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以軍《觀石錄》:百萬年時間的無法描摹,皆縮影於盈盈一握之石
這本《觀石錄》借清代壽山石鑑賞典籍為名,實為駱以軍觀照自身經歷與半生感悟所寫下的「迷石記」。他以一貫如詩的文字、細膩如髮的觀察,記錄一段段和壽山石相遇的故事,書寫與人、與時間、與自己對話的過程。那些被凝視的小石,不僅承載記憶、友誼和愛,也折射出一位文人在物與心之間的光影流轉。
壽山石與那個搖曳生姿的台北某個年代的遲到
我是在二○一七年像著魔迷上壽山石後,才迷惘像在一張已經墨漬極淡且破碎的複寫紙,重新闖進可能二三十年前,我父親那輩人曾經玩得不亦樂乎,但又阮囊羞澀、附庸風雅,更多時候是在那世界沒有網路、沒有智慧手機的台北,師大對面的和平東路一段,到金山南路乃至金華街,這一區的溝渠狀小街、巷道,他們曾經對石頭的摩登時代。我父親晚年手頭頗緊,事實上他一生的錢可能花在借好友(當然不用還),買那塞滿永和老家滿屋子書櫃的精裝古文套書,其實他並沒有什麼收藏癖(或戀物),晚年他收了十幾方硯,主要是端硯,有一方松花硯,但其實那些硯並沒到收藏品等級,也就是文人手癢,在我不知道當時街景是如何的師大附近那幾家筆墨莊,被店家捧兩句買的。

有一段時間他買了許多宜興茶壺,非常小巧玲瓏,紅橙黃綠紫,扁的方的仿竹節的雞蛋型的阿拉丁神燈狀的,四五十把應該有。當時我們看他玩這東西的心情,應就像我兒子們現在看我迷壽山石一樣,「什麼破爛?」但其實若我父親當年有一絲投資的心思,真的花稍高點價,買把那年代還年輕便宜的大師手工壺,現在應也可當我駱家的傳家寶了。但我父親太文人作派了,「不役於物」,他自己在永和那老屋有一方小庭院,他養過蘭,搭棚架種過極難養的金銀花,種曇花,讓我開車到鶯歌買大陶缸,到陽明山買山土,到植物園農試所買荷花種籽,在我家小院養荷,也種白梅,種木蓮,但這些樹全等他離世後,才枝葉盎然,每年燦爛開滿一樹連鄰居都在牆外讚嘆的花。他也喝茶、泡茶,但好像沒什麼朋友來家和他悠閒泡茶。所以我覺得他當年在師大對面和平東路,到羅斯福路,那一區的筆墨莊、硯台專賣店、紫砂壺小店,應是真的開心的「玩」,不形成手頭窘迫的隨興玩之(因為他的退休金都被我母親拿來支援兩個沒收入的兒子啊)。

等我迷上壽山石後,像湊不到時光鑰匙,進不去那曾經的密室,輾轉聽一些老前輩說,啊,當年的壽山石繁華夢,整個在台北啊。他們懷念感嘆的說,那時候在建國玉市,一根荔枝凍,那麼大一方印,幾萬塊我還不要呢,後來福州那邊炒起來了,現在一方,百萬起跳啊。當時老芙蓉極貴啊,那是從清朝、民國一路珍貴得就僅次於田黃啊,台北這些老頭,哪看得起荔枝凍,小小一方芙蓉章,他們就捧著手發抖、淚眼汪汪啊。二○○○年壽山那邊大出芙蓉,一開始還說什麼老性芙蓉新性芙蓉,後來哪管了,量太大了,嬌豔凝潤的一堆,這該怎麼說呢。這樣的故事我聽得像天寶遺事,抓耳撓腮,我喜歡壽山石的時刻,不是說對極品絕美壽山石的遲到,而是對於那個搖曳生姿的台北某個年代的遲到。
有一次,一位俠女性格的石頭痴,僅因看我臉書亂嚷嚷我迷上壽山石,便慷慨和我約在我常去的鴉埠咖啡,拿出她收藏了二十年的各種壽山石,任我把玩,一旁解說,我真的是被那些夢幻美石迷醉、暈眩了,後來根本絕產的一方水洞水晶石,那怎麼說,真像以前那些老頭,光是有福氣見到某幅畫的真跡,就感激涕零;一方大顆的杜陵晶,那標誌性的流水紋竟在如冰塊般透明的無形之體上幻動;一方如今也是見不到的芙蓉青;還有一方簡直像活物的黃芙蓉。我的感覺是她就是在當年還充滿靈氣、傻氣的台北,遇見這些石頭,不管後來它們身價暴增,這些石頭就是帶著最初混在那些筆墨莊裡,和那些硯台啊,那個老名家落拓賣出的字啊畫啊,無有資本主義怪影的,最初的文人氣。她說當時她就是在蕙風堂打工,是真的喜歡石頭,有點錢就收一顆,到了新世紀,壽山石在對岸大漲,一年幾倍翻著漲,那些石商瘋狂回來台北收(主要當然是田黃、雞血、荔枝),但好像驚嚇了那石頭在這小城街巷的「美人該有的高潔」,台灣人反而不太玩壽山石了。


本文摘錄自《觀石錄》/ 駱以軍 著.天下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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