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27

石不能言最可人——駱以軍新書《觀石錄》與他的迷石七年

駱以軍最新散文集《觀石錄》，記錄他與壽山石相遇七年的迷戀與感悟。這位寫了三十年小說的台灣代表作家，以一貫如詩的文字，寫石頭的美、寫藏石人的江湖、寫工藝師把生命刻進石頭的故事，也寫一個文人在物與心之間，如何重新找回「感覺的延遲，緩緩吐出」的能力。

桌上擺著幾顆石頭。

駱以軍把其中一顆遞過來，是一塊芙蓉，雞油般的黃，頂端暈開一截微紅，像什麼？「醉芙蓉。就是少女喝了酒，臉駝紅起來。」他的手指在石面慢慢摩挲，語速也跟著緩下來，整個人和剛才講到經典文學作家卡夫卡、昆德拉時的狀態完全不同。

石頭在他手裡，他的思緒也被凝入那片溫潤。

寫了三十年小說、被譽為最靠近諾貝爾獎的這位台灣作家，此刻正在跟幾顆石頭對話。

五十歲的那個轉彎

在五十歲出頭，駱以軍生了幾場大病。

重度糖尿病、失眠、各種藥物。他說那時候走過大安森林公園，會跟觀音菩薩禱告，讓我多活幾年。「那個時候真的覺得生命的火很弱。」

在這之前，他是個不停歇的寫作機器。坐進咖啡館一坐三個小時，整個人掛在抽象的虛空世界裡。他與同世代的作家「吸食」西方現代主義成長，畢卡索的《格爾尼卡》、卡夫卡的《變形記》，整個文明在暴力與廢墟被擠出，是一戰二戰之後人類存在被撕裂的產物，人類不可能承受的劇烈動能，「這些東西會來算賬的。」駱以軍為自己的中年突病下了診斷。

病痛時，文壇前輩楊澤把他拉出閉關來到昭和町那一帶，那裡有人賣佛像、茶壺、印章、奇石、茶席，駱以軍初次感受到「千紅一哭」——就是紅樓夢裡說的，一口好茶從入喉到餘韻，有幾種不同的流轉變化。「感覺的延遲，緩緩吐出。」後來他在《觀石錄》自序裡寫下這句，那是手機螢幕的閃光所不能及的慢。

「可我是牡羊座。」他自己說，沒有那個耐性坐下來跟店家泡茶，但心底有些東西慢慢鬆動，爾後接觸到壽山石之後，很快就迷進去了。

一塊壽山石的物理學

壽山石的形成，是上億年前的一場火山爆發。岩漿冷卻成堅硬的火成岩，當地人叫它「碩砂」，但其中藏著縫隙，蒸汽與礦物質滲入其間，億萬年後凝結成這種硬度只有2.5的軟石——比玉軟得多，比起翡翠更是脆弱，輕輕一摔就可能碎裂。

為什麼是東亞，獨獨偏愛這種會受傷的石頭？駱以軍對壽山石著迷而不斷探問：「你看不管是阿拉伯人、西方人，他們喜歡的珠寶都是硬的、外爍光的，紅寶石、祖母綠，是溫潤的亮。」他說，「可是東亞喜歡的軟石，是內斂的，把光收進去再慢慢地暈出來。」

駱以軍說那是「陰翳之美」，被收斂的光，在變幻的過程裡有一種延遲性，如芙蓉石的紅，從金橘色過渡到蠟燭般的紅，是一個有軌跡的、緩慢的換渡，而不是瞬間的爆發。

壽山石的譜系極為龐雜，田黃、芙蓉、坑頭洞、杜陵、水坑諸洞，每個礦洞都有自己的個性。桃花凍石裡有細細的紅點，叫「浪滾桃花」，像頭髮在水裡流動；魚腦凍石暈霧一片，像魚腦的結構；天藍凍的藍是晨曦映湖的藍。田黃自古是進貢皇帝的珍石，全世界存量不到幾十公噸。駱以軍把玩起手中的收藏，「壽山石的『傷口』（細紋）像是暈染又帶一些潑墨，有一種很奇特的苦難的性感。」

貧而得見

他借用清代文人高兆的典故：高兆也是個窮人，卻有幸見過那個年代的極品壽山石，留下「余甚貧，但幸而得見」。駱以軍自比完全就是這個心情。

駱以軍迷石結交一群「壽石雅集」同好，為楊永康醫師邀集幾位收藏壽山石精品的收藏家們成立的收藏團體，他第一次參加聚會，桌上每一件都是一棟房子，件件都是千百萬，一群醫生、證券商、工廠，驅動他們的不是金融邏輯，而是某種難以言說的痴迷。

石雖不能言

《觀石錄》不只寫石頭，也寫人。林清卿、周寶庭，那些把生命刻進石頭的工藝師。周寶庭師父傳下的《古獸圖稿》，文革時被紅衛兵扔進火盆，他跪著哭求也無濟於事。

駱以軍談起壽山石與台灣歷史，聲音裡有一種難以歸類的感情。渡海來台的文人，包括許壽裳、臺靜農，在白色恐怖年代不能說話，就把心裡的東西刻進壽山石的方寸間。「臺靜農有一個章，叫做『靜農無恙』。」話語的重量，壓進一方寸石。

這條歷史線，駱以軍其實早已埋進他近年的小說裡。

在《匡超人》成書期間，他就開始迷上壽山石與粉彩瓷；在談新作《大疫》的訪問裡，他也說過，每當心神低盪到理論與文學都說服不了自己的夜晚，是手裡那幾顆壽山石，「在燈下獨酌著石頭色澤的過渡、變幻、質地、丰采」，把他重新接回某種「全景式」的感受裡。《觀石錄》不是一本突然冒出來的散文集，是那條一直存在、終於被攤開來寫的潛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