懦夫上不了天堂:前奧美亞太區首席創意長給創意革命者的宣言
Eugene Cheong是亞洲廣告界最具影響力的創意人之一。過去40年間,他任職於全球知名廣告公司Ogilvy亞太區,且於最後十年擔任亞太區首席創意長,帶領團隊累積超過250座坎城國際創意節獎項,更獲《D&AD Copy Book》選為全球50位最偉大的文案人之一。
Eugene Cheong今年出版的新書《Cowards Don’t Go To Heaven》,由香港出版社Victionary出版,是一本13000字的創意宣言,或者說50篇宣言,提出他認為當代創意工作者必須培養的八種核心習慣,以作為對抗產業平庸化與創意污染的解方。全書以手寫墨跡與炭筆呈現,並收錄插畫家Simon Spilsbury創作的71幅原創插圖,呈現犀利而幽默的視覺語言。這本書是給那些渴望打破事物、推動邊界的新一代創意人,一個可以跟隨前進的東西。
《Cowards Don’t Go To Heaven》這本書的核心概念之一:99.99%的廣告都是污染。它們令人遺忘、毫無存在感,污染文化,也浪費創作者短暫的人生。這本書關於的是那0.01%,以及達到它所需要的勇氣。
本文採訪者胡湘雲為前台灣奧美集團創意長、現任台灣奧美集團首席創意顧問,他與Eugene Cheong相知甚深,特別為《VERSE》與Eugene進行一場深度與精彩的訪談。

Q: 親愛的,沒有什麼比和老朋友邊喝著普洱茶邊聊天更令人愉快的事了。我們開始吧,好嗎?
A: 這本書最初是從一場為DDB Singapore準備的演講開始。DDB Asia的主席David Tang(順帶一提,他真的是一位非常、非常可愛的人)邀我到他們公司,分享作為一位創意人與創意總監,我人生中最重要的十件事。很不幸地,我從來沒有機會進行那場演講。DDB根本沒有足夠的業務來支付我的薪水。不久之後,我受邀到克羅埃西亞的DK2024演講,而那場演講後來變成了「從製作10000支廣告與贏得1000個獎項中學到的10件事」。當我在寫10件事時,它很快就像癌細胞擴散般變成了20件事、接著30件事、40件事,最後停在50到60件事之間。我那時意識到,我已經擁有一本書的原始素材了。
這本書的書名來自《啟示錄》第21章,裡面指出那些懦弱與膽怯的人(以及殺人犯、變態、巫師、拜偶像者與所有欺騙者)都將在火與硫磺的湖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如果你仔細想想,就會發現所有的邪惡其實都始於懦弱。地獄,就是所有希望與夢想死去的地方,因為我們缺乏將它們實現的品格與勇氣。
Q: 你還記得你寫下的第一句話是什麼嗎?
A: 這很簡單。我總共寫了31個版本的手稿,如果我回頭看第一版,現在看起來簡陋得驚人,第一句話是A chorus of farts.(一場放屁大合唱)。而那完全正確。
雖然我希望這本書具備像C.S. Lewis那樣的哲學深度,但我同時也希望它具有Jostein Gaarder那種容易親近的特質。身為一名文案,我能夠把大量的思想與情感壓縮至13000個字裡。如果我沒有那麼自律,這本書很容易就會到30000字之多。
Q: 現在每個人都可以使用AI生成點子、文字、視覺,甚至獲得某種情感慰藉。你的書誕生於AI時代,你認為它在這個時代的意義是什麼?你認為閱讀這本書最好的方式又是什麼?
