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季風與庭院之間：德國設計博物館回顧亞洲建築傳奇傑弗里・巴瓦的熱帶現代主義

在斯里蘭卡中部，坎達拉馬水庫旁的岩石山脊上，一座旅館沿著地勢伸展。混凝土框架被垂落的藤蔓遮掩，岩石與植被延續到建築下方。走進旅館，通往房間的走廊貼著岩壁前行；山體近在身側，水面與遠方的獅子岩則隨著步伐進入視野。這座1994年完成的坎達拉馬文化遺產飯店（Heritance Kandalama），把地形留在建築之中。

設計它的傑弗里・巴瓦（Geoffrey Bawa），是斯里蘭卡最重要的建築師，也是二十世紀亞洲最具影響力的建築師之一。在斯里蘭卡脫離殖民統治、尋找自身方向的年代，他發展出一套建築語言：以庭院、深屋簷與廊道回應季風，讓地方材料與工藝進入現代生活，並將樹木、岩石和水面納入空間的構成。從私人住宅、海濱旅館到國會大樓，他的作品讓二十世紀現代建築，在熱帶島嶼上長出了自己的生活方式。

如今，一場大型回顧展重新梳理這段建築生涯。

多米尼克·桑索尼，身在斯里蘭卡盧努甘卡莊園的傑弗里．巴瓦，約1996年，© Dominic Sansoni

德國維特拉設計博物館（Vitra Design Museum）在九月底開幕的《傑弗里・巴瓦：觸動感官的建築》，是二十年來首場巴瓦大型回顧展，由該博物館、香港M+與維斯滕羅特基金會合作。展期至2027年2月28日，並將於2027年6月26日移師香港M+。

這個展覽匯集逾250件展品，將繪圖、模型、家具、藝術作品與影像放在一起，並展示巴瓦親自講述建築、此前未曾公開展出的紀錄片。從身分認同、政治、創意合作與社會生態意識等角度，呈現這位被視為『熱帶現代主義』代表人物的建築師。

斯里蘭卡建築師傑弗里・巴瓦（Geoffrey Bawa）德國維特拉設計博物館推出她的大型回顧展，並且將於明年六月於移展到香港M+博物館。©M+博物館

一座花園改變了律師的人生

巴瓦1919年出生於英國殖民統治下的錫蘭，成長於具有亞洲與歐洲混合血緣的家庭，赴英國接受教育，先在劍橋讀英國文學，再到倫敦學法律。戰後，他一度四處旅行，直到1948年返回故鄉。同一年，錫蘭脫離英國統治；一個國家開始尋找自己的未來，這位年輕律師也在尋找另一種人生。（錫蘭在1972年改國名為斯里蘭卡）

他在西南部本托特買下盧努甘卡莊園，一片曾經種植肉桂與橡膠的土地，想把旅行中喜愛的義大利花園帶回熱帶。整理花園的過程暴露了他對建造知識的不足，他決定改變人生方向。1954年，巴瓦進入倫敦建築聯盟學院，1957年畢業，取得建築師資格時已經38歲。

盧努甘卡此後成為他終生改造的場所。原本服務殖民種植經濟的土地，被逐步轉變成花園。這裡形成了理解巴瓦的起點：建築的範圍可以超出房屋本身，而是關於人如何穿越土地，以及目光如何抵達水面與樹林。這些關係，後來進入他的住宅與旅館設計。

印尼峇里巴圖吉巴莊園（1972–1975）早期總平面圖，M+，香港，傑弗理．巴瓦基金會捐贈，2022年，© Geoffrey Bawa and Lunuganga Trusts，圖片：M+，香港

現代建築，必須經得起季風

巴瓦回到斯里蘭卡的科倫坡執業時，現代主義提供了一套看似可以走遍世界的建築語言。他的早期作品也使用白色幾何量體、遮陽構件與平屋頂。然而，島嶼的濕熱與雨水很快提出具體問題：白牆變色，雨水穿過格柵，平屋頂漏水並吸收熱量。形式上的簡潔，必須接受日常使用與氣候的檢驗。

他逐漸探索斯里蘭卡既有的建造經驗：深屋簷、廊道、庭院，以及在地的木材、石材與陶瓦。1960年代初，巴瓦為蠟染藝術家伊娜・德・席爾瓦（Ena de Silva）一家設計的科倫坡住宅，成為這次轉向的代表。基地位於逐漸都市化的環境，房屋向內圍繞庭院展開，將光、空氣與植物引入日常生活，同時容納辦公與創作空間。傳統庭院在這裡獲得了當代用途：即使城市愈來愈密集，人仍能保有戶外生活與家庭的私密性。

巴瓦也在自己的家裡試驗這種空間。1959年，他先租下四棟相鄰排屋中的一棟，之後逐步買下其餘房屋，歷時十年，將它們改造成自己的住所，稱為「第11號住宅」。房子以庭院、敞廊與天窗引入自然光，讓原本受限的基地產生豐富的明暗與空間層次。本次展覽共同策展人、來自巴瓦信託基金會的莎雅莉・德・席爾瓦（Shayari de Silva）就說，基金會有好幾年是以這個第11號住宅為辦公室，當時她就著迷於光線穿行屋內的方式，彷彿是一座日晷，隨著一天推移，在不同時刻映照出不同的空間。無論是明亮的白晝，或季風帶來的傾盆大雨，房子都會呈現截然不同的樣貌，卻同樣迷人。

