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沒有圍牆的博物館:大溪如何讓一座城鎮成為工藝之城?
從警察宿舍群到三十二個街角館,從神桌到一把會呼吸的凳子,大溪木藝生態博物館館長陳倩慧與新世代職人,如何讓一座小鎮本身成為館藏?
一座城鎮的記憶,會藏在哪裡?在大溪,答案或許是氣味。走進普濟路旁的日式宿舍群,脫下鞋,腳底貼上微涼的木地板,鼻尖先撲來的是樟木——辛辣、清冷,帶一點藥味,是時光的氣味。
走入大溪歷史館,漫步認識大溪的文史,舊名「大嵙崁」,源自泰雅族語的「Takoham」,漢字幾經更迭,直到1920年才定名「大溪」。十九世紀中葉,這裡是大漢溪航運的極限,是船隻能逆流而上的最後一個河港;往上是山,往下是淡水。茶與樟腦是北臺灣最香的兩項出口貨,從這裡裝船順流出海;山裡伐下的原木,則被推入溪中「放流」,一路漂到城下。直到石門水庫橫在上游,河道不再運木,這條水路才漸漸安靜下來。
大溪武德殿:Fighting! 砥部燒-日本工藝交流展。
木料流到了哪裡,手藝就在哪裡。林本源家族曾在大嵙崁大興土木,從對岸延請的匠師落腳收徒,匠藝自此在小鎮根鬚盤結。1918至1919年間,日治時期的市區改正讓和平路、中山路、中央路一並立起洗石子與紅磚的牌樓立面;牌樓背後的街屋裡,穿門、櫃子、案桌,沒有一件離得開木匠。
戰後經濟起飛,家家戶戶的新居都需要一張神桌。1960至80年代,大溪的木器行密集到讓整條街都是刨刀聲,老師傅回憶全盛時期店家超過兩百,工匠少說兩千。然而1980年代起,天然林禁伐、東南亞硬木補上、公寓客廳容不下一張大神桌,連鎖家具廣場又把價格壓到谷底——作坊一間一間地消聲了。
「到後來,大家可能都忘記大溪有木藝了。」桃園市立大溪木藝生態博物館館長陳倩慧說。對大多數遊客而言,大溪是一包豆乾、一條週末擠滿人的老街。
博物館沒有圍牆
陳倩慧與大溪的緣分,要從一批漏水的老宿舍說起。
2011、2012年間,她還是桃園文化局文發科科長,面對的是一張公有資產的盤點清單:中壢、桃園、楊梅、大溪——散落各城區的警察宿舍群、學校宿舍、職員宿舍。她想的是,這些房子修完之後,跟地方要產生什麼關係?恰逢桃園升格、需要一座市立博物館,大溪普濟路一帶的宿舍群就成了基地。當時這條帶狀廊道,從壹號館一路到公會堂、武德殿,沒有一棟修復、沒有一棟登錄,「破破爛爛的,有些還有老人家住在裡面。」
大溪木藝生態博物館館長 陳倩慧。
第一場硬仗,是「要留多少」。警察局原本的想法是保留幾棟漂亮的木造日式宿舍,其餘要拆掉蓋分局。文化局則堅持整區保留,連戰後居民自己增建的隔間、從榻榻米改成平實地坪的房間一併留下。「走過百年,一定會有住戶增建。不同時代的使用痕跡,就是這個聚落的百年變遷。」這條廊道,一間分局都沒有,自此只屬於文化。
第二場仗,是說服居民「博物館不必是一棟大樓」。居民最初的想像很直觀:在慈湖蓋一棟、在山邊蓋一棟,把展品放進去。陳倩慧一行人卻在拜訪街坊時發現,每家的牆、屋裡的物件、鄰居隨口說出的故事,「一講全都是寶!」
法國博物館學者德瓦辛(Hugues de Varine)在1971年創造「生態博物館」(écomusée)一詞時,給了一個簡潔的公式:傳統博物館是「建築+收藏+觀眾」,生態博物館則是「地域+資產+社群」,建築擴張成整片土地,收藏變成生活本身,觀眾成了主人。陳倩慧用整整三年跟居民「做工」,一場場說明、收集意見,讓這個法文術語翻譯成大溪人聽得懂的語言:大家合作起來,就是一座博物館。
2015年,大溪木藝生態博物館開館。那天沒有氣派的新館,只有修好的壹號館一棟,其餘宿舍還空蕩蕩地在原地;另外就是散落街巷的15個街角館。「那是一種宣誓。」她說。宣誓的內容是:館舍講大歷史,街區講小歷史;看完展覺得有趣,就走出去。「我們絕對不是關在這幾棟宿舍裡講大溪的故事,而是從這裡開始,未來加上無限個博物館。」