A: 由於我多少有點閱讀障礙,我認為生成式AI是個了不起的工具。它就像一台「押韻俚語片語動詞字典百科全書同義詞庫文法拼字檢查器」。AI把你從寫作的機械性工作中解放出來,好讓你能專注在文字中的思想與音樂性。
我並不是為了對抗AI而寫這本書。但我絕對不想再寫一本只是堆滿文字的書。那種書在這世界上已經有數十億本了,而且其中有些好得不得了。和托爾斯泰或馬奎斯競爭毫無意義,反正你永遠贏不了那些傢伙。我也不想做圖片型錄。德文裡有個詞「Gesamtkunstwerk」(意旨「整體藝術作品」)可以形容我追求的東西。我想做的是一本同時屬於文字型讀者與圖像型讀者的書。

Q: 你曾被D&AD評選為史上最偉大的50位文案作者之一。對許多創意人來說,那幾乎跟攀登K2一樣艱難。我以前曾說過,等我拿到D&AD黃鉛筆的那一天,我就要退休了,哈哈。但那時我剛接下領導創意部門的責任,所以沒辦法離開。這次,你的新書將在倫敦D&AD總部發表。這和你過去的職涯有什麼特別的連結或意義嗎?
A: 我的作品在職涯相當早期就被收錄進D&AD的《Copy Book》。當征服K2之後,我就能去攀登其他山峰,例如努力成為一位像樣的CCO。所以你遇見我的時候,我其實已經沒有什麼需要再證明的了。
當我還是年輕文案時,我一直著迷於英國廣告。他們的廣告總是設計得更好、拍得更好、寫得更好。這裡有兩個標題作為例子。《華爾街日報》的標題是:MONEY TALKS. WE TRANSLATE.《經濟學人》的標題則是:MONEY TALKS, BUT SOMETIMES IT NEEDS AN INTERPRETER.同樣的概念,但後者就是更機智、更有音樂性。正如英國航空最新的廣告活動所說:Everything’s Better with a British Accent.(只要有英國腔,什麼都更精彩。)
我對英式廣告技藝的熱愛從未改變。三年前,當我開始作家之路時,D&AD主席Tim Lindsay非常慷慨地幫我引薦了一家出版社。雖然最後沒有促成任何事,但那依然是一個非常溫暖的舉動。
雖然我很欣賞D&AD,但它早期其實有點像英國男孩俱樂部。對於巧克力色與芥末色的人並沒有真正敞開大門。相較之下,The One Show則較包容,而且那還是在DEI成為流行詞之前。當年我拿了滿滿一卡車的One Show鉛筆獎,也曾多次受邀到Lanai、Tulum與Bermuda這些地方擔任評審。The One Club的CEO Kevin Swanepoel昨天才告訴我,他們的數據顯示,在David Lubars超越我之前,我一直是One Show獲獎最多的創意人。Lubars真是個討人厭的傢伙,不是嗎?獎項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們是一種基準與標準。如果沒有那些獎,我不會有現在的一半好。

Q: 你怎麼找到Simon Spilsbury為這本書繪製插畫?
A: 我原本的計畫是和設計鬼才Theseus Chan一起負責這本書的整體視覺。Theseus是位經驗豐富的書籍設計師,正是他那種迫不及待想與我合作的熱情,讓我展開這場幾乎不可能的作家旅程。更驚人的是,Theseus說他願意整本書全部都手寫。我當場愣住,問著他:「你在開玩笑嗎?那至少有12000字耶。」我至今仍清楚記得Theseus接下來的回覆:「我不害怕。」
我花了18個月才完成這本書,那時Theseus已經忙到無法負荷,而我們說服了才華洋溢又極有耐心的Sharon Goh來設計這本書。於是,手寫13000個字這項如同海克力士任務般的工作,自然落到了可憐的我身上。我用木炭條、印度墨水與畫筆書寫、寫在便宜的A3影印紙上,且連續4個月,每天從黎明寫到黃昏。我一邊灌大量的咖啡一邊寫,親手寫下那13000個字中的每個字。
我仍希望Theseus能負責這本書的插畫,但那個男人忙到完全聯絡不上,以至於我非常絕望,也覺得進退兩難。2024年12月7日,我夢見Theseus死了。夢通常是隱喻,很少是字面上出現的那樣。我想,那場夢在告訴我,該放下Theseus了。
Simon Spilsbury突然閃過我的腦海。我一直都很喜歡他的作品,而我過去也曾在Ogilvy的Huggies專案裡委託過他。我們在倫敦一起見面吃午餐。Simon充滿正能量,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就答應了。他在我從懸崖半空墜落時接住了我。沒有Simon,就沒有這本書。
Q: 你們是如何一起完成這些視覺工作的?
