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寫」是我們面對加速世界的最後抵抗 ——橫山書藝雙年展《運動中的書法——從文人的案頭到諸眾的街頭》
2025第二屆橫山書藝雙年展《運動中的書法——從文人的案頭到諸眾的街頭》正式展開。這場由國立台南大學林俊臣教授策展,並由龔卓軍、小原俊樹、谷川雅夫共同擔任策展顧問的展覽,不再停留於「字如何被觀看」或是「風格如何被承襲」的層次,而是回到書法更早的問題——書寫如何作為一種「具身化的實踐」並進而被重新理解?
在真正落筆之前,我反覆追問自己:書法的本質究竟是什麼?
若它曾是一種溝通、紀錄與傳遞的媒介,那麼在訊息被切割成即時反應、語言被壓縮到只剩速度的當代——「書寫」這項緩慢、需要身體節奏的行動,還能承擔什麼?
2025 第二屆橫山書藝雙年展《運動中的書法——從文人的案頭到諸眾的街頭》,由國立台南大學林俊臣教授策展,並由龔卓軍、小原俊樹、谷川雅夫共同擔任策展顧問。本屆展覽不再停留於「字如何被看」或「風格如何被承襲」的層次,而是回到書法更早的問題——書寫如何作為一種具身化的實踐被重新理解?
思想如何必須經過手部的微距運動、呼吸的節奏、肌肉纖維的張弛,進而在紙面上形成痕跡?因此,書寫不再等同於技法的展示,而是一種存在被身體化的運動;是一種讓思想以物質形式慢慢浮現的過程;也是一個身體介入世界的方法。
卜茲〈芒樹屋夏夜〉
展覽透過三個子題,攤開書寫在文化史中的多重位置:從17世紀以降的臨帖與模仿,到書寫在各種生活情境與文化系統中的持續生成,追索書寫如何在不同文化系統中,逐步形成對造型與筆意的全新體悟。最終,書寫被重新帶回「人」的狀態:不再僅以造型為準則,也不再被理解為古法的線性延續,而是像生命一樣,在分化、蔓長、偏移與自我調整之間持續生成。隨著現代化進程,書寫也逐漸在生活中取得新的位置:在海報設計裡,它是視覺語彙的能量;在抄經的身心操練裡,它維持靜默又持續的節奏;在街頭抗爭中,它是身體在場的證詞;在個人的日常中,它則成為情緒與思緒的碎屑。
這三個策展軸線——「稽古」、「出離」、「未竟」——並非重複歷史敘事,而是作為理解書寫的三種感知方法:回望如何開啟新的前進方向?形式鬆動如何召喚新的書寫語法?而書寫又如何在當代生活中重新取得新的位置?
書寫的歷史是由回望推動的前進
胡適致徐復觀冊頁
「稽古」作為展覽的第一個子題,不再只是對傳統的保守重演,而是一種反思性的回望。透過碑帖、遺墨、筆意的再臨摹,書寫者重新介入歷史脈絡,辨識書法如何被形構、如何在制度脈絡中被規訓、又如何在不同時代中獲得差異化的演化。展場中于右任、胡適、周夢蝶、賴和、李敏勇、蔣勲、杜忠誥、舒國治、孫大川等多位名家作品齊聚,在一筆一劃的節奏裡,當代觀者觸碰古人的身體痕跡,辨識字意、筆勢與呼吸法度。「稽古」因此不是歷史包袱,而是一種創造新義的條件,使書寫得以在跨文化、跨時代的場域裡重新定位。
書寫的出離:從形式到感知的回返
邱振中〈詩學手記〉(片段)
當筆墨不再受制於傳統書體的規範性框架時,書寫便回到東亞哲學語境中的「道」——一個指向開放、流動與生成的場域。第二子題「出離」並非對傳統的反叛,而是一種現象學式的「去形式化」:書寫者暫時放下形式所預設的先驗要求,使身體得以回返至更為原初的感知狀態。於是,字形可以破碎、筆意可以斷裂,美與醜不再構成主要判準,而精神性反而因此更加清晰地浮現於書寫之中。葉世強的〈離騷〉便展現出此一特質,其書寫不再服膺既定法度,而是讓書寫成為身體運動狀態的直接顯現。
葉世強〈離騷〉
