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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犯的藝術:2026金球獎得主喜劇之王Ricky Gervais的哲學幽默

冒犯的藝術:2026金球獎得主喜劇之王Ricky Gervais的哲學幽默

英國喜劇天王級人物Ricky Gervais憑《Mortality》(《瑞奇賈維斯:終有一死》)三年內,二次奪得金球獎最佳電視單口喜劇表演獎。他從哲學邏輯出發,以「冒犯的藝術」戳破社會的偽善。在追求政治正確的時代,Gervais用嘲弄禁忌的笑話,帶給不在乎禁忌的觀眾們無數笑聲。

1月11日,第83屆金球獎頒獎典禮現場,空氣中依舊瀰漫著好萊塢式的客套。然而,當頒獎人宣布「2026最佳電視單口喜劇表演獎」由Ricky Gervais(瑞奇·賈維斯)憑藉其最新特輯《Mortality》(《瑞奇賈維斯:終有一死》)奪下時,現場響起了一陣微妙的掌聲——那是混雜著敬畏與不得不服氣的複雜情緒。

有趣的是,這位曾五度主持金球獎、讓無數巨星坐立難安的英國喜劇演員,當晚並未出席。Gervais一向不屑獎項的形式感,他曾說過:「獎項只是為了讓藝人覺得自己高人一等。」頒獎人Wanda Sykes也開玩笑地代他感謝「上帝與跨性別社群」,以此諷刺他過往關於無神論與性別議題的爭議言論。

對台灣讀者而言,他或許是《辦公室瘋雲》(The Office)的怪異老闆,也可能是《終極後人生》(After Life)上那個滿嘴髒話卻讓所有觀眾落淚的鰥夫。但要真正理解Ricky Gervais,我們必須從他年輕時的經歷說起。

圖片來源:TIME.com

哲學背景與音樂夢碎:「喜劇之王」的養成路

Gervais 在倫敦大學學院(UCL)修習的是哲學。這段學術背景奠定了他日後喜劇的骨幹——他擅長邏輯推演,能將荒謬的社會規範拆解至極致。然而在成為喜劇演員之前,他曾有一段「音樂夢碎」的往事。在80年代,他是流行樂團Seona Dancing的主唱,留著浮誇的鯔魚頭,試圖成為下一個大衛·鮑伊。他們曾發行過兩首單曲,但在當時的英國榜單連前一百名都算不上。

圖片來源:Fin Costello/ Redferns 

這段失敗的音樂生涯對他而言至關重要。那種失敗的尷尬、對名氣的病態渴望,後來全數轉化為他創作中最深刻的力量。90年代末,他在倫敦Xfm電台工作時,遇到了Stephen Merchant,兩人才真正開啟了改變電視史的實驗。

Ricky Gervais與Stephen Merchant都對當時的情境喜劇(Sitcom)罐頭笑聲、誇張演技的傳統公式感到不滿,他們決定嘗試一種「極度寫實」的風格。他們創作了一部名為《Seedy Boss》的短片(其為David Brent的原型),後來並發展成《辦公室瘋雲》(The Office)。這部影集徹底終結了傳統攝影棚情境喜劇(如《六人行》這類帶有罐頭笑聲的影集)的霸權,開啟了「偽紀錄片」(Mockumentary)的時代。這種「無聲的尷尬」、「對著鏡頭挑眉」的表現手法,影響了後來的《摩登家庭》(Modern Family)與《公園與遊憩》(Parks and Recreation),並重塑了全球電視喜劇的敘事語言。

《辦公室瘋雲》(The Office)於2005年首播,直到2013年第九季完結。(圖片來源:Radio Times)

「當我 20 歲時想成為一名流行歌星,那純粹是出於虛榮;但當我開始寫《The Office》時,我是為了藝術。」——Ricky Gervais

在那之後,Gervais 的創作能量全面爆發,陸續推出多部指標性作品。2005年的《臨時演員》(Extras)深刻嘲諷了演藝圈的勢利生態,吸引無數好萊塢巨星下水自黑演出,2009年的電影處女作《謊言的誕生》(The Invention of Lying)則將其哲學背景發揮極致,虛構了一個不曾存在「謊言」的世界。而近年最令大眾動容的,莫過於Netflix影集《終極後人生》(After Life),他細膩刻畫喪妻鰥夫的抑鬱心境,證明了自己在毒舌之外也有極其溫柔的一面。

《終極後人生》(After Life)是一部英國喜劇電視劇,由瑞奇·熱維斯創作、編劇、主演並執導。(圖片來源:CNN)