A: 那是快速、激烈,而且是即興的。我會WhatsApp Simon,而他幾乎會立刻回覆一張畫。完全沒有商業工作裡那種冗長、過度思考的流程。
在AN ODE TO DUMB IDEAS那個章節裡,Simon畫了一隻巨大的手,把一個極度焦慮又不情願的男人吊掛在月球表面的弧線上方。那種真的把一個人字面上放到月球上的荒謬感,完全表達出來。那不是我能簡單說得出來的。他在思考一些連我自己都還沒想到的想法。
事後回頭看,Simon天生帶點惡作劇感的幽默,和我文字中的殘酷誠實形成了完美搭配。正如Oscar Wilde所說:「如果你想告訴人們真相,就先讓他們笑,不然他們會殺了你。」也許,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把Simon帶到了我身邊,好讓我變得比較讓人受得了。
Q: 我比其他一些人更早知道這本書。當我第一次讀到手稿時,當時還沒有任何視覺概念。後來收到實體書,我又重新讀了一次,那完全是不同的體驗。透過實體書,我幾乎可以感受到你的情緒、看見你的表情,甚至你的汗水、你的心跳,以及你呼出的氣息。那些我全都感受得到。即使幾個月前我已讀過手稿。你剛剛描述了那個非凡的身體性創作過程,木炭條、印度墨水、便宜的A3紙、連續四個月從黎明寫到黃昏。但為什麼一定要手寫?手能傳達什麼,是鍵盤無法傳達的?還有,那整個情感經驗,那些痛苦與喜悅又是什麼?
A: 這本書完成時,我敢說,我對自己以及第31版終稿相當滿意。但當我脫下作家的帽子、戴上藝術家的貝雷帽時,我嚇壞了。由於我是個閱讀速度慢得令人痛苦的人,只要看到一大片又一大片的文字,我的瞳孔就會放大,整個人像進入僵直狀態。
因此每隔五、六頁,我就一定會放上一張Simon那種帶點幼稚感的插圖,作為視覺上的喘息。我發現,我必須重新思考每一頁,那些原本在MacBook螢幕上看起來完全沒問題的頁面。例如,其中一個章節原本叫做ITERATIVE CREATIVITY,在螢幕上看起來很宏大。但當它被寫在紙上、用木炭塗抹出來時,卻平淡到令人打哈欠。於是我拿出紅色蠟筆,畫出像Twombly那樣狂暴混亂的線條,然後在那堆紅色雜亂的線上,用木炭寫下THE CREATIVE PROCESS, AND HOW TO UNTANGLE IT(創作過程,以及如何解開它)。那個戴著貝雷帽的傢伙,終於被安撫了。
寫一本書,是一段漫長而孤獨的過程。它和連續寫20個廣告沒有太大差別,只不過陪伴你的只有你自己。如果你沒辦法連續5到6個小時固定坐在椅子上,同時還能善待自己,那就別想寫書了。唯一的安慰是,不會有客戶打擾你,這讓你可以徹底地、光榮地、瘋狂地沉溺於自我之中。
手寫,是最人類的溝通形式。它非常原始,只比洞穴壁畫高一個層級。而它就像指紋與步態一樣個人化。你的筆跡會暴露你是誰。和大多數人一樣,我也會對自己的聲音與筆跡感到尷尬。沒有Times New Roman或Garamond能幫你美化自己。
更重要的是,手寫是一個人的心智在世界上留下痕跡時,最具身體性、最直接的方式。木炭條斷開、碎裂,深灰色粉塵在白紙上暈開。鍵盤太有效率了,無法做到這件事。
所以,痛苦呢?非常巨大。那喜悅呢?我會說,比起喜悅,更像是鬆了一口氣,終於,腦袋裡那個該死的東西,變成了世界上的一個真實存在。

Q: 你知道嗎,現在的你沒有老闆,也沒有KPI。是什麼讓你堅持一字一字的寫下去?你有想過如果有一天你停止寫下去,會發生什麼事嗎?
