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落在地表的外星遺跡？從《CCCP》攝影集看蘇聯晚期的 8 座太空狂想建築
散落前蘇聯各地的混凝土巨獸，是太空狂熱與帝國黃昏交織的美學奇蹟。各地建築師以粗獷結構實踐宇宙狂想，在蘇聯晚期建造了宛如外星母艦的建築。經典攝影集《CCCP》在二十一世紀初期紀錄了這些奇特作品，成為像一部關於體系崩解、美學狂想與歷史遺落的視覺考古錄。本文特別介紹其中 8 座最前衛的另類蘇聯地標。
它們有如幽浮般凌空懸浮在黑海懸崖，或者像一座插滿尖刺的火箭推進器；宛如巨型樂高在森林上空相互穿插咬合：這些前衛大膽如同太空堡壘的巨型建築，既非出自好萊塢賽博龐克電影的場景，也非當代建築師的前衛構想，而是誕生於半個世紀前，處於冷戰後期的蘇聯。
法國攝影師 Frédéric Chaubin 的經典攝影集 《CCCP: Cosmic Communist Constructions Photographed》（中文常譯為《宇宙共產主義建築》） 紀錄了這些奇異建築的影像。
為什麼在思想高度管制的蘇聯體制下，反而催生了人類建築史上想像力最為奔放的「宇宙未來主義」建築？
綜觀蘇聯建築史，空間始終是時代精神的投射：從早期的幾何前衛、中期的古典巨構，再到戰後講求效率的模組化住宅。直到 1970 至 1990 年代（即冷戰後期至蘇聯解體前夕），先是冷戰的太空競賽點燃了全民對星際的狂熱崇拜，加上中央控制力道日益衰退，讓莫斯科之外的共和國（如格魯吉亞、烏克蘭、亞美尼亞）獲得了難得的創作縫隙。
建築師們在體制邊緣大膽嘗試，將原始粗獷的混凝土與科幻未來感揉捏成形，在帝國晚期爆發出空前絕後的創造力。《CCCP》將這段傳奇時期稱為「蘇聯建築第四紀元」。英國衛報在《CCCP》的評論中說：「這些時代的建築影像簡直來自另一個世界……邊陲共和國那些古怪而驚世駭俗的造型，實際上是各加盟國在帝國瓦解前夕對自主與自由的隱秘吶喊。」
Frederic Chaubin during the lecture. Photo: A. Slapikaitė-Jurkonė, 2012
2000 年代初期，Chaubin 在喬治亞第比利斯的一家舊書店裡，偶然發現了一本關於蘇聯建築的舊書籍。書中那些奇特卻極具未來感的形式震撼了他。於是，自 2003 至 2010 年間，Chaubin 踏上了一段長達七年的踏查旅程，穿梭於前蘇聯加盟共和國（包括喬治亞、烏克蘭、立陶宛、亞美尼亞、白俄羅斯、哈薩克等）的廣袤土地，尋找並拍攝了 90 多座建於 1970 年代至 1990 年代初 的巨型公共建築。
當時，這些建物大多已失去原本的功能，殘破、荒廢，甚至被世人遺忘在荒野與城市邊緣。Chaubin 運用冷冽、客觀卻極具戲劇感的大片幅攝影，將這些建築從歷史的塵埃中重新召喚出來。
這本書不僅是一冊建築攝影，更像是一部關於體系崩解、美學狂想與歷史遺落的視覺考古錄。
以下，我們從《CCCP》書中精選出 8 座最具代表性的前衛建築：
1. 克里米亞・友誼療養院（Druzhba Sanatorium）
建造年份：1985 年
地理位置：烏克蘭 / 克里米亞，雅爾達（Yalta）
主創建築師：Igor Vasilevsky
矗立於黑海峭壁之上的「友誼療養院」，堪稱蘇聯宇宙未來主義的殿堂級代表。建築由三根巨大的混凝土垂直柱體支撐，上方懸掛著一座直徑數十公尺、邊緣帶有鋸齒狀陽台的圓環形飛碟量體。旅客必須穿過一條封閉式玻璃空中走廊進入建築內部，並透過環形走廊眺望無垠的黑海。據傳在冷戰高峰期，西方情報機構透過衛星空照圖首次發現此建築時，一度誤以為蘇聯在黑海沿岸秘密建造了火箭發射井或潛艇聲納監聽基地。
© Frédéric Chaubin
2. 格魯吉亞・公路建設部大樓（Ministry of Highway Construction，現為格魯吉亞銀行總部）
建造年份：1975 年
地理位置：格魯吉亞，提比里斯（Tbilisi）
主創建築師：George Chakhava, Zurab Jalaghania
這座建築以「立體森林法」（Space City Method）聞名。建築師將五個長條形的水平雙層混凝土模組，以 90 度垂直交錯層疊在險峻的山坡上，宛如巨型的俄羅斯方塊懸挑於空中。這種設計將地面的佔用面積縮減至最低，讓建築下方的森林與天然溪谷得以自由生長穿流。主創建築師 George Chakhava 當時正身兼格魯吉亞公路建設部副部長，他既是業主也是設計師，因而能毫無妥協地貫徹這項前衛概念。
3. 聖彼得堡・俄羅斯機器人與技術控制論研究所（RTC Institute White Tulip）
