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法律從理解開始:專訪茁越律所所長楊筑鈞
多數人是在新聞標題或判決結果裡,第一次遇見法律。它看起來總是已經完成判斷,語氣冷靜、結論明確。但對楊筑鈞來說,法律真正開始運作的時間點,往往更早,也更混亂。在成為茁越國際法律事務所所長之前,楊筑鈞已在刑事案件中看過大量生命的斷面。那些走進法庭的人,並不只是被告或罪名,而是一段段在生活裡失去方向的過程。作為律師,她的工作不只是辯護,而是嘗試理解一個人為什麼會走到這裡、也將這個看似無法靠近的領域,透過YouTube的方式讓更多人能夠分享這份「理解」。
雖然身為律師事務所的所長,楊筑鈞並非來自任何與法律相關的家庭。父親是計程車司機,母親是家庭主婦,成長環境與「司法體系」沒有直接連結。她第一次對法律產生印象,反而來自童年時的電視畫面與社會氛圍。
母親常說,楊筑鈞小時候是三個孩子裡最好帶的一個,只要打開電視播放《包青天》,就能安靜地坐在那裡看完整集。後來,台灣第一次政黨輪替,新聞裡反覆出現「總統」、「法律系」這些詞彙。雖然那時候並不真正理解政治,但直覺地覺得法律似乎與「重要的人」有關。那時候她對母親說,自己以後要讀法律。理由很單純,因為她以為那是一條能夠走向影響力的路。直到真正進入法律系,她才發現現實的距離。課堂裡的民法、刑法、行政法,教會她如何操作制度,卻沒有告訴她,這些規則為什麼存在,又是為了回應什麼樣的生活情境。

真正讓楊筑鈞開始理解法律,不是某一門課,而是實際面對案件的時刻。學生時代她參與法律服務社替民眾進行諮詢,第一次意識到法律不是用來展示知識,而是用來解決問題。
一位前輩律師曾對她說,重點從來不是法條本身,而是你能不能讓法官理解你的故事。當時她並不認同,覺得法律應該只有對錯。但進入實務後,她才慢慢理解,法條本身無法自行運作,必須透過敘事,才會真正被使用。
刑事案件裡,最常被忽略的是「理解」
走進刑事案件現場後,楊筑鈞接觸到的不是抽象的犯罪類型,而是大量重複出現的社會結構問題。詐欺是其中最密集的一種。她曾在地方法院旁聽,一個下午的庭期裡,十多件案件中有大半與詐欺有關。帳戶、人頭戶、車手,成為制度裡不斷被標記的角色。

在許多案件中,被指控的人並非一開始就意識到自己正在犯罪。工作機會、貸款誘因、甚至恐嚇,讓原本生活單純的人一步步被捲入。她曾接手一名家庭主婦的案件,對方長期待在家中、社會接觸有限,因為尋找家庭代工被要求交出帳戶與提款卡。帳戶後來流入多筆詐騙款項,在一罪一罰的結構下,刑責極重。
在與當事人會談時,她清楚感覺到對方理解事情的能力明顯不足。即使案件已進入第三審,對方仍無法完整說清楚事情如何發生。問題不在於制度是否設計得足夠嚴格,而在於現實裡,法院很難有時間真正理解一個人為什麼會走到那裡。
刑法其實設有「其情可憫」的減刑空間,理論上,制度並非完全忽略背景與動機。但在大量案件與時間壓力之下,理解往往變成奢侈的選項。讓楊筑鈞反覆思考的一個問題是,將一個人送進監獄之後,事情是否真的被解決了。若沒有修復生活結構,判決本身只是暫時的停頓。
法律事務所不是製造對立的地方
創立茁越國際法律事務所時,楊筑鈞並未將規模或營收放在第一位。她更在意的是,能否真的協助當事人回到相對正常的生活狀態。在她看來,官司本身就是一種失序的生活。她常勸當事人不要提告,也會拒絕一些只為情緒出口的法律行動。即使這意味著放棄收入,她仍認為,真正解決問題比累積案件更重要。
這樣的思考也延伸到她與團隊的關係。她習慣將律師與助理之間的關係稱為合作,而非上下級。她在意成員是否在這裡獲得想要的成長,也尊重職場應有的邊界。溫柔並不等於沒有立場,而是一種選擇站在對方身旁的方式。
後來,她開始在 YouTube 與社群平台分享法律內容。起初只是行銷嘗試,卻逐漸變成她與公眾對話的重要場域。即使短影音成為主流,她仍選擇長篇形式,因為她相信,三分鐘無法承載完整的法律敘事。
楊筑鈞並不否認,法律與政治難以完全切割,也曾在公開討論中被反覆貼上立場標籤。但她始終維持一條界線,不為迎合流量而簡化專業。在她看來,真正的法律普及不是告訴大眾答案,而是讓更多人理解問題本身。
對楊筑鈞而言,律師的角色從來不只是站在法庭上的那個位置。更多時候,她選擇在法律抵達之前,先把一個人的故事聽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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