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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歐最受尊崇的知名人類學家辭世前獻給世界的禮物《這一生,你可曾真正活過?》深刻探討生命意義的7條線索

北歐最受尊崇的知名人類學家辭世前獻給世界的禮物《這一生,你可曾真正活過?》深刻探討生命意義的7條線索

生命的意義,是每個人都必須解答的功課。挪威人類學家艾瑞克森在生命盡頭,跨越哲學與社會學,提煉出關係、夢想、匱乏等七條生命線索。他跳脫世俗框架,以多元視角帶領讀者反思活著的本質,在有限時光中尋得生命的意義與價值。

夢能讓人深入理解這個世界與自我

夢有兩種型態—白日夢和睡著時做的夢。兩者間的界線可能並不分明。半夢半醒時,你可能人躺在沙發上,心裡卻有個聲音說,你真該起身去做點正事。你也許跟我一樣,在淺眠中時睡時醒。夢的感覺會滲入清醒狀態,反之亦然。你可能先是想著工作上的問題,但下一刻卻努力爬上樹,想逃離地面上那頭大熊的血盆大口。

然而,一般來說,夜裡的夢不同於白日夢。前者未必反映你的渴望,卻能或直白或隱晦地揭穿你的恐懼。佛洛伊德明白這一點,但他並不是第一個發現這現象的人。解夢是人類最古老也最普遍的一種自我洞察方式,幫助我們了解潛藏在皮相之下的癲狂。在那些沒有宗教經典、主要靠口傳或儀式傳承宗教信仰的社會裡,多數的靈性世界都帶有薩滿色彩。雖然就連你我也能在狀態良好的時候,捕捉到一絲線索,但唯有專家才能揭露宇宙的終極奧祕。無論在西伯利亞或美拉尼西亞,薩滿可能身披獸皮、戴著描繪真實或想像的獠牙動物的駭人面具,象徵他有能力跨越界線,進入凡人無法到達的領域。他可能會在準備過程中喝下能引發幻覺的混合飲品。南美洲迷幻飲品死藤水雖廣受旅客歡迎,但它不該只被當成娛樂性用藥,而是值得更高的評價與更嚴肅的對待。它能解放人的想像力,科學家將這種體驗與做夢相提並論。迷幻藥物幫助使用者打開心中原本上鎖的門窗與壁櫥,拂去遺忘大半的記憶上的蜘蛛網,回想起被壓抑的夢境。

或許我們從未真正放棄過薩滿信仰。儘管我們成為那些嚴肅宗教的活躍分子,摒棄狂喜,注重服從與沉思等比較溫和的情感,但對超自然、難解之謎,還有心靈與世界不為人知的祕密,我們的好奇從未消退。

當薩滿進入出神狀態,被繚繞的煙霧和震耳欲聾的鼓聲籠罩,他將自己送進夢的領域,一個動物會說話、諸神給出指引的另一個宇宙。當他回到現實塵世,他會細細講述自己的經歷和得到的智慧,通常還不忘加油添醋一番。薩滿也有能力解讀他人的夢,通常是關於敵人或危險,以及如何克服它們。

許多夜裡的夢其實很容易理解,但它們並不全是祥和且充滿希望的。焦慮不安的人可能會夢見自己趕不上火車,或搭上沒有盡頭的手扶梯。這類的夢是我的日常。夢裡的我通常正趕往某處,有人(多半是我的妻兒)正等我準時抵達,而且事關重大,雖然我始終搞不清楚究竟是什麼事如此重要。接著我會弄丟錢包、掉進某個裂縫或茫茫人海中,或者把護照忘在家中、把租賃車的鑰匙掉在一望無際的沙灘上、迷路或開車走錯方向(巧合的是,這種情況在現實中也常發生)。時間一分一秒流逝,眼看飛機就要起飛了,我以為自己就快到了,卻忽然發現眼前的景色和建築物全都不對勁。有一次,我發現自己置身陌生國度,店面招牌和道路標誌都是看不懂的符號,當我走近當地人,他們大笑著轉身走開,如同卡夫卡的短篇故事那樣。原本熟悉的線索不見了,被看起來好像正確、結果愈走愈不對勁的道路和轉彎處取代。