十年後的今天,這條普濟路廊道已有11個主題館與四個子展廳,街區裡的民間街角館則長到32個。
六廿四故事館。
鎮館之寶
什麼東西值得典藏?在大溪,這個問題由民眾來回答。街角館的館長不必是耆老,也不必有學歷,只要有一個空間、一個想說的主題,就值得典藏、展示、做教育推廣。於是典藏成了「現地保存」,展示成了「活的展演」。
雙口呂文化廚房是最好的注腳。黃騰威與周佩儀夫妻第一年提案時,評審委員跟著館長站在一座荒廢的三合院裡,腳下是雜草,耳邊是兩人描述「這裡以後要變成廚房」的夢。如今那口拱形灶門重新燃起柴火,學員在蒸籠的白霧裡學炊粿、學發糕,也學一顆紅龜粿為何要獻給神明祝壽。他們的「田調」,是跟種田的阿伯聊稻米,跟阿嬤學炊粿的手法,是一種不進典藏庫、直接吃進嘴巴裡的研究。
同樣的方法,也被用在大溪最喜慶的一天,「六廿四故事館」典藏了這些故事。農曆六月二十四日是普濟堂關聖帝君聖誕,被大溪人稱為「第二個過年」,會啟動全城遶境。遶境隊伍裡的「社頭」,多是同行子弟組成的民間組織:木匠組成的協義社高舉墨斗,泥水匠則派出手持泥板的「泥水仙童」。外人眼中這是鑼鼓喧天的熱鬧,大溪的文史家則看見一部百工百業的家譜,31個社頭裡,有15個已齊百歲。
「你想做什麼,我都做得出來!」
雙口呂文化廚房。大溪的雕工從來不是束之高閣的藝術品,而是長在神桌上的祝福:鏤空平雕的獅子、麒麟、蝙蝠、石榴與棗子,用木頭說溫暖的吉祥話。另一個強項則是嫁妝家具:床、衣櫥、梳妝台、桌子。兩者都有強大的「客製」能力。館員們最常從老師傅口中聽到的一句話是:「你想做什麼,我都做得出來。」大溪沒有連鎖大廠的產線,有的是一間間小工坊,從選料、討論尺寸,打造陪伴不同人生活的木作品。
技術代代相傳,榫接、選材、上漆的工法熟練,從木料行、製材廠到砂磨加工的產業鏈也齊全,唯有需要提升設計力、培育新人才、面對匠師高齡化的問題。「你不可能要等退休的人,來談他的產業要怎麼活化。」陳倩慧說,接班的人是大溪木工藝的未來。
她舉了北海道旭川的案例,旭川是日本最具代表性的木家具產地之一,與大溪的軌跡幾乎重疊:同樣在二十世紀初走向工廠化,同樣遇上林木限伐與低價進口品的夾擊。不同的是,旭川家具工業協同組合自己站了出來,蓋起設計中心,並自1990年起每三年辦一屆國際家具設計競賽(IFDA),三十多年間一點一點把「旭川家具」擦亮成有設計力的品牌。
日本民藝運動之父柳宗悅曾說,工藝之美是「用之美」,器物在被使用的日常裡才成其為美。陳倩慧說:「工藝源於生活,最後也必須在生活裡持續被需要,才留得下來。」她對此有切身體會:年輕時薪水不高,一年才捨得買一個越南進口的柚木櫃;來到大溪後才發現,身邊就有匠人能依你的需要做一件家具。「你會願意去買,因為用起來就是特別舒服。」
大溪警察局宿舍群 內部展覽。
大溪工藝之城
2025年,木博館開館滿十年,正式打出「大溪工藝之城」的城鎮品牌,在這座城中的「大溪藝能者」,是館方把藏身山城的工藝人逐一田調、記錄成故事,再把他們推到台前。
工藝之城是一年365天,「大溪工藝週」則是它的週年慶。工藝週自2022年開辦,每年秋末登場,漸漸成為台日工藝城鎮的年度聚會——會津的桐木、益子的陶、加賀的漆器,職人們親自站在攤位後面,說自己的城鎮如何帶年輕人開工坊、如何讓工藝品回到販售端。前幾年,國際的故事先走進來;辦久了,地方也生出了一點不服氣。陳倩慧模仿著大家的語氣:「為什麼都是國際的在紅?我自己也要紅。」
於是今年10月30日至11月7日登場的第五屆工藝週,主題定為「從地方出發,與世界做朋友」,讓街角館與工坊把自己的品牌與服務帶上檯面。今年還有一項重頭戲:與北海道旭川家具及東川町定下合作備忘錄。陳倩慧稱旭川為「我們在木家具產業裡的偶像」。
另一條通往世界的路,是大溪國際木家具工藝設計競賽。前兩屆吸引了20個國家與地區、934件投稿;第三屆以「坐具」為題,總獎金140萬元,徵件至2027年2月15日,同年9月公告得獎者,作品隨後在工藝週展出。
大溪新一代木職人
01. 堂和神桌|