建造年份：1973–1986 年
地理位置：俄羅斯，聖彼得堡（St. Petersburg）
主創建築師：S. Savin, B. Artiushin
這座高達 77 公尺的尖塔座落在寬闊的混凝土基座中央，由 16 面如鋒利刀刃般的垂直鋸齒混凝土牆圍合而成，外觀極像一朵盛開在冰原上的機械鬱金香，因此被暱稱為「白鬱金香」。這座塔樓實際上是冷戰時期高度機密的航太實驗室，專門用於模擬無重力環境，並曾在此測試蘇聯「暴風雪號」（Buran）太空梭的機械手臂與月球軟著陸探測器。
4. 提比里斯・儀式宮殿（Palace of Ceremonies / Palace of Rituals）
建造年份：1985 年
地理位置：格魯吉亞，提比里斯（Tbilisi）
主創建築師：Victor Jorbenadze, Vazha Orbeladze
在奉行無神論的蘇聯體制中，傳統宗教婚禮被取締，取而代之的是世俗政權推動的政治典禮。建築師 Victor Jorbenadze 融合了高加索中世紀教堂的空間序列、高第（Antoni Gaudí）的有機流線以及科幻雕塑語彙，打造出這座宛如科幻史詩《沙丘》（Dune）中星際修道院的世俗聖殿。1987 年英國首相柴契爾夫人訪問蘇聯時，曾專程造訪此地，對其戲劇性的光影空間讚嘆不已。
5. 基輔・烏克蘭科技情報研究所（Ukrainian Institute of Scientific and Technological Information）
建造年份：1971 年
地理位置：烏克蘭，基輔（Kyiv）
主創建築師：Florian Yuriev
在基輔市中心的一座現代辦公大樓頂部，硬生生鑲嵌了一座宛如迫降在建築立面上的巨大混凝土飛碟。身兼建築師、音樂家與畫家的 Florian Yuriev，原先在此打造了一座結合「聯覺」（Synesthesia）概念的視聽劇場，利用特殊的聲學反射曲面與彩色光線投射，將音樂轉化為視覺光影。雖然這套先鋒的聲光系統後來因體制限制未能完全啟用，但這座「基輔飛碟」（Kyiv UFO）已成為全球太空狂想建築的經典作品。
6. 基輔・記憶公園火葬場（Memory Park Crematorium）
建造年份：1975 年
地理位置：烏克蘭，基輔（Kyiv）
主創建築師：Avraam Miletsky, Ada Rybachuk, Volodymyr Melnychenko
不同於一般火葬場給人的冰冷與壓迫感，基輔記憶公園火葬場由數道優美起伏的巨大白色雙曲面混凝土薄殼構成，宛如從大地中破土而出的花瓣或凝固的白色火焰。設計團隊刻意摒棄一切傳統宗教符號與冷酷的機器感，試圖用純粹、雕塑般的有機弧線包裹失去至親的痛苦，營造出通往宇宙另一端般的冥想氛圍。
7. 保加利亞・冰峰紀念碑（Buzludzha Monument，飛碟紀念碑）
建造年份：1981 年
地理位置：保加利亞，巴爾幹山脈布茲盧扎峰（海拔 1,441 公尺）
主創建築師：Georgi Stoilo
高踞於巴爾幹荒野山巔的「飛碟紀念碑」，由直徑 60 公尺的混凝土碟形圓頂與 70 公尺高的紅星塔樓組成，外觀宛如迫降在孤峰上的外星母艦。圓形大廳內部曾鋪滿逾 500 平方公尺的手工馬賽克壁畫，刻劃著冷戰太空狂熱與英雄神話。1989 年政權崩解後遭廢棄，如今成為全球最具末日科幻感的野獸派廢墟地標。
8. 亞美尼亞・茲瓦爾特諾茨國際機場舊航廈（Zvartnots Airport Terminal 1）
建造年份：1980 年
地理位置：亞美尼亞，葉里溫（Yerevan）
主創建築師：Arthur Tarkhanyan, Spartak Khachikyan, Levon Cherkezyan 等
若要在蘇聯建築中挑出一座最接近《星際大戰》場景的作品，非茲瓦爾特諾茨機場舊航廈莫屬。整座航廈採用 360 度同心圓環形飛碟佈局，中央拔地而起一座懸空漂浮般的塔台與景觀餐廳，透過數道放射狀空橋與外環登機口相連。這座建築徹底打破了傳統航廈的線性動線，旅客開車直達環形外圍後，只需走 15 公尺即可登機，堪稱 1970 年代最前衛的太空時代交通樞紐。遠眺時宛如一艘停泊在亞拉拉特山腳下的巨型星際母艦，將冷戰時期人類對「星際旅行」的幻想凝固在高加索的蒼穹之下。
書名：《CCCP: Cosmic Communist Constructions Photographed》/ 攝影與研究：Frédéric Chaub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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