新冠疫情快結束時,一個這類的夢不請自來地闖入我的睡眠。那時我在德國薩勒河畔的哈勒待了一週,打算當天稍晚取道萊比錫和柏林,搭乘路面電車、火車和飛機,再轉巴士回家。現實中的我時間充裕,護照、口罩、疫苗注射證明都安全地貼身收在我的西裝口袋裡,但這場夢竟然讓我在凌晨三點猛然驚醒,大汗淋漓。

薩勒河畔哈勒,簡稱哈勒,又稱哈雷,是一個位於薩勒河畔的非郡轄城市。

在夢中,我們全家剛度完假,正準備返家。我們快遲到了,這時才發現行李沒完全收拾好,有幾件衣服還掛在我不知道的衣櫃裡,架子頂端甚至有一件龐大笨重的熊貓裝也要和其他東西一起打包。因為那件熊貓裝體積太大,行李箱爆開了,上蓋的鉸鍊脫落,想把它塞回去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不過最大的問題是,我們必須把我以前的一個學生帶走,可是他正著魔似的為另一個學生的妹妹梳頭髮。那女孩的頭髮緊黏在頭皮和臉頰上,只要一梳就必定會刮傷她細嫩的棕色皮膚。當時氣氛有幾分曖昧,我們最後可能只好把這個熱心的青年留在那女孩的閨房裡,但主要的問題還是沒解決。好不容易上了飛機,我們卻與機長發生口角。他氣沖沖地指出我們沒有辦理登機手續,而報到櫃檯前的隊伍長得驚人,班機可能會因此延誤起飛,所以他們考慮乾脆扔下我們不管。看著停機坪上擠滿人群,我想起二○二一年秋天撤離阿富汗首都喀布爾的實況轉播畫面,我放棄掙扎了,醒來時滿身冷汗,意識恍惚。

當天稍晚在現實世界中,我確實因為在火車站咖啡館看書看得太入迷而錯過了往柏林的火車,但後來順利搭上晚一班的火車,也舒舒服服地搭上回家班機。

幾年前我曾住院好幾週,當時有幸被安排在高樓層病房,緊鄰一棟坐落在地勢較高處、華麗又氣派的別墅。這棟屋子過去可能曾是醫院院長宅邸,可惜我對它的過去和現在一無所知,護理師也不清楚它的來歷,這讓我的想像能盡情馳騁。晚上就寢前,我時不時凝視這棟神祕的房子,幻想自己占有這棟廢棄房屋,拿著手電筒走下嘎吱作響的地下室樓梯,欣賞寬敞房間的灰泥浮雕天花板,還有貼著英國美術工藝運動推動者威廉.莫里斯(William Morris)風格的花卉壁紙,偶爾拉鈴喚來僕役,撣去死蒼蠅和蜘蛛網,點燃壁爐,坐在爐火前方的舒適皮革安樂椅上啜飲白蘭地。

在這場白日夢的某個版本中,眾僕役竟然是我工作單位中最自命不凡、盛氣凌人的教授們,他們別無選擇,只能在我拉動喚人鈴時,彬彬有禮地為我倒茶、送糕點。偶爾,這種夢會在我睡著後無縫延續發展,變得更瘋狂、更超現實。這種夢象徵著自由,以及生活會為健康又勇於冒險的人提供各種機會與可能性。

其他的夢比較難確切理解。在許多文化中,夢境是一扇開放的門,擺盪在肉眼可見的世界與其他世界之間,後者可能是冥界或平行宇宙。夢境透露了只要條件允許,就有可能發生的線索與關係。

