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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暖與酷:爵士詩選

曾在柏林買到一張凱魯亞克讀他自己寫的俳句、Al Cohn和Zoot Sims吹奏薩克斯風應和的黑膠唱片──後來送給了詩友偉棠和疏影,當作他們來台定居的見面禮。那張專輯錄音時間是1959年,垮掉派詩歌的全盛期,也是咆勃爵士的狂飆期。爵士樂那種即興創作的自由深深吸引了當時的文青。雖然配合樂團演奏誦讀的「爵士詩」(Jazz Poetry)在1920年代即已發生,比如二十世紀初的白人詩人卡爾.桑德堡,1920年代「哈林文藝復興」的黑人詩人藍斯頓.休斯等等,但從風格到精神的強烈影響,到垮掉派才席捲詩壇。

爵士樂源自二十世紀初,美國底層黑人的勞動歌謠、藍調、散拍樂與福音詩歌,自紐奧良的紅燈區傳布到東西兩岸。


20、30年代隨著收音機與唱片的普及,而風靡全美。二戰後從搖擺樂轉型成注重個人表現的咆勃與硬咆勃,並一路衍繹出酷派、調性爵士、自由爵士、融合爵士等各種風格。經歷1960年代被搖滾樂取代的低潮期,當前又有一股復興的潮流,卻讓爵士樂從曾經的前衛衝撞,變成了復古懷舊的象徵。這演變充滿令人難以預期的轉折──從被污辱與被損害者的音樂到成為大眾娛樂、從凸顯個人意志到並蓄川流、從沒落到復興,一門堪稱偉大的藝術在幾十年間已走完一個輪迴。

伴隨這複雜跌宕的發展歷程,自爵士樂誕生伊始,詩人們即積極以文字回應。但「爵士詩」所指到底為何?大約有兩種路徑,一是內容的取材:以爵士樂的樂手、樂器、樂曲及爵士樂文化為主題的詩作;另一則是形式的取法:仿效爵士樂的節奏與聲響,在語言上作即興實驗的詩作。後者往往伴隨樂器演出,大盛於與「咆勃」(Bebop)同期的垮世代,其影響延續到當前的嘻哈與「口語詩」(spoken word)。雖然自誕生之初,「爵士詩」即引起批評。最極端的會認為這種跨界嘗試對爵士樂與對詩本身都無所增益。但是也有人認為,忽略爵士詩,等於忽略了當代詩的一大精神面向。

Jazz一詞源自性愛的俚語,這門音樂也以其不羈動能吸引著演奏者與聆聽者。爵士樂是即興的藝術,一切在電光石火之際發生,每一次相逢都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聽者遭遇的無論是錄音、是現場、或現場演出的錄音,是收音機、唱片、或網路串流,那種音階的跳躍、音色的變化、樂手的互動、情緒的激盪,都既無比真實、又不可捉摸。而文字則是符號表意的藝術,和音樂的感官性不啻南轅北轍。然而,文字又恰恰是人類文明中最精細、最具穿透力的表達工具。用文字捕捉爵士樂神韻,探索文化意涵,尤其是連結樂手與聽者的「人」的脈絡,既是莫大挑戰,也可能創造如不同樂器間彼此呼應的奇妙觸動。無論如何,爵士詩都以文學留下了這門藝術與生命交會的不可磨滅的印記。

因為熱愛爵士樂,也「愛屋及烏」地蒐集爵士詩,最終讓我想要編輯一本以中文創作為主的爵士詩選,並且推動爵士與詩的聯演。畢竟,爵士樂雖來自美國黑人的創發,卻早已成為全球音樂的資產。不但歐洲、日本早發展出自具一格的爵士傳統,即使如彈丸之地台灣,各大城市的爵士酒吧和音樂節,也經常有來自本土的高水準演出與前鋒實驗。爵士的音樂語彙既已不限語種,中文又何獨不能與之濡沫相容?為回應爵士樂給予這世界的溫暖與酷,並向曾輾轉於酗酒、毒癮、監獄、或坎坷行旅中的偉大而卑微的心靈致意,我希望鼓動中文詩人以書寫參與爵士文化。

發出徵稿啟事後,迴響之熱烈出乎預期。稿件不但來自台灣、港澳、新馬、中國,難得的是,也包括音樂家的文字創作。為了輝映這些作品,也趁難得的出版機會,我另外編了一輯文獻精選,梳理爵士詩史上重要的詩人詩作。這個部分,美國詩人Sascha Feinstein與Yusef Komunyakaa在1990年代主編的兩本The Jazz Poetry Anthology給了重要指引,四方田犬彥先生也共襄盛舉,推薦了來自日本的詩作。我又從個人收藏的黑膠唱片中選出幾十張封面來搭配──我認為這也是爵士樂文化影響中不可或缺的一部份。

出版不夠,要演出才完整。感謝南國漫讀節和台北詩歌節的支持與配合,謝明諺、徐崇育合組的四重奏將與詩選作者合作,將於9月27日下午五點在屏東縣立圖書館演出「爵士詩的明亮角落」,10月10日晚七點半於台北市中山堂光復廳演出「爵士詩靈魂夜」,讓「爵士詩」不僅停留紙上,也躍出成為它們原本應該呈現的樣貌,那麼流動、那麼自由。


《爵士詩選》
鴻 鴻 爵士樂
廖偉棠 聽戴女士歌唱
陳雋弘 即興二十九行──給約翰‧柯川
崔香蘭 查特貝克的窗
羅思容 夜聽爵士之夜,翩想──大竹研、謝明諺、布川俊樹、早川徹演出
袁紹珊 新奧爾良初夏
羅毓嘉 酒神的晚宴
陳家帶 蓋希文狂想曲
潘家欣 致我滑稽的小情人們
谷柏威  馬克思主義者聆聽爵士,無法相信反叛之樂竟如此古典

聽戴女士歌唱
──獻給Billie Holiday
廖偉棠

歲月曾攫奪去的,
(梔子花沉重的鬢上)
歲月又慷慨地賜還。
(勞光彩,洗出了照片潛影)
貧民窟,酒吧間,拐角處是星星的灰塵。

多少傷害,旋轉門唱歌、迴旋,
(劇院殘海報,高個子黑人清掃)
多少美,在懸崖邊上束裝。
(他的手指在簧管上敲出步輿、行宮)
點數沙、點數海浪,晶螺暗啞在我唇。

我們閑來咀嚼這一把星星的灰塵,
(世界烏有,耳環叮噹、叮噹)
沾墨繪於你臀上、乳上。
(歌聲擴成一個湖、一片海)
歌聲擴成一個湖、一片海。

讓我睡,我是你的島嶼,
(天空上,是梔子花沉重的天使)
淚水粼粼擴成一個湖、一片海。
(噓……你年輕時,我愛你紅潮激蕩)
……你老時,我愛你峽灣蒼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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