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來!一起跳舞——專訪《伊萱與朋友們》:舞曲從未只是音樂
當舞曲響起,身體的記憶往往比意識更早甦醒。鋼琴家程伊萱策劃的《伊萱與朋友們》系列音樂會邁入第四年,今年以「舞曲」為題,邀來小提琴家歐之瑀、大提琴家陳世霖與作曲家暨鋼琴家顏名秀同台,從巴爾托克的民族節奏到皮耶佐拉的探戈張力,跨越時代與國界,共譜一場屬於情感與律動的聲音旅程。不必是古典樂迷,只需帶著開放的心走進音樂廳——舞蹈,早已在你心裡悄然發生。
不必「聽懂」,只需「身在其中感受」。
旅美鋼琴家 程伊萱 所策劃的系列音樂會,向來帶給樂迷耳目一新的感受。邁入第四個年度,今年以「舞曲」為題、「身體律動」為名,試圖從音樂與肢體之間的關係出發,探索音樂更深層的可能性。這不只是一場音樂會,更像是一場引領觀眾與自身對話的感官旅程。
「這次的策劃,是從匈牙利作曲家巴爾托克( Béla Bartók) 出發。」伊萱分享道。「巴爾托克的音樂對我而言,是充滿挑戰且需要緣分的。」伊萱分享道:「雖然深愛他的作品,但我深知自己的音色與他並非處處契合。因此,能遇見一首我有把握詮釋完美的 Bartók,對我來說是格外珍貴的時刻。這次策劃便是由此延伸,在多采多姿的『舞曲』中,很幸運有朋友們並肩前行,帶給我很大的力量,希望大家能一起享受這場音樂會。」
(左起)作曲家暨鋼琴家顏名秀、鋼琴家程伊萱、小提琴家歐之瑀、大提琴家陳世霖
舞曲不只是音樂的形式,它是身體的記憶、情感的出口、人與人之間的連結。
舞蹈與音樂,自古便密不可分。不同作曲家對於「身體律動感」皆有各自獨特的詮釋,同樣來自匈牙利的高大宜( Zoltán Kodály) 與巴爾托克( Béla Bartók),則展現出截然不同的民族語彙與節奏樣貌。這也是程伊萱希望觀眾能在這場音樂會中感受到的亮點之一。
「有些作品,是作曲家用音樂去描繪動作本身。」她生動地說道。「像巴爾托克的《羅馬尼亞民間舞曲》,就能感受到濃厚的且純粹的民俗舞蹈色彩。這組舞曲源自 Transylvania 地區,每一首都有獨特的姿態:包含節奏分明的〈棍子舞〉、優雅流動的〈帶舞〉、充滿地方節奏感的〈踏步舞〉,以及帶有感傷氣息的〈角舞〉,最後再以熱烈的〈羅馬尼亞波爾卡〉與〈碎步舞〉收尾。」
談到拉威爾( Maurice Ravel )的作品時,她則形容:「《為已逝公主的帕望舞曲》(Pavane pour une infante défunte)讓人直覺聯想到宮廷中戴著厚重帽飾、緩步前行的身影,當音樂進入慢板時,節奏與呼吸感反而會變得更加鮮明;《圓舞曲》(La Valse),我總能感受到芭蕾舞裙旋轉飛揚的畫面。」
除了舞蹈意象,音樂背後的精神性也同樣重要。伊萱談到,高大宜創作《卡洛雙重舞曲》時,背後有著深刻的歷史脈絡——那是1950年代初,匈牙利正處於蘇聯控制之下的艱困時期,這首受匈牙利國家民俗演出團體 (Hungarian State Folk Ensemble)委託的作品,某種程度上是為當時的人民打氣,那股慷慨激昂、振奮人心的情緒,猶如戰前的集結號角,伊萱甚至將它比喻為臺灣棒球應援曲《臺灣尚勇》的熱血氛圍——都是用音樂把大家凝聚在一起、讓人變得勇敢的那種力量。
而她自身對「律動」的理解,也不只停留於舞台之上。伊萱曾與先生一起報名探戈課程,舞蹈老師告訴他們:「無論舞步如何變化,彼此始終要維持兩個拳頭的距離。」這樣的框架,反而帶來更大的發揮空間。這段經驗也成為她對音樂的重要體悟——有紀律,才能真正自由。
談到演奏中的身體感與情緒渲染力,音樂家們也一致認為:無論曲風為何,最終都必須回到作曲家真正想傳達的核心。演奏者除了完成技術與準備,更重要的是在上台前,讓自己真正進入音樂的世界,讓靈魂與身體一起共舞。
與程伊萱相識於美國留學時期的作曲家暨鋼琴家顏名秀,從「伊萱與朋友們」系列音樂會《第一篇章》開始,便受邀共同演出四手聯彈作品。

「名秀是天生的鋼琴家。」伊萱笑著說。「她彈琴時,就像在造雲一樣,非常自然。第一年合作時,我甚至是用『友情壓力』邀請她來演出。四手聯彈很像一種共舞——兩個人在同一個琴鍵空間裡,不只是彈奏音符,更是在彼此呼吸之間尋找默契。尤其低音聲部負責踏板時,還必須回應高音聲部的線條,才能讓旋律自然延續、不被打斷。」顏名秀則說:「我平時在大學主要教授作曲相關課程,較少有機會以鋼琴家的身份登台演出。當伊萱邀請我合作時,我幾乎沒有猶豫便欣然答應。」談及演奏詮釋,她也分享:「在真正走上舞台之前,演奏者就應該先將自己對音樂的思想與意念注入其中。唯有如此,演奏出來的聲音,才會更有靈魂,也更鮮活動人。」
私底下,兩人也是經常相聚聊天、吃飯的好友,那些看似日常的交流,也在不知不覺中累積成舞台上的默契。「我希望我的音樂會,不只是觀眾快樂,我的朋友們也能快樂。三年前我們一起演出舒伯特(Franz Schubert)作品時,真的找到很多共鳴。」對彼此而言,這份兼具技術與心靈契合的合作關係,可說是可遇不可求。
除了老朋友的默契助陣,今年也有新朋友加入演出陣容。小提琴家歐之瑀與大提琴家陳世霖,都將首次參與這個系列。