夢能讓人深入理解這個世界與自我,不過它們含糊不清的程度其實不亞於世界或自我。北歐薩迦文學中包含大量的夢境,通常暗指具體事件和可辨識的人物。在《尼雅爾薩迦》(Njál's saga)中,住在希樂蘭蒂的貢納爾(Gunnar)夢見飢腸轆轆的狼群攻擊他和盟友「煤鬍子」(Kolskeggur),還有他弟弟「雄鹿」(Hjörtur)。他明白這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訊息,表示他們應該動手攻擊敵人。但是他猶豫不決,因為在夢中,「雄鹿」被狼群殺死。不久後,「雄鹿」真的在一場仇殺中喪命。「煤鬍子」後來夢見一個身形高大、容光煥發、散發威嚴和善良氣息的男人。那人喚醒他,命他隨行,並允諾會賜給他美嬌娘和騎士榮銜。夢醒後,「煤鬍子」先是前往丹麥受洗,接著繼續往南燒殺擄掠,同時肩負起拯救迷失靈魂的使命。根據這部薩迦指出,他最終來到米克拉加德(也就是今日的伊斯坦堡)。我想,在歷經跨越比斯開灣、穿過直布羅陀海峽的漫長旅程之後,他肯定需要上土耳其浴室好好梳洗一番。很可能早有人告訴過他白基督的神奇力量。

這類的夢是預知夢。它告訴你關於未來的訊息,透過某個靈魂、力量或神明穿越當下這世界與來世之間的間隙,捎來跟你的命運有關的訊息,揭示原本看不見的連結。

《納尼亞傳奇:獅子·女巫·魔衣櫥》,是《納尼亞傳奇》系列電影的第一部作品,改編自英國作家C·S·路易斯在1950年出版的小說。圖片來源:IMDb

另一種夢,是生活乏味或不如意的年輕人時常懷抱的美好白日夢,它把人帶進奇幻冒險的世界,C.S.路易斯的《納尼亞傳奇》就是最典型的例子。四個孩子偶然發現一座不起眼的衣櫥其實是次元傳送門,帶他們來到魔幻王國納尼亞,這裡有會說話的動物、好心的幫手,還有邪惡女巫。澳洲原住民的「夢時光」(Dreamtime)則是更古老的版本,顯然有更深厚的內涵,也具有更嚴肅的存在意義。多年來,歐洲墾殖者一直認為,夢時光應當被視為描述原民文化神話起源的口述歷史,就跟《聖經.創世記》一樣,談論的是世界初始。但其實,造夢(Dreaming)如同法國人類學家克勞德.李維史陀(Claude Lévi-Strauss)對神話世界的描述,是一種「抑制時間流逝的機制」。對澳洲原住民來說,造夢是超越康德時空範疇的永恆存在,是柏拉圖的理型世界。在這裡,世界的真正本質顯露無遺;在這裡,動物會說人聽得懂的語言,平常在塵土飛揚的沙漠中看不見的道路會閃閃發光,進而提醒活著的人,他們之間的連結多麼珍貴;在這裡,英雄完成不可能的壯舉,維護了宇宙秩序。這是個永無止境的時刻,時間暫時停止,祖先守護著這個狀態,確保現實世界的紛擾不會擾亂宇宙秩序。

要進入這種做夢狀態,需要多年訓練與高度專注。薩滿的出神有別於你我做的夢,我們會夢見自己的成功或失敗、把自己逼入窘境、戰勝內心或外在的魔鬼,但造夢是一個世界,一條平常封閉的管道在這裡開啟,讓重要的訊息由恆常不變的另一個世界傳至變化不定的現世。當你只看見薩滿的眼白,就表示此時打擾他很危險。他已進入兩個世界之間的臨界狀態,沒有人知道要是這趟旅程突然中斷,會引發什麼樣的失衡。

