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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雜誌能變成什麼?康泰納仕與媒體正在尋找的未來

一本雜誌能變成什麼?康泰納仕與媒體正在尋找的未來

從《VOGUE》到《紐約客》,康泰納仕是這個時代的雜誌帝國。2026年9月,執掌康泰納仕七年半的羅傑・林奇離職,轉任美泰兒執行長。任內,他把各自為政的雜誌整合為全球公司,用活動、訂閱、商務與AI授權填補衰退的廣告,也裁撤難以獲利的刊物。這場改革如何改變百年出版帝國,又為正在尋找出路的媒體留下什麼啟示?

在二十世紀的紐約,曾經有一座用「紙張」建立的帝國。

巴黎的高級訂製服、好萊塢的明星、作家的野心與一整個中產階級對美好生活的渴望,在它的頁面上相遇。攝影師把一張面孔拍成時代的象徵,具有權威的編輯決定什麼事件、什麼文章值得被世界看見;印刷機再將這些選擇送往城市、書報攤與讀者家中。

這座帝國叫做康泰納仕(Condé Nast)。

1909年,出版人康泰・納仕(Condé Montrose Nast)買下當時仍是一份紐約上流社會刊物的《VOGUE》,逐步把它變成具有國際影響力的時尚雜誌。此後一個世紀,透過創刊、收購與跨國擴張,尤其在紐豪斯家族(Newhouse)的經營下,康泰納仕集結了一批幾乎可以代表現代雜誌史的名字:《VOGUE》與《GQ》定義時尚的世界,《浮華世界》(Vanity Fair)交織明星、權力與文化,《紐約客》(The New Yorker)以文學、評論與長篇報導建立知識聲望;另有關注科技的《連線》(Wired),以及其他旅行、美食與美容刊物。它們共同構成一個龐大的文化網絡,深入人們如何穿衣、居住、旅行,以及如何理解世界。

約1930年,美國出版人暨商人康泰・納仕(Condé Nast)與美國社交名媛海倫・杭廷頓・阿斯特(Helen Huntington Astor)在英國遠洋郵輪「莊嚴號」(RMS Majestic)上合影。(圖片來源:Paul Thompson/FPG/Archive Photos/Getty Images)約1930年,美國出版人暨商人康泰・納仕(Condé Nast)與美國社交名媛海倫・杭廷頓・阿斯特(Helen Huntington Astor)在英國遠洋郵輪「莊嚴號」(RMS Majestic)上合影。(圖片來源:Paul Thompson/FPG/Archive Photos/Getty Images)

但到了2010年代,這個網絡所依靠的經濟基礎逐漸鬆動。紙本廣告萎縮,讀者與廣告預算流向數位平台,雜誌多年累積的聲望,難以抵銷昂貴的製作與組織成本。2017年,康泰納仕美國業務虧損超過1.2億美元;此後,《Teen Vogue》與美國版《Glamour》相繼停止定期紙本出版。國際業務雖然仍然獲利,兩套公司各自運作的方式,也開始被視為轉型的障礙。2018年11月,董事會宣布整合美國與國際業務,尋找一位具有全球經驗的新執行長。百年出版帝國需要重新整理的,已經包括它如何組織自己。

2019年4月,這個任務交到羅傑・林奇(Roger Lynch)手上。他此前是串流音樂平台潘朵拉(Pandora)的執行長,沒有傳統雜誌出版的履歷。作為康泰納仕第一位全球執行長,他必須讓這批各有歷史、個性與權力結構的刊物,開始在同一家公司裡協作;也必須證明,雜誌累積了一個世紀的文化影響力,仍然能夠支撐新的生意。

2026年9月底,林奇宣布離任,轉任擁有芭比的玩具公司美泰兒(Mattel)執行長。在過去七年半期間,他整合各國業務、重分編輯權力,把雜誌延伸成活動、商務與授權生意,也裁撤那些難以符合新經營模式的部門。這場改革所面對的問題,至今仍是所有媒體業面對的挑戰:當廣告與流量不再可靠,一家媒體靠什麼活下去,又能留下多少使它值得存在的價值?

