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哲藝與灣聲樂團——用古典音樂說台灣的故事
古典音樂傳到台灣一百多年,我們有世界級的演奏家,有頂尖的音樂廳,有龐大的學習人口。然而台灣從沒有自己的古典音樂系統,我們一直在演奏別人的傳統,而灣聲樂團八年來所做的,不是讓古典音樂「更好聽」,而是讓它第一次真正屬於這塊土地。
70、80年代的台灣,電視只有三台。半夜兩點,螢幕亮著,少棒決賽開場之前,三台電視都會放同一首《Mister Cannibal》。當時沒有別的歌可以放,但這件事反而變成了慣例:聽見開頭幾個音符,所有人身體裡就知道看棒球了。這種感覺,李哲藝叫它「聲音的集體記憶」。音樂本質上是抽象無形的,但它潛藏在潛意識裡。隔了幾十年,你從來沒看過那場比賽,聽見那幾個音符,還是會動。
這裡說的不只是少棒,也不只是電視開幕曲。他說的是,當古典音樂從這種熟悉的土地長出來的時候,它才真正屬於台灣。
灣聲樂團,這八年來一直在做的,就是這件事。
延伸閱讀:屬於我們的新年序曲——灣聲樂團2026新年音樂會:八年來最盛大的臺灣之聲

台灣古典音樂的地位問題
李哲藝說這件事的時候,帶著一種極為平靜的直接:台灣的古典音樂,在世界裡沒有地位。這不是悲觀,更像是一個起點。台灣與古典音樂的接觸,從日治時代開始,例如音樂家江文也早年赴日深受西方現代派音樂的洗禮,將台灣民謠、原住民音樂與現代派西方技法融合,以《台灣舞曲》(1936年)獲柏林奧運獎項。
三、四十年前,台灣開始在國際大賽上嶄露頭角。從曾耿元、陳必先、胡乃元,到近代的曾宇謙、林品任、魏靖儀、嚴俊傑等音樂家,他們的卓越讓世界開始看見台灣,但詮釋的仍是西方的傳統古典。國際舞台上,依然沒有「台灣」這一塊版圖。
這個困境,其實早在19世紀的歐洲就有過答案。當時古典音樂的中心在德奧意法,其他國家的音樂家去那裡學習後回到自己的國家,面對的正是同樣的問題:演奏貝多芬、莫札特,但本國聽眾聽不懂,也不關心。於是俄羅斯的柴可夫斯基用《天鵝湖》、捷克的德弗札克用《新世界交響曲》、匈牙利的李斯特用《匈牙利狂想曲》,把自己民族的音樂素材融入古典形式。這就是國民樂派——讓古典音樂在本土落地生根的方式。
這件事在全世界發生過,唯獨沒有發生在台灣。一百多年來,我們有世界級的演奏家、頂尖的音樂廳、龐大的學習人口,甚至出現江文也、蕭泰然這樣在國際舞台上書寫「台灣之聲」的作曲家,但台灣至今仍缺乏一套自我延續的古典音樂系統脈絡。
「這件事情在台灣沒有系統地發生過,」李哲藝說,「零星有作曲家在寫,但不是主流。灣聲想做的,是讓它普遍地發生,讓它成為台灣古典音樂的常態。」
古典音樂台灣化,台灣音樂古典化

這句話,從灣聲樂團成立以來,就一直是核心信念。但它的寓意,比想像中更靈活。
李哲藝澄清一個常見的誤解:「台灣音樂」不是只指台灣的民族音樂。灣聲演奏兩種音樂:台灣人寫的音樂,以及用台灣素材創作的音樂。台灣人可以寫全世界的題材。台灣的素材,外國人也可以寫。2023年新年音樂會,灣聲邀請瑞士國寶級作曲家法比安穆勒(Fabian Müller)(他太太是台灣大提琴家簡碧青)為灣聲創作《大地之母》,將台灣的色彩融入音樂。
「台灣這個 IP,只是讓我們在全世界千千萬個古典樂團裡,有一個不同的特色。」
這個思路帶著生意經的清醒。古典音樂,他說,本質上就像YouTube。你只要把你的內容放進去,就會被看見。當台灣的音樂以古典音樂的形式出現在這個平台上,歐洲人、美國人、日本人就有機會因此認識台灣。
這種思考方式,從一開始就不像是純粹的藝術家視角。「藝術家很多都覺得自己的東西最好,應該讓大家來認識我。」李哲藝說,「但這種想法,活不下去。」
We are 好棒棒——三月的開幕戲
今年灣聲樂季從三月開始,第一場音樂會叫《We are 好棒棒》。主題是棒球。
為什麼是棒球?因為棒球是台灣對世界最獨特的文化記憶。從威廉波特少棒到經典賽,每一個高光時刻都藏著聲音:半夜兩點爬起來看比賽,電視開幕的那首歌,球場上響起的音樂。這場音樂會請來歷史學者教授,把台灣棒球史裡的音樂一個一個串連起來,從任賢齊的《再出發》到各個年代的經典歌曲。這些歌,從來沒有人用古典音樂來說過。
灣聲以絃樂來演奏這些曲子,細節用心到令人驚讚。當他們演奏王傑的歌,中提琴跟大提琴就會帶著嘶吼的質感;演奏齊秦的歌,聲音就會帶著壓著嗓子的溫柔。每一個人的唱腔,都變成弦樂的語言。
將廣告歌變成音樂廳裡的大曲子

