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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之後重拾畫紙、顏料與平靜——米力《緩慢是風景的名字》

中年之後重拾畫紙、顏料與平靜——米力《緩慢是風景的名字》

圖文作家/插畫家米力從待了快三十年的公司退休後,為重拾平靜生活,回到畫室、走入山林,以文字和顏料記錄中年後的生活心境,集結成她的最新作品《緩慢是風景的名字》。

米力最早接觸畫畫,是因為剛上小學常常考最後一名。

母親希望孩子學會專注,把她送進繪畫班、鋼琴班、芭雷舞班⋯⋯不過米力只鍾情繪畫,且功課還真的突飛猛進,到了三、四年級甚至當起班長。有次參加母親節繪畫比賽,她畫了一雙織布的大手,特別的觀察角度讓她拿下校內首獎。那張畫被貼在校長室,負責打掃校長室的米力每天抬頭都可以看見它。

米力央求媽媽讓她繼續學畫。國中畢業後,她考進復興美工,從員林搬到台北生活,第一個學期就考了全年級第一名——她訝異竟這麼容易,更訝異沒有人表揚她,「畢竟是復興美工,你如果不是術科第一名,根本沒有人會care。」她說自己於是慢慢調整學科和術科的用功比例,升上高三乾脆不讀了,學那些1980年代崇尚浪漫自由的復興美工學生,隔天要考什麼也不在乎,轉向面對生活中的觀察與體悟。

米力最後仍然以設計包裝組前三名的成績畢業。準備要繼續升學的時候,家中的經濟狀況卻突然變得無法負擔。

不過沒關係,她想:復興美工前三名畢業,應該不難找工作吧?

收錄於《緩慢是風景的名字》的〈綠色地毯〉。這是合歡山的一角,萬物在陽光下和諧地銜接成一幅景象,讓米力想起人們存在於社會的狀態。收錄於《緩慢是風景的名字》的〈綠色地毯〉。這是合歡山的一角,萬物在陽光下和諧地銜接成一幅景象,讓米力想起人們存在於社會的狀態。

出道與遠去

米力選定一家知名文具禮品公司投遞履歷,試了三次都被敷衍了事。他們對列滿學校作業的作品集並不感興趣,只想看應徵者平時私底下的創作——但米力壓根就沒那種東西,於是她到萬年大樓買了筆記本惡補插畫、刻意將本子做舊,第四次打電話追問錄取結果時對方終於回覆「好吧,不然就來試看看」。

進去才明白,自己的程度真的差其他同事一大截。「妳知道妳做的東西很sông(俗氣)嗎?」米力第一次設計橡皮擦套就被老闆這樣嫌棄,當下她哭了出來,不過隔天一大早立刻交出重新設計過的版本,獲得老闆肯認。她知道必須如此鞭策自己,「別人畫一個我就畫兩個,別人畫兩個我就畫四個,練習自己的速度感,還有去抓市場要的主題是什麼。」她說,「已經是程度最差了,我不想要被淘汰。」

米力沒有被淘汰,她在公司待了27年,從設計師一路做到管理80人的開發處處長兼設計總監。而且她的才華很快就被公司以外的人看見了。

25歲左右,她因為在公司刊物上創作圖文,被《中國時報》延攬至「趣味休閒版」開設教讀者動手自製生活雜貨的專欄——這是副刊仍流行的年代中最熱門的版面之一,當代許多知名插畫家、漫畫家都是自趣味休閒版崛起——米力以清新的圖文風格逐漸走紅,結束《中國時報》連載後,台灣幾乎各大刊物都出現過她的蹤跡,她也將這些專欄集結成自己的第一本書《米力生活雜貨舖》。

出道成為圖文作家的米力,每天下班、吃完飯,就是埋首書桌前寫作和試做手工品;部落格時代來臨,同類型的內容增加,她又自2004年出版的《我愛橫條衫》開始轉型成「引路人」的角色,介紹世界各地的生活器物、店鋪與職人,並在個人部落格代購生活雜貨。置身禮品業的米力眼光獨到,如「紙膠帶」最早就是透過她的網站引進台灣販售,主業和副業的相輔相成,幫助她後來帶領公司開發出許多創新的紙膠帶產品,還與先生在台北市的巷弄開設了一間日式雜貨舖「溫事」。

延伸閱讀——「溫事」十年:全是對陶器的任性

收錄於《緩慢是風景的名字》的〈崖上的野百合〉。書內有八成左右的畫都賣掉了,這幅畫尺寸較大,是最受買家歡迎的作品之一。收錄於《緩慢是風景的名字》的〈崖上的野百合〉。書內有八成左右的畫都賣掉了,這幅畫尺寸較大,是最受買家歡迎的作品之一。

她一直記得二十多歲時老闆曾對自己說:「這個部門全部人走光了都可以,可是妳要留下來。」這是生活出現翻轉後,米力沒有選擇離職、探索更多可能性的原因之一。直到許多年過去,她突然發覺老闆的小孩從公司裡到處爬的嬰兒,變成和剛進社會的自己一樣野心勃勃的年輕人,意識到,是時候該離開了。