林奇帶來的改革,可以從五個彼此相連的變化,窺見傳統媒體如何尋找未來的道路,包括,各國公司被整合進全球架構;雜誌被重新組織成跨平台的品牌;訂閱、商務與活動成為更重要的收入;資源加速向少數大品牌集中;到了 AI 時代,公司再把內容權利帶上談判桌。

2025年12月,羅傑・林奇(中)出席《AD》在紐約舉辦的AD100慶祝活動。(Craig Barritt/Getty Images for AD)2025年12月,羅傑・林奇(中)出席《AD》在紐約舉辦的AD100慶祝活動。(Craig Barritt/Getty Images for AD)

2014年9月11日,安娜・溫圖(Anna Wintour, 當時位任康泰納仕藝術總監)與女演員莎拉・潔西卡・派克(Sarah Jessica Parker)、魯妮・瑪拉(Rooney Mara)在Spring Studios觀看2015春季賓士紐約時裝週的Calvin Klein Collection時裝秀。(圖片來源:dreamstime)2014年9月11日,安娜・溫圖(Anna Wintour, 當時位任康泰納仕藝術總監)與女演員莎拉・潔西卡・派克(Sarah Jessica Parker)、魯妮・瑪拉(Rooney Mara)在Spring Studios觀看2015春季賓士紐約時裝週的Calvin Klein Collection時裝秀。(圖片來源:dreamstime)

把一個出版聯邦整合成一間全球公司

2020年,演員雷米・馬利克(Rami Malek)在 12 週內登上三個不同國家版本的《GQ》封面。三次拍攝、三次採訪,三位總編輯事先卻都不知道另外兩位也在做一樣的事,這無疑是對時間與金錢的極大浪費。過去,各國編輯部總是搶著報導同樣的時裝秀、電影與新專輯,重複彼此的工作;而改革前,康泰納仕全球網站約有四成流量本來就來自跨國閱讀。

美國公司與康泰納仕國際原本各有執行長,各市場保有自己的經營與編輯體系。林奇回顧原來的兩家公司,說它們在不少方面甚至像競爭者。2019年8月他宣布統一管理架構,把商業銷售、消費者行銷,以及技術、資料等能力納入全球協作。

商業整併很快進入編輯部。2020年底,安娜・溫圖(Anna Wintour)成為康泰納仕全球內容長與《VOGUE》全球編輯總監,其他主要品牌也建立全球或區域編輯領導;此後,除了《紐約客》之外,集團所有編輯部門都歸她統管。隨後幾年,法國、義大利、印度等版本更換主管,部分原來的「總編輯」職稱改為「編輯內容主管」,向區域或全球主管報告。2025年,溫圖自己也卸下美國版《VOGUE》總編輯,由克蘿伊・馬勒(Chloe Malle)以「編輯內容主管」的頭銜接手。過去握有權力的各國總編輯,逐漸成為一套跨國編輯架構的一部分;封面、人物與製作資源,也有了跨市場協調的條件。

站在經營者的角度,這能減少重複製作,讓昂貴的採訪與攝影服務更多市場,也方便廣告客戶一次接觸多國讀者。

一本雜誌,成為一個可以進入的世界

2022年9月,紐約肉品市場區的西十三街被《VOGUE》變成伸展台與街頭慶典。小威廉絲(Serena Williams)穿著巴黎世家的服裝走上街道,設計師、明星與購票觀眾聚集兩側。第一場「VOGUE世界」(Vogue World)為雜誌創刊130週年而生,將時裝、表演與城市公共空間結合。此後它每年換一座城市:2023年倫敦,2024年在巴黎芳登廣場把法國時裝史與運動編排成大型演出,2026年9月22日,第五屆在米蘭艾曼紐二世迴廊登場,揭開米蘭時裝週序幕——一週之後,林奇宣布離任。

在這個場景裡,《VOGUE》擁有的東西變得具體:它能邀來哪些人、把哪些品牌放在一起、讓什麼成為全球注目的文化事件。這些能力原本就存在於雜誌的編輯工作裡,現在被組織成讀者可以購票參與、企業可以贊助、全球觀眾可以觀看的產品。

康泰納仕並非到了林奇時代才發現「活動」帶來的效益。

《浮華世界》的奧斯卡派對、《紐約客》文化節,以及《GQ》年度風雲人物,都早就開始;溫圖與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慈善晚宴的關係也早已建立。但林奇把這些能力放進公司的核心成長策略,並持續發展新的活動形式。據公司營收長說法,活動業務2025年成長40%,並預估2026年再成長22%。

林奇2022年接受《紐約時報》訪問時說,康泰納仕「已經不是一家雜誌公司」。他的理由是:雜誌讀者約有七千萬人,每月接觸網站的人卻有三億多,在社群上互動的更達四億五千萬。雜誌早已無法單獨概括整個品牌:同一位讀者可能透過影片認識它,因為專業資訊訂閱它,再為一場活動付費。

