作品。
與陌生文化相遇改變自己的世界觀
這幾天在阿寒湖畔,首先是感覺到寧靜的力量,然後走進聚落和他們的商店,在街道上看他們舉起火炬的綠球藻祭儀式,在劇場中演出傳統舞蹈,尤其是認識愛努族與當代藝術家的創作世界,以及有機會與他們交流對話,讓原本陌生的文化逐漸有了具體的面貌。
想起床州生所說,阿寒湖的可貴之處,就是願意包容外來文化,從交流中不斷嘗試。對他來說,這或許是再自然不過的生活態度,但對一個遠道而來的訪客,卻讓我重新思考文化傳承的意義,尤其讓我感動的,是這些努力創作與延續文化的人們,如何思索屬於自己的未來。
一趟旅行最難得的是,遇見原本陌生的人與文化,擴張自己的世界觀。今年藝術祭以「創造美好的事物」為主題,當我離開阿寒湖時,對這幾個字有了更深的體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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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ERSE 深度探討當代文化趨勢,並提供關於音樂、閱讀、電影、飲食的文化觀點,對於當下發生事物提出系統性的詮釋與回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