三月之後,灣聲2026年的音樂會一場接一場推開,幾乎每一場都在說明一件事:古典音樂和日常生活之間,並沒有一道高高的牆。
四月的《灣聲無指境》,是創團以來第一次完全沒有指揮的音樂會。音樂家們自己選曲、自己決定快慢與情緒。這不是容易做到的事。但灣聲的音樂家們默契極高,能做到別人做不到的。觀眾將看見音樂家們彼此對視、用眼神來「說話」的過程。
五月的《台灣的母音》母親節音樂會,焦點放在四位傳說中的女性作詞家:慎芝、陳家麗、陳玉貞、丁曉雯。這些人寫下了無數傳唱數十年的歌詞,但大家只記得歌曲,幾乎忘記了她們。灣聲想讓她們從幕後走進音樂廳。
七月的《瘋狂編曲家:洗腦廣告神曲》更好玩。從幾十年前的斯斯喉片、黑松汽水,到近年各種神曲,灣聲的十二個編曲家要把這些短得不能再短的廣告歌,變成音樂廳裡演奏的大曲子。如何保留大家熟悉的記憶點,同時讓音樂有自己的生命力?這就是在考驗編曲家的功力。
這些音樂會,看似很難用「古典」來定義,但它本質上就是一個古典樂團的演出。這正是李哲藝要做的:不用教大家古典音樂,只要讓他們聽見自己熟悉的聲音,古典音樂就會進入大家的生活。每場音樂會,灣聲都安排導聆,在每首曲子演奏前告訴聽眾背後的故事。李哲藝說,這不是附加的享受,而是開啟音樂的鑰匙。聽懂了背後的故事,音樂才會讓人動。
企業家的支持:「輸了算我的!」

灣聲樂團八年來沒有拿過政府補助,這在台灣古典樂圈裡幾乎是例外。國家級樂團有政府預算支持,民間樂團大多靠企業贊助或基金會勉力維持;灣聲樂團則是透過企業家長期贊助,才得以在無國家補助的情況下持續營運。從整個生態來看,真正可見的困境是:一般民間樂團若沒有穩定的政府或企業資源,單靠票房收入幾乎無法支撐長期營運,反映了台灣古典樂在資金結構上的脆弱性。
這個困境的根源,在於古典音樂在台灣一直無法擴大自己的聽眾。送票請人來聽,有些人在第一樂章還沒結束就睡著了;這當然不是音樂家的技巧問題(反而是好聽的音樂更催眠),而是音樂與聽眾沒有產生「連結」。灣聲想證明的是:當古典音樂真正從臺灣土地長出來,市場絕對會不一樣。
灣聲的「貴人」,包括台北旅店集團的戴彰紀董事長。他和妻子花了十一年飛世界各地聽古典音樂,曾經也是每一場從頭睡到尾。直到聽了灣聲的創團音樂會,第一次從頭到尾都沒闔眼。「每一個音、每一段旋律,」他說,「我都非常熟悉,是台灣人的聆聽記憶。」隔天找了李哲藝,一個月開了十九場會議,帶來各行各業的企業家幫灣聲看清經營的問題。接著他做了讓李哲藝至今感動的事:算完成本之後,隔天把一百五十萬匯進帳戶。「輸了算我的,」他說,「賺了我們一人一半。」
前任宏碁董事長施振榮先生,聽完灣聲的音樂會之後,自願站出來當後援會會長,帶動一圈企業家一起支持。台新新光金控董事長吳東亮聽完,馬上請李哲藝吃飯,說從來沒有聽過那麼有感覺的古典音樂。
如今,企業包場從一年五場到十場、二十場,今年就快要三十場。開賣的時候,甚至同場次有三家企業想要,最後靠抽籤勝出。這不是慈善,這是市場——當古典音樂真正從台灣土地長出來,觀眾會自己來。
從別人的傳統裡,找出自己的聲音

今年十月,灣聲將去歐洲巡演 ,站上維也納金色大廳、布拉格史麥塔納廳、德勒斯登文化宮、柏林愛樂廳。前年,他們已經去過東京三得利廳,這座由卡拉揚監造、公認日本聲音最好的音樂廳。
「台灣音樂不能只在台灣演得嗨就算了,」李哲藝說。古典音樂世界裡有非常多經典的堡壘,他想帶著灣聲一個一個攻佔。十年攻佔全球十大音樂廳。聽起來狂。但看看灣聲這八年來從零開始走過的路,就會笑著說:也許他們做得到。
當灣聲在維也納演奏《望春風》,在柏林演奏原住民音樂,在布拉格演奏民歌時代的經典曲目,這些聲音會告訴世界:台灣不只會演奏你們的傳統,我們也有自己的。
三月,從《We are 好棒棒》那首 《Mister Cannibal》 開始,你會聽見一百多年來從來沒有聽過的:屬於這塊土地的古典音樂。
《We are 好棒棒》音樂會資訊
臺北場:2026/3/7 (六) 19:00、3/8 (日) 14:30 | 誠品表演廳 (臺北市信義區菸廠路 88 號 B1)
臺南場:2026/3/14 (六) 14:30 | 涴莎藝術展演中心 - 藝術館(臺南市中西區永華一街 59 號)
臺中場:2026/3/15 (日) 14:30 | 臺中市新民高中藝術中心音樂廳 (臺中市北區金龍街 112 號)
演出者:
樂團|灣聲樂團
指揮|李哲藝 (灣聲樂團 音樂總監)
導聆|鄭睦群 (歷史學者)
重點曲目:
《再出發》、《英勇勳章》、《就一起》、《世界都看見》、《曾經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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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麗音
《VERSE》數位主編|生活風格總監|人生特調是古典樂、詩歌、新奇烈酒葡萄酒與幾滴冒險苦精,熱衷在文化裡尋找微醺跡象。@melodykao_t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