但它也有其限制。一本雜誌的名字可以被衍生,編輯部的權威卻建立在每日內容上;活動能吸引人,仍必須仰賴人們相信這家媒體值得追隨。


當廣告不再足夠

康泰納仕曾經把高品質內容、富裕讀者與精品廣告結合成強大的生意。當讀者與廣告預算移往數位平台,這個組合逐漸失去原有的穩定性。出版社可以增加網站流量,卻難以控制搜尋排序、社群觸及和廣告分潤。2021年,康泰納仕以約20億美元營收恢復獲利,是多年來首次;林奇向《華爾街日報》表示,當年訂閱與會員業務成長14%,包括訂閱和電商的消費者業務,已占全球營收約四分之一。

當然,這個轉向不能全部歸功於林奇。《紐約客》2014年已建立數位付費牆,康泰納仕也在他上任前宣布,計畫把付費牆擴展到所有美國刊物。林奇的改革把它們與全球管理、技術及消費者行銷連在一起,使新業務逐漸成為公司的經營重心。

商務業務的變化,可以從《安邸》(Architectural Digest,簡稱AD)看得更清楚。它的「敞開大門」(Open Door)影片系列帶觀眾參訪名人住宅,2021年開始加入商品導購連結,之後再把觀眾引向自家網站,提供更完整的家具與家飾購買資訊。全球編輯總監艾咪・艾斯特利(Amy Astley)表示,這個系列轉往網站呈現購物內容後,相關商務收入增加到四倍。讀者對空間的好奇,經由編輯的選擇與整理,轉成實際的購買行為。艾斯特利也經營面向設計專業者的AD Pro,以及媒合讀者與設計師的名錄服務。

林奇離任時列出,自2020年以來,商務收入成長170%,數位訂閱成長155%,美國大型旗艦活動成長為九倍——不過,活動業務以疫情期間為基期,這個成長也包含活動恢復的效應。《金融時報》2026年報導,林奇表示2025年營收與2021年相近,獲利能力則高得多。換句話說,七年改革最明顯的成果,與其說是把餅做大,不如說是改變了餅的組成與成本。

圖片來源:dreamstime圖片來源:dreamstime

全球品牌的成長,也伴隨編輯部的收縮

2023年11月,康泰納仕宣布裁減約5%的員工。林奇在內部信裡解釋,數位廣告承壓、社群導流下降,觀眾又轉向短影音,而新的觀看方式尚未形成足夠穩定的營利模式。他的說法顯示,在新的營利模式成形之前,公司選擇以縮編來守住獲利。這也讓勞資關係持續緊繃:康泰納仕工會一度揚言干擾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慈善晚宴,直到2024年5月活動開始前數小時才與公司達成首份團體協約。

2024年1月,音樂評論網站《Pitchfork》被併入《GQ》的管理架構,一個以獨立判斷聞名的樂評品牌,被放進男性生活風格刊物的架構之下,當時就引發巨大爭議,而總編輯與多名編輯也失去工作。2025年11月,《Teen Vogue》也被整併進《VOGUE》網站,約七成員工遭裁。公司強調會保留它的獨特使命;工會則指出,已沒有專職採訪政治的編輯與記者。網站與名稱可以繼續存在,原來支持它選題、報導與發聲的人員,卻可能已經離開。

《Teen Vogue》18歲生日派對  2021年10月12日,美國紐約:左起為設計師普拉巴爾・古隆(Prabal Gurung)、安娜・溫圖(Anna Wintour)、《Teen Vogue》總編輯薇莎・夏瑪(Versha Sharma)、艾咪・艾斯特利(Amy Astley)。四人出席在紐約The Standard East Village酒店舉辦的《Teen Vogue》18歲生日派對。(圖片來源:Michael Loccisano/Getty Images)《Teen Vogue》18歲生日派對 2021年10月12日,美國紐約:左起為設計師普拉巴爾・古隆(Prabal Gurung)、安娜・溫圖(Anna Wintour)、《Teen Vogue》總編輯薇莎・夏瑪(Versha Sharma)、艾咪・艾斯特利(Amy Astley)。四人出席在紐約The Standard East Village酒店舉辦的《Teen Vogue》18歲生日派對。(圖片來源:Michael Loccisano/Getty Images)林奇2026年初的年度信,把投資邏輯說得更明白:《VOGUE》、《GQ》、《紐約客》、《連線》、《浮華世界》、《安邸》與《康泰納仕旅行者》七個最大品牌,貢獻了85%的營收,資源因此應集中在最能運用全球網絡,並發展廣告、訂閱、商務與活動的業務;其他品牌可以尋求授權、合作或新的所有者。同一封信宣布,把LGBTQ+媒體《Them》出售給出版《The Advocate》與《Out》的Equalpride。同年4月,公司進一步宣布結束《SELF》的數位出版,健康內容併入《Allure》與《Glamour》,並規畫收掉德國、西班牙、墨西哥的《Glamour》與義大利版《連線》。林奇表示,這批業務合計只占集團營收略多於1%,且仍未獲利。全球整合於是有了另一個方向:能共享資源的品牌被擴大,難以符合公司經營模式的業務被縮減或移出。