在東方哲學中,「道」既指向萬物的流變,同時也指向存在之中那股難以撼動的本質。當書寫者放下對形體的執著——無論是輪廓、筆勢,抑或美醜評價——形式便被暫時撤離,使書寫重新回到身體的節奏、呼吸與觸感。那些未被填滿的筆隙、飛白與留白所構成的不確定性,形成一個近似「空性」的場域,使情緒、張力與精神狀態得以在其中流動、停駐與待現。這些細微卻高度密集的在場狀態,不僅展現書寫所蘊含的精神張力,也重新調整了「存在/本質」之間的感知關係。
因此,書法不再只是視覺形式的展演,而成為一種關於「作為人」的現象學呈現:身體如何移動、如何停頓、如何呼吸,皆在筆墨運行之間轉化為思想得以顯影的方式。
日本書法的非正統脈絡:一條值得借鑒的路徑
如果說「出離」揭示了書寫如何從形式上鬆動、回返感知,那麼日本書法的發展脈絡則提供一條具歷史深度的異質路徑,使我們得以重新理解書寫行動的可能性。不同於受科舉制度規訓、以正統書體為核心的中國書法史,日本自鎌倉時期(1185–1333)起逐漸形成由僧人、畫家與書人共同構築的「非正統書寫系譜」,其美學依循的並非標準化的法度,而是精神性、即興性與身體的原初反應。
井上有一〈蒙童執心〉
此一脈絡延續至戰後前衛書道阿姨,書寫的焦點進一步移向真率、速度與動作的爆發力,並強調書寫者精神狀態的直接外化。井上有一的〈蒙童執心〉,以近乎野生的筆勢與不斷破除框架的書寫行動,清楚展現書寫如何從既有法度中脫身,轉為一種以身體推動、以精神貫穿的行動狀態。施俊吉的〈參陸伍.寫聖經日常〉則提供了另一個具代表性的當代案例:透過一年365次的重複書寫,將書法從技巧導向轉化為一種現象學式的「日常修煉」(everyday praxis)。在此,書寫不再以完成作品為目的,而是成為身體沉澱、精神調律與日常自我規訓的過程本身。
書寫的「新實用關係」
當書法脫離象牙塔的封閉語境時,其功能不再侷限於美學領域,而是展開為文化研究語境中的「多音複調」。它在不同場域呈現出多重面貌:可以是文學中的思想雕塑,是視覺設計的文化符碼,是社會運動中的動員文本,是宗教儀式裡的身心調律練習,也能在日常生活中化為情緒與思緒的微小痕跡。書法不再指涉單一文化系統,而是在異質脈絡之間持續生成新的語意與作用。
劉開設計之〈少年吔,安啦!〉電影海報
在展場中我們可以看見,劉開與何佳興等創作者將書法轉化為跨媒介的視覺語彙,廣泛應用於電影與表演藝術的海報設計。例如 1992 年由侯孝賢監製、陳懷恩執導的〈少年吔,安啦!〉——台灣新電影浪潮後期的代表性作品——劉開其海報以介於書法與街頭塗鴉之間的筆法構成:直率、不規則、筆觸衝決並帶有飛白。這種躁動的質地不僅呼應青春與社會邊界的主題,也使書寫本身成為影像敘事的視覺主體,而非輔助性的標題文字;觀者在第一眼便透過筆墨張力進入作品的情緒密度與社會語境。
在這些場域裡,書寫的作用並非以和諧方式並存;更準確地說,它們共同構築了一種互異、碰撞與不穩定的公共性。李根政的〈廢氣飄飄—出不出門都遇害〉以墨與沙凝結出「環境痕跡」,使書寫成為對空污與環境暴力的物質見證;李敏勇的〈牽手〉則讓書寫介入社會運動,使文字成為集體身體的政治證詞。書寫在此不再只停留於美學之上,更是一種事件性的介入方式。
在策展子題「未竟」的框架下,我們得以看見:當代書法的價值並不在於形成單一美學,而在於彰顯民主社會中「品味表達的平等性」。來自不同政治、文化、世代背景的作品被並置,構成一種由異質軌跡交疊而成的書寫複調。它們不指向同一個文化結論;相反,它們揭示「共識」往往是在理解、誤解與再詮釋的循環中被生產——差異因此不再是整合後的剩餘,而是意義生成的前提。
劉大川〈大川造句組〉
也正是在這個脈絡下,「同眾」(Commoning)提供了一個觀看本屆展覽的理解角度。Commoning並非一種固定的身份集合,而是一種在行動中暫時生成的「一起」:異質個體在同一場域裡並行,不需被整合成單一立場,卻能共享一段時間與一個場景。展覽中的書寫所構成的,也不是被預設或被同意過的共同體,而是一種尚在形成之中的「同眾」——有人從筆墨進場,有人從聲音、身體或記憶進場;他們在未竟的狀態裡相互靠近,並以差異的張力建構公共性。
