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給那些從不高聲的女人——《她們的腹地是安靜的潮》:七個故事輕聲訴說女人的傷與再生
本書是新銳小說家曾昭榕的女性書寫。她以身體為畫布,借昆蟲與植物為隱喻,細筆描摹安胎、泌乳、更年期等七種女性生理與心理的痛楚。在奇幻與現實交織的筆觸下,展現女人在命運暗潮中,從受困軀殼到尋回自我的堅韌蛻變。
料理香蕉花的方法
花的始祖可能是來自白堊紀早期,一億兩千五百萬年前的中華古果、遼寧古果以及李氏果,僅有卵形的聚合果,沒有一點花瓣花萼。在陽光折射的淺水裡招搖的不完全花,或許是地球上第一朵未受孕的花。
而彼時的鱗翅目還未分化出夜視的蛾與日行的蝶,而始祖鳥的羽翅仍未掌握上升氣流的技巧,最初的授粉,是生物學至今未解的謎。
如同平底鍋裡方煎熱的半熟蛋,不暖不熱的朝日澆瀝在臉上時,清晨洗漱後,電腦開機前,李菲菲習慣以達洛維夫人的手勢為自己買一束花。
出於慣性,菲菲習於在日常生活拆解比喻,以水果刀的凝視、割肉剔骨的指法,那並不常沾染陽春水的十指,更常招惹的往往是紙張與鍵盤上頭的薄灰。就像男人與公狗,年過四十的女人與花似乎不必然有對應干係,主要是斗數說了:東北放植物,招財避煞,萬事大吉。對於菲菲這樣的自由業,寫稿評論以及翻譯可是再必要不過的招財來源,有時是一束玫瑰色的洋桔梗配尤加利,巴洛克仕女以鯨魚骨撐起的蓬裙,抑或處女白的瑪格麗特,從矢車菊到文心蘭,十二個月裡變幻出十二色,月季過於俗氣香水百合又過於招搖(尤其兩者還是極容易落瓣的),是妥協的不得不。

空腹飲過一杯黑咖啡後進入傳統市場,七旬老嫗蹲坐在地面上,可收可疊的小圓凳撐起欲墜身軀,後方斑駁水泥灰下露出了一截紅磚牆面,自裂縫處茂生九重葛投射牆以光而回報以陰影。前頭擺了幾束皺巴巴的地瓜葉紅菜和菜豆,小束小束年節糖球似的圓仔花,還有一大朵肉紅色的三角錐。
左邊的肉鋪右邊的竹筍鋪子,鐵鉤上懸掛著半身紅印子的溫體豬,另一邊則是鐵架上一條條自水裡撈出的桂竹筍如浸泡泛白的指關節,菲菲確認自己沒走錯,只是原來賣花的攤子不翼而飛了,取而代之的是鋪著塑膠地墊,像是從岩縫生長的雜草般竄出的流動小攤販。
「這個是什麼?」她望向紅通通的三角錐,一不留神就開口問道。
阿嬤似乎是老了重聽了,緩慢地舉手,挪動了一下口形後,做了幾個手勢,老半天後她依稀才聽清楚,阿嬤的意思是地瓜葉今天現採,好吃宜汆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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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蕉花,好不容易她才從阿嬤的口形裡辨認出來的。
遇事不決問谷歌,螢幕跳出了:性味甘淡涼,能清熱、平肝、止血,《日華子本草》載香蕉花能「治心痺痛」,接著還跑出舒緩經痛、治癒貧血的關鍵字,她還不知道原來香蕉對女人如此友善,堪稱婦女之友,下面還寫到要是做成料理,雖然是植物,炒熟過後吃起來卻有肉的口感,就像啃雞腿一樣。

