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凡爾賽宮廷到太空艙，卡爾拉格斐如何用住宅實驗風格與思想？

「最漂亮的房子永遠是下一棟。」這句話不僅是卡爾拉格斐（Karl Lagerfeld）對空間美學的追求，更揭示了這位時尚大帝對生命的獨特詮釋。執掌Chanel與Fendi數十年，卡爾拉格斐在時尚界的地位無庸置疑，然而較少為人知的是，他同時也是位極具想法的空間創作者。

住宅設計對卡爾拉格斐而言，更像是一場美學冒險與思想的實現。他會為每一處房產設定明確的主題——從18世紀凡爾賽風格、裝飾藝術（Art Deco），到孟菲斯風格（Memphis Style）、未來主義——並瘋狂地收集符合該風格的家具與藝術品。特別的是，一旦某個裝修計畫達到他心目中的理想狀態，他便視該空間為一件已臻完美的作品，隨即將整屋子的收藏品售出，轉身投入下一場美學冒險。

Villa Louveciennes：拉格斐「最真實自我」

要理解卡爾拉格斐對空間的想像，必須從他生前最後的裝修計畫談起。這處位於巴黎西郊約20公里處盧瓦錫（Louveciennes）鎮的Louveciennes別墅（又稱Pavillon de Voisins），讓拉格斐曾感性地稱之為「最真實版本的自己」。

這座建於19世紀中葉、鄰近Château de Voisins城堡的新古典主義別墅，是他的鄉村度假之所。這裡擁有氣勢磅礡的建築外觀，並有庭院與花園，是他在81歲高齡時購入，花了四年時間進行大規模翻修，將其改造成創作工作室與招待空間，並將一生最珍愛的物件收藏於此。

別墅內一樓的裝潢展現了他對18世紀知識分子生活方式的懷舊與致敬，處處可見精緻的木雕與法式工藝。客廳裡擺放著德國建築師布魯諾保羅（Bruno Paul） 設計的家具，這是拉格斐極為著迷的作品，他也特別換上喜愛的「德國表現主義藍」天鵝絨布料。音樂室與入口處的的Art Deco家具為Louis Süe與André Mare所設計，包括一架由Süe et Mare的鋼琴與琴凳。不過最值得注意的是屋內一間特別的房間，這是卡爾拉格斐對其童年臥房的想像重現。房內掛有一幅阿道夫門澤爾（Adolph von Menzel）的複製畫，描繪腓特烈大帝與伏爾泰共進午餐的情景。卡爾拉格斐10歲時在漢堡的古董店櫥窗看到這幅畫後便深受吸引，從此對啟蒙時代與知識生活產生深切嚮往。

相對於一樓的古典氛圍，二樓則是一個完全現代且專屬於卡爾拉格斐個人的創作空間。牆面上滿是從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的藏書，書籍以他獨有的水平方式擺放，形成壯觀的視覺牆面。地面所鋪的是Christopher Farr生產的紡織品設計師Gunta Stölzl的幾何圖形織毯（包浩斯風格），營造畫廊式的創作氛圍。這棟別墅匯集了卡爾拉格斐一生的收藏，如Robsjohn-Gibbings、靈感來自希臘古典的克里斯莫斯椅（Klismos）、1910至1920年代的德國藝術海報等，色彩鮮豔的海報與地毯的圖形相互呼應。

有趣的是，這棟被他視為靈魂歸宿的別墅，他只在裡面睡過一晚。然而他經常前往別墅，坐在音樂室裡靜靜地看著他的收藏，確認空間達到了他腦中理想的秩序後，便感到滿足而離開。

