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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溯HUSH的詞曲創作之旅:從與陳綺貞、張惠菁、林夕的相遇出發

2021年5月,HUSH以蘇慧倫的〈安和〉一曲入圍金曲獎最佳作曲人,往年他參與過的作品,曾入圍最佳作詞人、音樂錄影帶、裝幀設計獎等不同項目。HUSH寫的詞,常是過往大眾認識他的起點,這次專訪,就由HUSH作詞的創作啟蒙出發,回溯到影響他至深的林夕與華語歌黃金年代,也細數寫他人的歌與為自己寫歌的差異。

在7月下旬的這一天,HUSH在錄製Podcast《MY WAY》節目前,在大樓頂樓拍攝照片:攝影師請他手執雨傘,在寬闊的大樓頂自若踏著歌者的輕盈步伐,襯著台北的天際線,彷彿在向經典歌舞片《萬花嬉春》中「Singin' in the Rain」的片段致敬。

曾經,HUSH毅然從家鄉屏東遠赴台北,在南機場夜市與西門町流連打工,疲憊呆立在桂林路上家樂福的幽幽螢火下。那時他遊走在繁華的城市光亮邊緣,望向渴望但仍不可及的歌曲創作世界——或許他從未想過,自己有天會真的踏上嚮往的創作道途。

化生活的哲思為創作命題

生活的細瑣片段與情感,從來都是HUSH的創作謬思。「沾」過哲學系的他,在同樣是哲學背景出身的陳綺貞身上,看見將生活哲思與歌曲創作密切結合的可能性,也由此開始執筆寫歌。「我本來就喜歡胡思亂想,當然哲學的思考模式提供我一個很好的『整治』過程。」而陳綺貞〈下一個星期去英國〉MV末尾節錄的一段文字,帶著他認識了張惠菁:

 「最後一次見到你的路口,我現在才明白那原來是一條河,或是一道地層下陷,從哪裡開始時間有了不同的轉述,我們再也不站在同一個地面了,從軌道最靠近交錯的那一點,逸出朝向全然不同的宇宙。」——張惠菁《給冥王星》

《給冥王星》成為了HUSH的愛書。2006年,國際天文學聯合會修改了行星的定義,冥王星從此被除名、降級,而張惠菁將此連結到緣分的斷裂,HUSH的創作思維也深深受到影響,「不是說詞藻或者說文字的編排上,而是透過她的文字,可以感受到對於事情的轉譯。」他也將自己類比作翻譯員,想像自己是其他角色,使用宇宙的語言,將一般人日常訴說感情的情境口吻,轉譯為能被歌唱的言語。

創作時,HUSH將自己類比作翻譯員,將日常的情感轉換成能被唱誦的言語。

生活的經驗往往是HUSH所關心的命題。題目可能是龐大的母題,也可能是瞬乎閃過心頭的一兩個關鍵字或句子。他在為徐佳瑩〈尋人啟事〉寫詞前,是先想到「讓我擁有你/失去的時間」這句話,才以此為整首歌的核心概念定錨,思索題目中蘊含了怎樣的世界觀,最後,再將之形塑為完整的創作。

追尋這些命題的過程中,HUSH並不喜歡強迫自己,不刻意而為之的創作像是等待故事自然落幕,「以前強迫自己寫歌,但寫出來的東西都太相似了,只是自我複製並沒有新意。」然他認為自我複製也非壞事,創作必然奠基於過往自身的經驗承繼發展,只是他不想永遠都在寫看過的同一片風景,而希望創作能隨著他生命的進程有更多樣的變幻面貌。

在華語歌的黃金年代與林夕宿命相遇

回溯到HUSH成長的2000年初,那是華語歌曲發展的分水嶺,音樂產業開始有了巨大的變化,市場湧現越來越多破格的作品,創作者們不斷挑戰、超越傳統作風。

其中,影響HUSH最深的是林夕的詞。他印象最深的是王菲的〈流年〉,2001年,那時的他16歲,還是摸索的年紀,對未來的命運徬徨,記得其中有一句寫道「手心忽然長出糾纏的曲線」,掌紋的感情線在現實世界中如此立體彷彿能立刻握住,這句詞正串連起感情的實跟虛、抓得住與抓不住,人陷入關係時的掙扎糾結。

這有些神祕學、命理學的意味在,「這一句在當下無法完全地體會,但卻跟解釋不清楚的事情有很大共鳴,你感覺到了但還沒辦法清楚說出。」他以曾經的旅行經驗比喻:造訪冰島時,感受到人類的渺小,他無法確知板塊運動如何形成那麼龐大的地貌,也無法窺見世界規則的全貌,但他感受到,那種面對宿命的安然穩當。