相較於影視劇本的細膩,Gervais在單口喜劇舞台上則展現了相對激進的哲學思辨。他的單口生涯始於2003年的《Animals》,隨後的《Politics》與《Fame》奠定了他犀利觀察者的視角。從早期藉由自然界動物本能來反諷人類道德的《Animals》,到嘲弄名氣虛榮的《Fame》,再發展到近年與Netflix深度合作的「科學與信仰」系列:包括探討言論特權的《Humanity》、挑戰自然界線的《SuperNature》,以及嘲諷文明荒謬的《Armageddon》。直到2025 年,他推出集大成之作《人性終點》(Mortality),以直視死亡的冷峻幽默奪下2026年金球獎,完成其喜劇生涯的又一次高峰。

圖片來源:The Address Connolly

喜劇是為了消解沈重,而非創造傷害

在《Mortality》中,Gervais延續了他近年來對生命終點的偏執探索。這部作品不像一般的單口喜劇,由無數個笑話堆砌而成,Gervais其實想與觀眾傳達的,是一場關於衰老、病痛與死亡必然性的哲學對談——以黑色幽默的方式。

「我覺得這是我迄今為止最誠實、最具自白性質的演出。」——Ricky Gervais

回溯他近幾年的單口演出特輯,Gervais的進化脈絡其實清晰可見:他從早期的幽默觀察,逐漸轉向了對「冒犯權利」的辯護。Gervais多次在節目中提及「冒犯的藝術」(The Art of Offense),他曾在《紐約時報》的採訪中表示,沒有什麼話題是不能開玩笑的,關鍵在於「笑話的目標」(target)是誰、是什麼。在《SuperNature》中,他也提到喜劇演員的角色即是挑戰社會禁忌,透過將恐懼(如死亡、疾病、歧視等)轉化為笑聲,人類才能獲得心理上的解放。「禁忌」是喜劇最強大的燃料:如果我們不能嘲笑一件事,那件事就擁有了凌駕於我們的權力。

這種立場讓他成為言論自由激進派的代表,每一場特輯都引發極端的評價與爭論。但對 Gervais而言,這種輿論分裂正是喜劇奏效的證明:他成功挑戰了社會對特定議題的禁忌。輿論的兩極化並未削弱他的影響力,反而讓他在爭議的烈火中,淬煉出更驚人的討論聲浪與跨國收視奇蹟。

從職場尷尬到思想禁忌:戳破偽善的泡沫

Ricky Gervais對流行文化深遠的影響在於他重新定義了「冒犯」的邊界。他從多個維度挑戰人類的舒適圈,不只大方談論性別身分以及不同膚色人種的議題,更深入挖掘「職場人性」中的虛偽以及「宗教信仰」背後的荒謬。

在《辦公室瘋雲》(The Office)中,他創造了經典角色David Brent,更在全球流行語彙裡衍生出「David Brent 症候群」一詞:形容那些極度渴望被愛、自認風趣實則無能的主管。Gervais運用「偽紀錄片」鏡頭精準捕捉那種窒息般的尷尬感,迫使觀眾在笑聲中直視自身的虛偽,進而成功地開創了一種名為「尷尬喜劇」(Cringe Comedy)的喜劇流派。

《辦公室瘋雲》(The Office)主角David Brent。(圖片來源:BBC)

如果說他在影集中冒犯的是社會的「表象」,那麼他在單口喜劇中挑戰的則是神聖「信仰」。身為「堅定的無神論者」,他總是以冷峻的邏輯拆解宗教的荒唐之處。Gervais深深地相信喜劇不應被「觀眾的感受」所審查,因為冒犯是主觀的,不代表道德的對或錯。

「如果你被冒犯了,那只是你的感受,並不代表你就一定是對的。」——Ricky Gervais

這兩種現象背後,是Gervais一貫的哲學堅持:戳破偽善的泡沫。不論是想當「酷朋友」的虛榮主管,還是禁錮思想的教條,在他的犀利解構下都無所遁形。

未曾稍減的爭議與輝煌的戰績

圖片來源:The Talks

儘管長期深處爭議漩渦,Ricky Gervais的成就卻是難以撼動的權威,《紐約時報》曾評價他是「將殘酷轉化為藝術的天才」。2010年,Gervais被《時代》雜誌評選為當年的時代百大影響力人物之一。他也曾橫掃7次英國影藝學院獎(BAFTA)與5次英國喜劇獎,在國際舞台上亦斬獲2次黃金時段艾美獎,並在2026年最新獲獎前,就已累積了3座金球獎座。

在一個越來越講求政治正確、人人自危的數位時代,Ricky Gervais的存在提醒著我們:生活本就是充滿尷尬、痛苦且最終歸於虛無的,但如果我們能為此大笑,那便是對命運最好的反擊。

誠如他在《Mortality》中所展現的:既然我們終將一死,何不在此之前,把那些虛偽的國王與政治人物通通嘲弄一遍?

圖片來源:Hollywood Walk of Fa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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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 /Miaochun L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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