虛擬實境和薩滿的精神旅行頗為相似,但即使演算法進步飛快,它在矽谷的發展仍遠遠趕不上西伯利亞或亞馬遜,更別提在科幻小說中,唯一的限制只有想像力。

「歡迎來到真實的荒漠」(Welcome to the desert of the Real)是 1999 年經典電影《駭客任務》(The Matrix)中最著名的台詞之一。圖片來源:IMDb

美國電影導演華卓斯基姊妹執導的《駭客任務》四部曲,是科幻虛擬世界的一項重大成就。故事中的人類終身活在夢境世界,渾然不知在現實世界中自己像植物般被豢養在膠囊裡,為人工智慧產生能源—它們(還是「他們」?)在贏得戰爭後統治了地球。莫斐斯(Morpheus)在第一集影片中領著尼歐(Neo)進入真實世界,向他展示黑暗殘破、煙霧瀰漫的地球時,莫斐斯說:「歡迎來到真實的荒漠。」這句簡潔有力的話太出名了,斯洛維尼亞哲學家斯拉維.紀傑克(Slavoj Žižek)甚至還拿它來當書名。他在書中主張,資本主義以豐富誘人的消費商品和耀眼的科技成就,讓消費者被權力蒙蔽,無法正確理解美國在二○○一年遭受的恐怖攻擊。(紀傑克本人則是可敬的例外,至少他自己是這麼認為的。)很久以後我才發現,莫斐斯和紀傑克都是引用法國哲學家尚.布希亞(Jean Baudrillard)的話。我早該知道的。布希亞在幾十年前就是虛擬實境理論大師。他提出「擬像」(simulacra)這個概念,指那些逼真到讓人信以為真的擬仿物(simulation)。後來他宣稱波灣戰爭不曾發生,成為學術圈外轟動一時的事件。布希亞認為,那場戰爭其實是CNN和美國軍事機構聯手導演的一齣營利電視節目。他的重點並不是否認屠殺與苦難,而是想強調這場戰爭被包裝成資訊娛樂節目。

《駭客任務》四部曲是一段穿越人物與事物、人類血肉之軀與電子奇觀交會邊界地帶的旅程。特別是第三集最後半小時,失明的尼歐闖入虛擬網路的聖殿,這個片段在過去幾十年來,促使我做了一些最離奇的夢。

本文摘錄自《這一生你可曾真正活過?》/湯瑪斯.希倫.艾瑞克森(Thomas Hylland Eriksen)著.先覺出版

作者簡介|湯瑪斯.希倫.艾瑞克森(Thomas Hylland Eriksen,1962~2024)

世界知名的人類學家,曾獲人類學界最具權威的瑞典人類學與地理學會金質獎章。以全球化、文化、認同、族群與民族主義研究聞名。2014年,達賴喇嘛在奧斯陸人民劇院出席一場公開活動時,艾瑞克森還擔任主持人。他是奧斯陸大學社會人類學系教授、英國皇家人類學會榮譽會員、馬克斯.普朗克學會客座會員,並領導過歐洲社會人類學家協會,兼任多個重要期刊的主編。
艾瑞克森不僅在學術界成就卓越,也成功將人類學觀點帶入公共討論,是深受挪威人景仰的人類學傳播者。他的學術著作已翻譯成30多種語言,而人類學的經典教科書《小地方,大論題:社會與文化人類學導論》(Small Places, Large Issues),在許多國家被當成大學教材,影響深遠。
他對工作的定義有三個標準:理解現代社會、理解身為人的生活意義、探索讓世界變得更美好的方法。在罹患癌症後,他對生命有了深刻洞察,並將人類學研究與自身人生經驗、跨領域的豐富知識結合,撰寫了《這一生,你可曾真正活過?》。這本書在挪威引起廣大迴響。出版後,他以「人生的意義」為主題,持續進行講座與著作活動。
2024年11月27日,他因胰臟癌辭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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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湯瑪斯.希倫.艾瑞克森(Thomas Hylland Eriksen) 書摘/先覺出版授權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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