因此,「從文人的案頭到諸眾的街頭」指涉的不只是書寫場域的移動,也是文化主體的重新配置。「未竟」不僅是對未完成形式的描述,而是書寫與世界之間持續對話、持續變形的狀態,使書寫始終處於生成、擴散與再語境化的流動之中。也唯有在這樣的流動結構裡,我們才能理解「新實用關係」真正指向的是什麼:不是回到功能主義的用途論,而是書寫在不同社會情境中被重新激活、重新配置語法的能力——它如何被使用、如何改寫語境、如何在事件中形成公共性。
換言之,「新實用關係」不是一套範本,而是揭示書寫在當代社會中持續被打開的可能性:在未竟之中生成,在差異之中運作,在公共性裡重新獲得生命。
書寫走出象牙塔:公共性在城市中被重新啟動
當書法走出象牙塔,美術館的公共性便不再只是展示,而是真正重新啟動。本屆橫山書藝雙年展特別強調書寫在不同場域中的連結與當代實踐方式:開幕演出邀請音樂人林強與參展藝術家何佳興合作,以周夢蝶的詩為核心主題,透過電子音樂與現場書寫揮毫,使聲音、節奏與筆墨在同一場景中構成跨域的感知呼應,也讓書藝創作成為一種多感官的行動。
開幕演出邀請音樂人林強與參展藝術家何佳興合作,以周夢蝶的詩為核心主題,透過電子音樂與現場書寫揮毫。
在地串聯亦是今年策展的重要方向。作為朝向國際型的雙年展、又緊鄰國門桃園機場,加上呼應「書寫回到生活」的訴求,雙年展與桃園在地藝文空間串連推出多檔回應「書寫」的平行展,包含襲園美術館《夢與修羅:盧芛襲園個展》、藍瓦空間《結•Resonance》胡嘉個展「一團亂的書寫與感知」、隱藝術《佛說創意禪書:許子凡個展》、以及 2Gather 藝起吧《從書寫痕跡看繪畫:陳在汮個展》。藉由不同空間及內容的相互呼應,書寫從典藏架上的展示走出到城市之中,被重新啟動,並被看見作為文化語法的多種可能。
雙年展同時延伸至教育現場。透過與鄰近的桃園市中壢區青園國民小學合作,由藝術家鄭琬蒨帶領六年三班展開一系列「書寫與聲音」的感知練習。孩子們以身體的節奏、呼吸與聲音作為書寫的前置行動,讓書法不再只是技術學習,而是重新理解世界的方式。美術館的公共性在這裡不只是開放場域,而是透過具身實踐,把「書寫」重新交還給生活、交還給人。
藝術家鄭琬蒨(圖片/台東製造)
書寫作為動作:在快節奏時代的緩慢反抗
「從文人的案頭到諸眾的街頭」並非只是空間的移轉,而是文化主體性的重新分配。當書寫離開菁英體制,它重新落入公共場域之中。面對當代資訊治理要求一切以「快、亮、短、平滑」運作的邏輯,書寫以其固有的「慢」形成感知政治上的反向力量:不是即時反應,而是延遲與沉澱;不是單向傳遞,而是把主體帶回自身的感知現場;不是簡化意義,而是允許情緒、聲音與尚未成形的意念逐步浮現。「慢」因此不是退遁,而是一種具身技術——一種抵抗加速、一種以身體回收感知主權的方式。
在這樣的脈絡裡,筆墨的濃淡、速度與停頓已不再只是視覺效果,而是認知、情緒與聲音的現象學顯影。書寫的作用不是快速的「告訴你一件事」,而是「將你帶回一個場景」——一個能重新感覺、重新理解、重新與他人並行的感知場域。
在資訊碎片化的今天,「書寫」讓個人經驗得以被轉譯成可共享的路徑。而最終,「慢」也不再是「快」的對立面——而是一種重新取得世界節奏的方式:在加速的時代裡,仍能感覺,仍能思考,仍能與彼此同在。
第二屆橫山書藝雙年展《運動中的書法——從文人的案頭到諸眾的街頭》
展期 | 2025.12.20-2026.04.13(週三至週一 9:30-17:00,每週二休館)
地點 | 橫山書法美術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