A: 你無法阻止那些想法降落在你的腦海裡,也無法阻止自己不惜一切把它們帶到這個世界上。我想,這大概是我唯一想成為億萬富翁的原因。因為那樣我就擁有把精神世界化為現實的能力。只有死亡能阻止我。
Q: 你的書裡有一段話寫道:「當你死去並上天堂時,你會遇見那個你原本應該成為的人。當你死去並下地獄時,你會遇見鏡子裡的那個人。」當我讀到這段時,我轉頭對同事說:「天啊……我希望我還有時間修正一些事情。」告訴我,你現在在哪裡?你覺得你正走向哪裡?
A: 有些人公開自己的同性戀身份,而我是公開的基督徒。
在我所有的行動與互動裡,我總是一隻眼看著當下,另一隻眼看著永恆。而這也是整本書真正的主題——讓我們在人間找到天堂。
創作這本書最有趣、最具創造性的階段已經結束了。現在的我,正在Gigil與DearGENTLEFOLK那些很棒的人們巨大幫助下,進行乏味的書籍行銷工作。當你成為作者時,你其實是在經營一間小公司,同時希望自己至少不要賠錢,不要把自己搞成一個徹底的笑話。
不過,我確實有一種非常強烈的直覺:這本書是一扇門,它會打開某個我從未抵達過的地方。我的個性並不那麼有條理,也不會做太長遠的規劃。例如,我當初就是誤打誤撞進入廣告業,那從來不在我的計畫裡。我相信,事情最終會朝好的方向發展。希望那扇門會通往更高的地方。
Q: 你的黑色圓框眼鏡幾乎已成為你的標誌。你總共有幾副這樣的眼鏡?我記得你曾說過,當你想讓自己外向一點時,你會戴紅色的那副眼鏡。那麼,在寫這本書的時候,是哪一個版本的你在寫?而他戴的是哪一副眼鏡?
A: 我有五副黑色、一副紅色、一副humble potato色,還有一副騎腳踏車用的白色護目鏡。只有那副紅色的、一副新的黑色眼鏡,以及白色護目鏡的鏡片是最新的。所以我寫作時戴的是它們。
這本書,大部分是由那個戴著紅色眼鏡的男人寫下的。
Q: 我一直相信,創意的核心是反抗。我發現,世界上所有偉大的作品,都從這個核心開始。如果要我用一句話形容《Cowards Don’t Go to Heaven》,我會說,它是一本關於「反抗」的書。你呢?你會如何用一句話形容《Cowards Don’t Go to Heaven》?
A: 你稱它為反抗,而我會稱它為宣言。事實上,大概有50篇宣言。那些渴望打破事物、推動邊界的新一代創意人,需要一個可以跟隨前進的東西。一個可以高舉的東西。一個可以相信的東西。毛澤東有他的小紅書。《Cowards Don’t Go to Heaven》則是創意革命者的胖紅書。

Q: 我決定在訪談結束前,隨機翻開書中的一頁,把它當成今天上帝想對我說的話。這是我翻到的:
「注意。觀察。再看一次。眼睛半閉。側著看。不要眨眼。把目光移開,再看回來。成為一個惹人厭的8歲小孩。問愚蠢的問題。Docta ignorantia.正如拉丁文所說。停下來凝視。觀看並祈禱。當個白痴。裝上一雙新的眼睛。成為一個對奇蹟感到驚奇的人。醒來吧,瞌睡蟲,醒來吧。」我很滿意這段話,現在換你了,看看你翻到什麼,並請大聲唸出來:
A: 很不幸地,我手上還沒有一本實體書。所以,我在腦海裡翻開這本書,而我翻到了:
無聊的人生
是一份禮物
能夠安靜地把屁股
放在椅子上
獨自待在房間裡
那是天才的繭。
這是否代表我還得再寫一本書?拜託說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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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ERSE 深度探討當代文化趨勢,並提供關於音樂、閱讀、電影、飲食的文化觀點,對於當下發生事物提出系統性的詮釋與回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