作為策劃者,程伊萱對於音樂會的觀察與安排極其細膩。她不只重視曲目之間的脈絡與巧思,更重視「人」本身的氣質與契合度。能夠找到適合曲目性格的一流音樂家,也正是這個系列每年都能持續創新的關鍵。
「伊萱老師給人的感覺非常漂亮、優雅。」歐之瑀分享。「這次收到這麼特別的曲目時,我真的非常驚喜。史特拉汶斯基(Igor Stravinsky)的作品,我過去曾在交響樂團中演出過,但這次室內樂形式一定會激盪出不同火花。每當演奏舞曲風格的段落時,我認為最重要的,是仔細聆聽音樂中的『呼吸』,以及身體與節奏之間自然產生的律動感——試著去理解,作曲家究竟想透過這段音樂訴說些什麼。」歐之瑀也笑著提到:「有時候在準備演出期間,我甚至會投入到連睡夢中都還在與音樂共舞的狀態,這次的合作一定會激盪出不同火花,我很期待和伊萱一起找到共鳴與脈動。」

陳世霖則提到:「我一開始就知道要演奏皮亞佐拉(Astor Piazzolla)的作品,真的非常期待。這首曲子是題獻給俄羅斯大提琴家羅斯托波維奇(Mstislav Rostropovich)的經典之作,雖然有探戈風格,但其實融合了大量古典語彙,也有很多來自非洲音樂的元素,在演奏時非常魔幻的是,演奏者好像傀儡娃娃被操控一樣,很自然地跟著節奏感去擺動。作品中有許多華麗激昂的段落,但我更沉浸於那些慢板旋律。每次排練結束後,那些旋律仍會在腦海中翻湧不止。皮亞佐拉看盡了基層人民的生活真實與苦楚,很精準地捕捉人性的情緒與社會縮影的樣貌,用音樂真真實實地刻畫出來。」

而本次音樂會的另一位「好朋友」,則是當代作曲家佩斯卡 (Daniel Pesca)。他為四手聯彈所創作的《沙龍組曲》,此次也將於臺灣首演。巧合的是,佩斯卡正是伊萱與名秀在伊士曼音樂學院(Eastman School of Music )就學時期的學弟。伊萱形容這部作品時,聯想到印象派畫家西斯萊( Alfred Sisley )的畫作——色彩層次豐富、畫面感鮮明,彷彿能直接在眼前展開。「他十六歲就上大學,同時主修鋼琴與作曲,可說是天才型音樂家。」她說。「現在他在伊士曼音樂學院任教,除了持續創作,也活躍於演奏舞台。很有趣的是,他本人其實非常靦腆、細膩。當他知道作品將在臺灣首演時,也非常興奮,甚至很期待有一天能親自來臺灣,除了和樂迷交流之外,還想朝聖臺灣知名的夜市文化。」
伊萱策劃的音樂會,總少不了令人驚喜的細節。從觀眾踏入音樂廳的那一刻開始,美感便已悄悄發生。她曾送過壓花、香氛等小禮物,希望觀眾在音樂開始之前,就先感受到「美」的存在。
為了讓觀眾更容易融入音樂的世界,伊萱也特別邀請已連續三年參與的導聆人邢子青一同合作。談到搭檔時,伊萱表示:「子青的講解總是恰如其分。我並不是希望觀眾『被教導』音樂知識,而是透過故事背景與作品脈絡的分享,能更自然地走進每一首曲目的世界之中。那些解說其實就像是一層濾鏡,讓人得以窺見音樂世界裡不同的色彩與光影;但最終真正的感受,還是要回到每一位聽眾心中,由自己慢慢咀嚼、沉澱。」
「音樂不一定需要『聽懂』,它更像是一種相遇與緣分。也許你不會喜歡每一首曲子,但總會有某個瞬間觸動你。那就是與美相遇的開始。接下來,你可能因此開始認識更多拉威爾、更多蕭邦,甚至去報名一堂探戈課。那些感受,都會轉化成新的能量,慢慢豐富你的生命。」
對她而言,音樂始終是一場持續探索的旅程。而回到這個系列最初的初心,其實只有非常簡單的兩個字——「快樂」。她希望觀眾帶著開放的心走進音樂廳,接受那些不期而遇的美好。不必急著理解,也不必執著分析;有時候,真正重要的,只是讓自己身在其中,靜靜感受。
《伊萱與朋友們》系列音樂會
手來!一起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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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場 2026.06.13(六)19:30
國家兩廳院 演奏廳
台中場 2026.06.20(六)19:30
臺中國家歌劇院 小劇場
演出者
鋼琴|程伊萱
鋼琴|顏名秀
小提琴|歐之瑀
大提琴|陳世霖
音樂會導聆|邢子青
演出曲目
巴爾托克:羅馬尼亞民間舞曲,作品56
高大宜:卡洛雙重舞曲
拉威爾:為已逝公主的帕望舞曲
斯特拉溫斯基:義大利組曲
蕭邦:a小調馬厝卡舞曲,作品17,第4號
Daniel Pesca:沙龍組曲(2024)(台灣首演 )
拉威爾:圓舞曲
皮耶佐拉:華麗的探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