大溪老街最鼎盛時,神桌店超過百家;如今三十歲以下的木工匠,幾乎找不到。在這樣的脈絡下,黃裕凰的存在幾乎是一個異數。她十六歲跟著父親黃國豪學藝,打破「神桌不傳女」的潛規則,成為1984年開業的堂和神桌第二代。榫接、雕刻、上漆、螺鈿,老工序一道不省;變的是尺寸與線條,她把大神桌縮成適合小家庭的尺度,在把手、椅背與桌腳的細節裡藏進當代設計的語彙,以神桌為議題,去談「當代的神桌」應該長什麼樣子。
02. 森平房家具製作所

靠近木料源頭、機具與舊料廠齊備,這段大溪的產業鏈吸引來了來自台東的阿美族木作家森平房。他高職木工科時期就拿下國際獎項,後來成為懷德居木工實驗學校的老師,帶出許多徒弟。訂單多到借用的場地裝不下,他從河西尋到河東、從溪底找到三層,最後落腳在一間閒置廠房。他的語彙是北歐式的簡約,偶爾嵌入阿美族的圖騰;客訂最多的是單椅,依使用者的身材調整尺寸與角度。
03. 木夫工作室|

郭家宏讀工業設計,李明勳讀數位媒體,兩個從螢幕前轉身的年輕人,2020年成立木夫,隨工作室搬進大溪。他們最有趣的地方,是擅長「翻譯」:「O Stool」的原型是古早飯桌下的圓凳,稜角被磨成溫順的弧,凳面微凹承接身體;「Beast矮桌」則把傳統神桌下蹲坐的靈獸,轉化成桌腳上一絲一絲雕出的毛流。
04. 鮪魚Do工作室|

趙偉森與郭昕瑜的品牌名,取自兩人名字的諧音加上手作的「Do」。他們學木工的那幾年,老是往返大溪:買木料、送砂磨、參加木博館的活動。走著走著,就在2023年把工作室搬了過來。一個擅長家具結構,一個擅長機構木玩具,再搭配CNC與電腦建模加快開發,打造出袋鼠邊桌、動物衣帽架這類體量小巧、帶著一點逗趣的房間家具。
木藝之外,大溪人的慢生活
從木博館壹號館左轉,步行三分鐘就是老城。水陸交會的年代,大溪人把街道分成「上街」「下街」「新街」與「新南街」,如今是中央路、和平路與中山路。
01. 和平路老街|

和平路近河,是昔日貨物上岸的地方,大溪人至今還說「那邊是武市」,對比對街較為沉靜的「文市」。碼頭沉寂了百年,熱鬧卻沒有離開,週末的和平路擠滿豆干攤與遊客,連住在附近的人都笑說「禮拜五就不太敢過去了」。
這些牌樓多在1918至1919年市區改正時一口氣完工:紅磚以英式砌法疊起,簷線之上是突出的山牆,上面洗石子、泥塑、剪黏並陳。蝙蝠、如意與西洋渦形紋擠在同一面牌樓上,有些還刻著商號與堂號,是一代商紳寫給街道的名片。
02. 蘭室|

中山路上的蘭室,現為風格選物店也售好茶,是大溪第一座完工的牌樓街屋,落款「戊午年」,即公元1918年。屋主是清末秀才呂鷹揚,其子呂鐵州(1899–1942)後來成為日治時期重要的膠彩畫家。據在此工作的文資研究者說,牌樓上「蘭室」兩字的剪黏,最初用的是日本櫻麥酒(Sakura Beer)的玻璃瓶;1990年代局部修補時,師傅手邊最順的材料變成了維士比——拿手機放大,還看得到字母的殘影。
蘭室的特調便是這頁歷史的微醺版:維士比加上啤酒,藥香與麥香交織獨特順口,搭配切得像起司的大溪原味豆乾,即成文史體驗餐酒搭。再往裡走,天井中立著一座捲棚木亭,木樑成雙、沒有中脊,彎弓輕輕拱起。四根表面是磚的柱子,裡頭藏著輕便車的鐵軌,是百年前的「加強磚造」,非常有意思!
03. 新南12文創實驗商行|

蘭室對面的新南12,由一對從嘉義與彰化來的夫妻經營。2011年他們因修復木博館宿舍的工作來到大溪,正巧這棟老街屋要賣,就貸款買了下來。十多年來,這裡會聚了數十位在地夥伴,來自東京武藏野的近藤香子,在大溪住了20多年,她與一群日本媽媽組成「笑班」,在這裡寄售精緻的手工品,週四會用當季大溪食材烹煮限量套餐。我們拜訪那天是「咖哩日」,是一位馬來西亞朋友的母親傳授的南洋咖哩。走到深處,是一間獨立書店,書店長平時還在念博士,研究阿里山鐵道,其中一面架上特別選有相關書籍。
這條街有個入口,在地人半開玩笑地稱為「結界」:遊客從路口望進來看不到攤販,就不會特別踏進來,街上隱藏版「古味小棧」是在地人的飽餐首選,必點古早味鹹湯圓與淋上滿滿肉燥的乾麵,嘴邊肉豬皮海帶滷得透透,沾點大溪辣豆瓣醬大滿足。街上有六七成的屋主仍住在屋裡,中秋前後,整條街的厝邊會舉辦一家一菜,在騎樓下排成一張長桌;十一月則有滾鐵圈、踩高蹺的童玩節。
宮崎駿的《神隱少女》裡,千尋穿過隧道才掉進另一個世界;在大溪,你只需要意外轉進一條緩慢的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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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ERSE 深度探討當代文化趨勢,並提供關於音樂、閱讀、電影、飲食的文化觀點,對於當下發生事物提出系統性的詮釋與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