從洛可可幻想到極簡未來主義

拉格斐在巴黎的居住軌跡，反映了他於美學品味的轉變。位於聖日耳曼德佩區大學路的 Hôtel Pozzo di Borgo，是1707年由法國建築師Pierre Cailleteau設計的歷史瑰寶，也是拉格斐居住長達30年的居所。這裡是他實現最精緻裝飾幻想的地方，空間內部充滿雕樑畫棟、珍貴的古典大師畫作、洛可可風格的家具，以及專為路易十五訂製的薩伏內里（Savonnerie）地毯。他在這裡嚴格堅持燭光晚餐，禁用電燈，將公寓轉化為活生生的洛可可宮廷劇場。

離開大學路的舊居後，他搬進巴黎第六區一處由18世紀建築師Giovanni Servandoni設計的 Art Deco 公寓，此時他的美學正轉向裝飾藝術時期。這座居所喚起好萊塢黃金時代的優雅，線條清晰且現代感十足。牆面刷成特調的「康塔爾奶油色」（Cantal cream，米白色調），搭配厚重的茄紫與深紅色特製地毯，猶如珠寶盒的內裡，讓Art Deco家具閃耀生輝。這個空間最著名的物件是來自1930年代埃爾希德沃爾夫（Elsie de Wolfe）的貝殼形沙發與扶手椅，搭配艾琳格雷（Eileen Gray）的漆面屏風，完美體現其對黃金時代設計的熱衷與結構美學。

到了2000年初，拉格斐做出了個令所有人震驚的決定。他突然清空塞納河畔17世紀建築公寓的所有18世紀古董，將這裡改造成一個充滿未來感的極簡空間。拉格斐曾言：「我的公寓不是房子，而是降落在城市裡的太空船，在這裡感覺不到地球重力。」這裡成為他生前最後十年的主要居所與工作室，呈現著與之前18世紀古典主義截然相反的風格。

他將原本的8個房間打通，改造為一個半透明的抽象空間。地板使用拋光水泥與矽膠樹脂混合而成，書架則是磨砂玻璃，整體空間呈現無色彩的灰白色調。為了滿足他素描時對光源的需求，此處也設置了大量的磨砂玻璃牆與強光設備，以完美模擬自然日光。他曾說：「我平時總是被各種色彩包圍，所以更想在一個無色彩的環境裡休息。」

這裡被他定義為睡覺、洗澡和工作的地方。拉格斐甚至嚴禁烹飪，因為他極度厭惡食物氣味干擾他的起居室與工作思緒，而那大理石與不鏽鋼打造的廚房僅用來存放他的「低卡可樂」。

從摩納哥到羅馬

拉格斐對室內設計的探索並不限於法國。在摩納哥、漢堡與羅馬，他都將地域文化底蘊與個人美學階段完美融合，打造出截然不同的居家空間。

1980年代初期，受孟菲斯風格的繽紛幾何啟發，將摩納哥的Le Roccabella公寓打造得像一座「給孩子住的宮殿」。客廳中央擺放著梅田正德（Masanori Umeda）設計、融合西方金屬與日本榻榻米的模組家具的「俵屋」（Boxing ring），選用的家具也如同玩具般鮮豔，甚至衣櫃也像巨大的驚喜盒。拉格斐曾言他一眼就愛上Memphis風格，但這種風格並不適合長住，他在1991年便清空並變賣了這些收藏。

Le Roccabella公寓。圖片／Thames & Hudson《Karl Lagerfeld: A Life in Houses 》

同樣在摩納哥，坐落於地中海邊懸崖上的La Vigie別墅則展現了截然不同的面貌。這座建於1902年、樓高三層、擁有6間臥室的新古典主義別墅，於1986年時吸引了拉格斐的目光。當時這棟建築以長期閒置並日漸傾頹，透過摩納哥卡洛琳公主的引薦，拉格斐以象徵性的租金成為這座別墅的承租人，條件是他需全額負擔修復工程，讓La Vigie重現昔日榮光。於是，這位熱愛藝術的設計大師投入巨資修復，在裝修上忠實保留原有的新古典主義精神，入口大廳的牆面至今仍可見精緻的錯視畫裝飾。