左/ 斯里蘭卡科倫坡第11號住宅（傑弗理．巴瓦故居）客廳一景，2026年，© Iwan Baan｜右/斯里蘭卡科倫坡第11號住宅（傑弗里．巴瓦故居）樓梯間由伊斯梅斯．拉希姆設計的錘打金屬鍍金門，2026年，© Iwan Baan

建築回應氣候與地形，也回應時代的動盪

巴瓦的建築後來隨著斯里蘭卡觀光業發展，進入更多旅人的經驗。1969年完成的本托特海灘旅館，是他的重要早期作品。到了1990年代，坎達拉馬旅館則把建築與基地的關係推向另一種強度：這座大型旅館坐落在古老水庫旁，沿著岩石山脊展開，一翼朝向遠方的獅子岩，另一翼面向丹布勒方向的山景。遠景與近處的岩石，都進入了旅館的空間經驗。

這些建築也誕生於動盪的歷史之中。從1953年起，斯里蘭卡接連經歷社會動亂與政治衝突，1983年爆發的內戰，更延續至巴瓦辭世之後。莎雅莉・德・席爾瓦提醒，理解巴瓦，也必須理解當時的社會與經濟條件，如何決定材料的取得、建造的方法，以及一座建築能夠實現的可能。

巴瓦在1982年完成的斯里蘭卡國會大樓，位於科特的人工湖上，以中央議事廳與周邊五座附屬亭閣組成建築群，各自覆以銅屋頂。水面、基座與高低錯落的屋頂共同構成國家權力的形象，將斯里蘭卡傳統建築與水利地景的記憶，帶進現代政治制度的場所。建築史家大衛・羅布森（David Robson）記述，巴瓦曾希望這是一座親近人的紀念性建築，民眾可以在湖岸的亭子與民意代表見面，也能參與開放大廳裡的集會。但國會完成後不久，爆發內戰，撕裂斯里蘭卡，亭子變成武裝哨點，湖面彌滿戒備森嚴的氣息。這是建築理想遭遇政治現實的痕跡。

斯里蘭卡科特新斯里蘭卡國會大樓議事廳一景，2026年，© Iwan Baan

斯里蘭卡奧魯瓦拉錫蘭鋼鐵公司行政大樓外部景觀，2015年，© Sebastian Posingis

亞洲現代建築的另一種可能

巴瓦在2001年獲得阿加汗建築獎主席獎，2003年辭世。他的建築早已獲得國際肯定，這次展覽的意義，在於提供更完整的觀看方式：除了「熱帶現代主義」的風格名稱，還能看見身分、工藝、政治與環境如何進入他的工作。莎雅莉・德・席爾瓦指出，巴瓦的建築具有強烈的感官魅力與電影感，當你親身置於其中，會完全沉浸在空間帶來的體驗裡。它們使用容易取得的材料，結構與表面處理都十分樸實。但隨著體驗展開，你又會感受到另一種奢華：被精準框取的景色、充滿自然光的空間，以及彷彿與建築不可分割的藝術品和物件。

斯里蘭卡本托特的本托特海灘酒店酒廊內部景觀，2026年，© Iwan Baan

從這些作品重新閱讀亞洲現代建築，能看見在地建築師在獨立後的社會裡，面對材料、技術、氣候與文化認同的多重要求，重新決定現代生活應該如何被容納。巴瓦與他的前輩、夥伴共同參與了這個過程；庭院與屋簷也因此成為組織現代生活的方法。

當許多城市以密閉玻璃大樓與空調安排生活，巴瓦的作品仍使人重新考慮建築與環境的關係。屋簷能為人留下多少陰影？房間如何借到風？一棵樹、一塊岩石，又能如何改變建築的決定？從一座花園開始，他把這些問題帶進住宅、旅館與國會，也為現代建築留下了另一種可能性：人在土地上生活，身體所感受到的世界，始終是設計的一部分。

斯里蘭卡科倫坡奧斯蒙與伊娜．德．席爾瓦宅邸設有倒置磨石的入口門廊，2026年，© Iwan Baan

【展覽資訊】
展覽名稱：傑弗里・巴瓦：觸動感官的建築
展覽日期： 2027 年 6 月 26 日 至 2028 年 1 月 31 日
展出地點： M+ 博物館 二樓包陪麗、渡伸一郎展廳（香港九龍西九文化區博物館道 38 號）
主辦機構： 德國維特拉設計博物館（Vitra Design Museum）與 M+ 共同主辦
合作呈獻： 傑弗里・巴瓦信託基金會（Geoffrey Bawa Trust）與維斯滕羅特基金會（Wüstenrot Stiftung）
空間設計： Lina Ghotmeh — Architect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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