再踏進一次社會

米力覺得自己的企圖心和創造力都已經走下坡,工作與生活品質逐漸崩解,離開公司前兩年甚至開始進出精神科診間。「你處在一個沒有辦法平衡的時候,生理心理會告訴你差不多要停下來了,可是你又會覺得不甘願不甘心。」她說,「但最後你還是要突破那個點,讓自己走出來。」

47歲,米力遞出了退休申請書。

起初,退休生活的新鮮感有點像再踏進一次社會,多年來累積的人脈與資源得以讓她接到許多案子,多到需要聘請一位設計助理為她分擔——不過,這還算退休嗎?退休後的三年間她仍舊以無止盡的工作、社交聚會去填滿心裡的缺口,將平靜推擠至生活之外,她尤其感覺自己與「繪畫」這件事越發疏離了。

2019年末,米力前後兩次到東京看日本設計師皆川明的展覽「minä perhonen/皆川明つづく」,站在那些緩慢打磨的時裝、家飾、設計稿前,才終於看清她與繪畫發生了什麼問題,「我覺得自己好像沒有留下東西,都是電腦繪圖。那種輸出的東西距離『手』還是有點遙遠,離我所謂的『真實感』遙遠。」

收錄於《緩慢是風景的名字》的〈天池山莊〉。這幅畫當時給了買家心理上很大的撫慰,讓米力感到別具意義。收錄於《緩慢是風景的名字》的〈天池山莊〉。這幅畫當時給了買家心理上很大的撫慰,讓米力感到別具意義。

米力為此收起長年陪伴的電繪版,重拾畫筆和壓克力顏料,且不再為了任何人的需求作畫,展開日復一日的簡單生活:睡到自然醒,到工作室喝咖啡醒腦,畫圖(累了就看書),傍晚5點回家做菜。她從最親密熟悉的主題開始畫起,貓咪、花朵、食物、器物⋯⋯學習掌握新的創作工具某種程度好比修行,但她不急,她有大把的時間,以一天一張的進度畫了上百張圖,且久違地感覺自己不斷在進步。

那些畫下的事物集結成她的新書《緩慢是風景的名字》。

返回平靜

《緩慢是風景的名字》收錄的100則畫作與文字,是米力中年之後的生活總和——山、風景、人、器物、花;排序則是漸進式的收攏,帶領讀者從遙遠的他方回到米力幾尺寬的桌面上。

與過去十多本書相反,遙遠的山與自然風光是《緩慢是風景的名字》著墨最多的主題,原因是熱愛登山的詹偉雄開始帶著她和一票朋友深入山林。米力第一次登山就著了迷,回到畫室,這些經驗很自然地就成了創作素材,且登山過程某種程度也磨平了退休後心裡殘留的稜角,讓她變得淡泊。

淡泊如《我的完美日常》的主角平山先生。米力不久前看過這部電影,「很多朋友都說好想要這種生活,但有在工作的人就覺得很難啊!年輕時候一心想出人頭地,怎麼會淡泊?可是我們中年之後就沒有在追求這件事情——我們已經追求過了,現在是在用以前累積的事情在過生活。」她說,好比自己的先生每天來到溫事顧店,大部分時間都只是在寫作、讀書,「那是他的宇宙,不管有沒有客人他都做那件事情,不會心煩氣躁,因為他沒有想要大量的人潮或行銷什麼的⋯⋯反而是想留下更多information(給這個世界)。」

米力的狀態也是如此。有次登山,詹偉雄說她的八字五行看起來像屬「金」,請人一算,果真如此,且金的比例多達八成,只加上一點點火、一點點水⋯⋯但完全沒有「木」。她這才想通為何一個喜歡多變生活的射手座,會在同一家公司待上27年,「那間公司是『紙製品公司』,所以整個環境都是『木』,好像生命冥冥之中補木給你,讓你性格安定。」而如今,山林與畫紙就是帶給米力安定力量的「木」。

收錄於《緩慢是風景的名字》的〈人是渺小的存在〉。在北海道的旅程中,米力很喜歡這幅景色。收錄於《緩慢是風景的名字》的〈人是渺小的存在〉。在北海道的旅程中,米力很喜歡這幅景色。

她希望閱讀《緩慢是風景的名字》的人能感到平靜,希望自己能繼續登山、旅行、畫圖到八十多歲。雖然她曾懷疑過退休的決定,但後來讀到社會科學家Arthur C. Brooks的《重啟人生》,印證她當時的決定是對的,「為什麼人會不快樂?是在你需要轉變的時候沒有去轉變,中年過後能力已經往下的時候,耽溺過去的榮光,為了想要繼續保持那個榮光過度地武裝或行銷自己⋯⋯所以容易不快樂。」米力說。

「但其實你是可以靠智慧再走出另外一種人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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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郭振宇 攝影/吳星翰 圖片/新經典文化提供 核稿/高麗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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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振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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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喜歡電影、音樂與文學。每次的自我介紹都覺得彆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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