La Vigie別墅。圖片／dreamstime

別墅內設有撞球室與藏書豐富的圖書館，他居住在頂樓，臥室那張法國瑪麗皇后風格的四柱床強化了整體的巴洛克風格奢華感。最特別的是兩間浴室的設計，一間面向地中海，可欣賞晨間海景；另一間則朝向蒙地卡羅，得以俯瞰夜色。值得一提的是，拉格斐在此處的辦公室刻意設計為無窗狀態，以便完全隔絕外界美景，徹底專注於工作。

位於德國漢堡布蘭克內瑟 （Blankenese） 區的Oakhof，是1920年代建造的單層別墅。拉格斐購入後改名為Jako別墅，以紀念他已故的伴侶Jacques de Bascher。別墅內部風格融合了新古典主義、包浩斯與裝飾藝術元素，起居室天花板尤為醒目，在新古典的秩序感之上，帶入威瑪時期（Weimar era）的懷舊氛圍，使包浩斯語彙與新古典裝飾形成細膩對話，呈現出清雅而富層次的空間氣質。儘管這座別墅對他充滿情感連結，然而拉格斐在裝修完成後便迅速售出，甚至可能從未在那裡住過一晚。

圖片／ENGEL & VÖLKERS

在羅馬的Piazza Di San Lorenzo公寓，拉格斐則選擇了維也納分離派（Viennese Secession）的風格。1897年由古斯塔夫克林姆（Gustav Klimt）、約瑟夫霍夫曼（Josef Hoffmann）與科羅曼莫塞爾（Koloman Moser）等人創立的維也納分離派，是反對保守的維也納學院派所發起的分離運動。不同於巴洛克繁複的設計，維也納分離派以嚴謹幾何，融合直線條、黃金分割與抽象裝飾，呈現清新優雅的風格。

在室內設計師安德烈普特曼（Andrée Putman）協助下，這裡大量融入約瑟夫霍夫曼與科羅曼莫塞爾的家具，黑白色調主導，線條如剪影般清晰簡潔。這間包含起居室與兩間臥室的公寓，被安德烈形容為「夾在一本彩色藝術書裡的幾頁黑白頁面」，完美捕捉其極簡對比美學。卡爾拉格斐在此也研究了作曲家貝里尼（Vincenzo Bellini）與壯遊的歷史，為其羅馬創作注入知性深度，與其 Fendi 合作時期相呼應。

對卡爾拉格斐而言，住宅從來不是「生活的終點」，而是一個暫時成立的思想狀態。每一棟房子，都像一件完成即可封存的作品——一旦風格被推演到極致，它便失去存在的必要。他拒絕在任何完成狀態中久留，正如他拒絕被任何風格定義。

從洛可可宮廷的歷史表演，到Art Deco的秩序美學，從孟菲斯的感官狂歡，到近乎失重的極簡太空艙，拉格斐不斷用空間測試一個問題：「當形式被抽離、當裝飾被清空，我們是否仍能保有創作的自由？」

也因此，他的住宅從不是關於「居住」，而是關於「移動」；不是歸屬，而是保持距離。在一個鼓勵人們累積、佔有、安居的世界裡，卡爾拉格斐選擇了相反的路徑——讓家成為可以被拋棄的概念，讓風格保持未完成，讓創作永遠指向下一個尚未抵達的狀態。

或許正因如此，對他而言，最理想的房子，永遠不是已經存在的那一棟，而是仍停留在想像中的下一個版本。

拉格斐曾說，他熱衷於收集，卻不喜歡被擁有所束縛。對他而言，居家是一種階段性的創作。他常在買房裝潢後即出售，是出於對下一個更完美風格的不懈追求。

他的家，不僅是休憩之所，更是美學實驗室，在那些秩序井然、風格獨特的空間裡，他得以專注創作，展現了博學而自由的卡爾拉格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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