問題是,某些媒體服務的人群與文化領域,本來就無法帶來大型精品品牌那樣的營收。把資源集中在最強的品牌,也可能縮小它所容納的聲音,減少多元性。

人工智慧來了以後,媒體還擁有什麼?

林奇任期開始時,出版社仍然相信,可以透過搜尋與社群把大量讀者帶進網站,再把注意力轉成廣告或訂閱。到了2026年,他向《金融時報》表示,Google在搜尋結果中推出的人工智慧摘要,對出版社的搜尋導流又是一次重擊。幾年前,康泰納仕網站的多數流量還來自Google搜尋,去年已降到約四分之一;他甚至要求團隊以「搜尋流量為零」為前提規畫業務。如果使用者在搜尋頁面就取得答案,原本提供資料、採訪與專業知識的媒體,可能失去那次點擊。網站甚至不必先被讀者遺忘,就可能失去支撐內容生產的收入。

康泰納仕選擇同時經營直接讀者關係與內容授權。2024年8月,它與OpenAI宣布合作,讓旗下品牌內容出現在ChatGPT等產品;此後,它與亞馬遜簽下多年期協議,授權內容供購物助理Rufus使用,也與Perplexity達成協議,並加入微軟「出版者內容市集」(Publisher Content Marketplace)的試點。這些合作的費用與完整條款並未公開,尚無法據此判斷,它們能填補多少流量損失。但出版社開始要求科技公司透過協議使用內容,商業關係也從單純等待導流,走向對內容使用本身定價。另一方面,康泰納仕也嘗試讓人工智慧直接服務自己的讀者,例如《好胃口》(Bon Appétit)的食譜人工智慧工具。

困難仍然存在。人工智慧授權可能帶來收入,也可能進一步鞏固科技公司作為讀者入口的地位;大型媒體能把整組品牌與內容帶上談判桌,小型媒體是否能取得相近條件,仍有待觀察。康泰納仕的策略提供了一種可能的方向,尚不足以成為整個產業的解答。它最有價值的啟示,是把經營的重心移向自己能持續生產、也能與讀者直接建立關係的能力;它最明顯的限制,則是這種能力的商業回報,在不同文化領域之間差距極大。

康泰納仕加入微軟推出的「出版者內容市集」。(圖片來源:微軟)康泰納仕加入微軟推出的「出版者內容市集」。(圖片來源:微軟)

媒體的未來,仍需要編輯部

林奇前往美泰兒,使這場改革有了一個具象的尾聲。芭比可以存在於玩具、電影、服裝與現場體驗;《VOGUE》也能存在於紙本、影片、訂閱與大型活動。兩家公司都希望讓歷史悠久的品牌跨越原來的產品形式,接觸新的消費者。從這個角度看,林奇的下一站延續了他在康泰納仕的經營思路。

然而,媒體有一個難以被品牌資產概括的特性:它的價值必須在持續的工作中被證明。《紐約客》的聲望,需要採訪、寫作、編輯與查核不斷支持;音樂評論網站的影響力,需要對作品做出願意承擔爭議的判斷;各個國家時尚雜誌的意義,需要編輯理解所在社會的創作者與生活。

康泰納仕七年半的改革,為一家百年出版公司增加了生存的方法,讓投資與淘汰的標準更清楚。接下來的考驗,是訂閱、商務、活動與授權所帶來的收入,能否支持更好的採訪、更有自主性的編輯,以及更難被替代的文化判斷。一本雜誌可以變成許多東西;在這些新形態之中,媒體仍必須回答:它是否有能力繼續創造值得讀者信任、也值得社會需要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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