此外,HUSH提到另一首同樣由林夕作詞,他個人的愛歌——王菲主唱的〈夜會〉,歌名即點出這是場夜裡的私會、有夫之婦的偷情。「只為那陌生戒指/重新打量你修長的手指」,王菲喃喃唱著,第一人稱主觀的歌詞敘事道出了整首歌的故事性。

「有句歌詞寫得太厲害——『兩個人的巧合/總有個人堅持』——這種偷情角度的歌,可以寫得這麼血淋淋,一段勉強的關係總有個人在假裝的那種生活感、畫面感。」他說,現在很少看到有人能把偷情講得這麼美、這麼光明正大。

接續半笑鬧問向他,有沒有寫過偷情的主題,他倒坦承寫過自己當第三者不被愛的情境。這正好對應到他的新單曲〈支線任務〉,在感情的遊戲中,他無奈被尷尬錯置在別人可解可不解的次要支線上,非不得已只能等待。

徜徉在他人的泳池與自己的大海

身為詞曲創作者,HUSH經常接受他人的委託而寫詞。「寫別人的歌,是拿到一個很大範圍的框框,這個框框就是我的極限,我只能在其中寫出相應的東西。有時候寫一寫,自己就會知道自己過頭了,回不了這個題目的本質、核心。」

HUSH認為寫別人的歌與為自己寫歌非常不同,絕大部分的委託,都會有預定的題目或有A&R(artist and repertoire,唱片公司中專門訓練藝人的單位)的設定,所以他會依照歌手的性格去思考適合的語彙,針對對方的狀態去揣摩其當下真正會講出的話是什麼。

生活中有許多題目可以取材挑戰,但也須考慮整體方向是不是委託歌手所希望的,以及唱片公司願不願意碰觸這些議題。HUSH提到了他參與的《AMIT 2》,「因為AMIT(阿密特)的第一張已經告訴大家,他很敢講,什麼議題都可以碰,可能是自殺、偷情⋯⋯沒有禁忌的。既然第一張專輯就已經講了這麼多、建立了一個形象,那到了第二張我們應該看到這個歌手的什麼變化?」

「Amit」是張惠妹的卑南族語名,以此為名的專輯彷彿她的第二人格,有意識區隔她原先風靡的抒情歌風,在風格與議題挑戰上尋求突破。時隔六年的第二張《AMIT 2》,HUSH在〈血腥愛情故事〉、〈怪胎秀〉兩首情緒張狂的歌詞中探問人性暗面與社會怪象,為歌曲蒙上一層乖誕詭譎的氛圍。

 「馬戲班在騷動/整個一票難求/ 活脫怪胎荒誕秀啊/夠驚悚/才能譁眾取寵/只為今晚而生活」——AMIT〈怪胎秀〉

而回到自己的歌,就沒有框限了,「有時候不知道自己要講的題目,或者寫自己的歌總會想比較多吧,因為沒有框框、沒有邊界,所以寫著寫著就會迷路。」寫別人的歌是在游泳池裡游泳,寫自己的歌則是在大海裡游,都是游泳,但分屬不一樣的維度。

問到HUSH最能代表自己的一首歌,出乎意料地,他選擇十年前樂團時期創作的〈第三人稱〉。「這首歌創作的背景給人那種命運的呼應感」,HUSH憶起那時剛上台北,並不確定未來在哪裡,寫這首歌讓他能用稍微抽離的角度來看待自己,暫時冷靜下來,逃脫生活與情緒的風暴。

「當我寫完以後,這首歌本質上已經離開我了。可在離開了之後,它有了自己的宿命,去了很多地方。」曾經他厭倦去唱、去解釋這首歌,不過「到了巡演,我才發現這首歌原來給了很多有同樣情境與狀態的人,也許是支撐,也許是某種陪伴。」他不曾想過,這首歌能產生那麼大的共感。

後來,每每在巡演時,HUSH都會在唱這首歌的溫馨場面中調查,問是當地人的舉手、不是的舉手,「對這首歌很有感觸的人、對於這首歌很有感觸的當下,是不是他們跟當時在桂林路家樂福下的我有一樣的心情?」這是獻給異鄉遊子摸索自己與未來生活的一首歌,也是寫給那時自己的一首歌。

對於HUSH而言,一首歌的誕生,看的是緣分。每一次寫詞,都是他與生活的對話,是他探知自身宿命的嘗試,或許也是他在一段段與聽眾的緣分中,對共鳴的找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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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轉載自《VERSE》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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