菲菲憶起大學時中文系同班女孩說過的話,做那種事情就像啃雞腿一樣,一旦你知道了雞腿的味道卻怎麼看得到吃不到,就只能陷入持續的痛苦中。
那還是BBS未孵出臉書的時代,無數發亮的游標點亮了山城的寂寞芳心,同樣的事情在女生這兒就是撥號,男生就是寬頻,雞腿女孩的事蹟不知怎麼的在男生宿舍傳開了,陷入了秒睡秒甩的循環裡,有幾次菲菲見到雞腿女孩一人魂不守舍地坐在學生宿舍的餐桌上(最新的事蹟是雞腿女收到了校外網友的邀約,前往對方的宿舍,激戰後被錄下儲存在硬碟的視頻後,遭室友開放了網路芳鄰),後來她找到正確料理雞腿的方法了嗎?菲菲並不知曉。
以手觸摸香蕉花,好硬,該怎麼處理呢?放在中島上拿起刀具左右比劃,始終找不到合適的下刀點,橫切、剖面、滾刀片……該怎麼剝開外頭的膜卻又不傷裡頭一絲一毫筋絡,該怎麼像網路上說的:留下雌蕊單單切除雄蕊用以泡茶,權衡下乾脆將那截香蕉花擺放於東北窗臺間,與一大束內旋繞、恍若裙襬的葉裹著肉色花穗的海芋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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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開筆電,開啟今日的論文、翻譯與校訂,疲憊時切換網頁進入了漆黑宇宙的墨染天地,如同老農巡田水那樣熟練地連載、更新並在內文中加入適當圖片,觀看每一新增章回的點閱數,並仔細地回覆每一則讀者留言;然而另一邊,演算法卻領著她進入了一片滿滿垂掛著碧綠蕉葉的香蕉林,下頭敘述道:演化過程中三倍體的香蕉失去了種子,因此所有的分支都來自同一棵基因的母株。她憶起女高生物課,當年輕的生物老師講解基因的有性生殖與無性,引用香蕉作例證後於黑板上抄寫三倍體的定義時,斜前方的拉拉轉身,噘著口形用氣音對自己說了:香蕉沒有種。她忍不住笑了,碰杯似輕笑聲引來黑板前的怒視、粉筆的斷折,她趕緊低下頭裝乖,其實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麼。
她只是一直一直喜歡著拉拉,右後方的角度不時可以看見拉拉的背影,黑髮垂肩露出小巧的半月耳垂,花苞般的裙子裹著雕塑般的小腿,但拉拉是屬於大家的,這點她早就知曉了。後來在眾多人群中拉拉遇見了她的女孩:衣衣,夜色長髮下一截如彎月的天鵝頸,一次蟬聲躁鬱的午休,自廁所返回教室,她瞧見了,拉拉與她的女孩一前一後、一左一右趴在同一張木桌上午寐,從這個角度,正巧可以瞅見衣衣的背影,與拉拉面向自己的半身,像是完美的鏡中身影,此刻,桌子底下兩人的手正輕輕地握在一處,窗外密生小葉欖仁的樹影參差落在她們身上,篩著光也同時篩著影,如同黑白鍵彈奏的一曲對位卡農調。

而菲菲自己也始終沒弄清楚什麼是基因,以及三倍體四倍體的差異,也是為此她不得不選了文組,離了拉拉走向了另一Y字路。
也是到很後來她才明白,不了解基因,說到底也沒什麼妨礙,就像即使念了比較文學,她其實也從未理解喬吉歐.阿岡本、華特.班雅明,抑或是佛洛伊德。
大三時修讀的精神分析學說了:突起的便是陽具,凹陷下的則是陰道,而女人潛意識一生都在對陽具愛而不得,菲菲始終記得這些理論,如果是拉拉,她會怎麼和自己一起嘲笑著課本的內容呢?她想必會說:去他的陽具妒羨。她尤其敬佩漢字的左形右聲,女字邊的妒更是增強了只有女性才會有如下行為,在佛洛伊德的理論中女人對陽具就是各種羨慕嫉妒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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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窗矩陣裡小小的男體,對映著表世界裡碩大的女體,菲菲跟隨著螢幕與喇叭的聲響,先是單腳站立的樹式、接著趴身於地翹起一對多肉臀部的海狗式(想必是快溺斃的海狗)與往後翻仰宛若打結的駱駝式,聆聽視窗裡性感的男聲,左手右手交替的單手俯臥撐,左右腳打開再度合起,整個身子如同點了一把火躁熱了起來,最終來到了攤屍式,她攤解成沫,耳畔還是低沉如水的嗓音:想像著有一道光,從你的頂輪、心輪一直流入海底輪……
月經還是沒有來呀!每次固定的瑜伽運動結束後,痛快地沐浴並以浴巾擦拭每一寸洗刷過的軀體與擴散的毛細孔,忍不住嘆了口氣,這半年來總是如此,有時是亂紅飛過秋千去,但更多時卻是望穿秋水始終不來,菲菲忍不住想,年過四十單身無業的童女這具身體,是海底輪出了什麼毛病呢?
此刻的夕照潤著窗外的筆直交錯的十字街口,窗戶前方正巧面對的是一面大型的帆布廣告,油光水潤的,中央穿著內衣的女明星遂有了安格爾的氣場,像是一鍵按下了油畫,街燈與霓虹燈的反射間,華○爾的雙弧形,宛如一朵尼羅河睡蓮盛開在玻璃上。

本文摘錄自《她們的腹地是安靜的潮》/曾昭榕 著.聯經出版
作者簡介|曾昭榕
中正大學中文系、成功大學中研所畢業,目前就讀東海大學中文系博士班。喜歡沉思與書寫,透過資料蒐集,以鍵盤堆疊出科幻與歷史的凝視,曾獲教育部文藝創作獎、星雲文學獎歷史小說補助、國藝會文學類補助。作品有《星海之城》兩部、《海道:紫氣東來》、《海東清夷:海道.海盜系列2》、《披星桴海:海道.海盜系列3》。〈永無島的旋律〉收錄於同名科幻小說集,散文〈文字咒〉收錄於《九歌104年散文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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