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樹下:台東樹屋如何將鐵軌、編織與鐵花村記憶,化為一棟台東新地標
座落於舊站特區的台東樹屋,是「台東舊站特區櫥窗計畫」,以交錯木構串起鐵道歷史、原住民族編織文化、鐵花村記憶與基地老樹。建築設計師邱柏文 Johnny Chiu從台東自由、緩慢的生活性格出發,讓建築轉化為一片開放樹冠,接住地方的過去,也為城市創造面向未來的公共地標。
第一次走近/進座落於台東舊站特區的「台東樹屋」,會發現這裡雖然叫「樹屋」,卻不是「樹上的屋子」,甚至不是一棟界線清楚、入口明確的房子。巨大的木構從地面升起,在半空中彼此交會,時而像一匹被拉開的織物,時而像鐵軌在空中分岔,又像老樹向四周伸展的枝枒。陽光從木構之間落下,在地面留下深淺不一的光影。
這是一座尺度驚人,姿態卻意外輕盈的建築。

台東樹屋的正式名稱是「台東舊站特區櫥窗計畫」,鄰近台東舊站、轉運站與鐵花新聚落,是城市中軸線上的重要節點,是2026台東博覽會最引人注目的新場域之一。這座目前全台規模最大的木構建築,以一片巨大樹冠的造型,將基地的鐵道歷史、原住民族的編織文化、在地老樹,與台東自由的生活性格,編織成一座屬於城市日常的公共空間。
縣政府希望這裡將是一扇城市櫥窗,讓來訪者從這裡看見台東的文化與生活方式,但設計團隊並沒有把「櫥窗」理解為一件被觀看的展示品,一個被濃縮、被包裝的台東形象——而是讓建築本身,以及人與這個建築的關係,成為理解台東的一種方式。
鐵花村的文化和音樂記憶
對負責設計此案的柏成設計的創辦人、建築設計師邱柏文Johnny Chiu 而言,這個基地的原址正是他最早愛上台東的原因之一;這次的計畫更是一次接住地方記憶、讓人重新回到樹下的嘗試。
大約15年前,他剛從國外回台灣不久,朋友帶他頻繁來到台東。吸引他的,不只是遼闊的山海,而是這裡人與人相遇的方式。
「我以前從來不知道,台灣有一個地方可以這麼自然、這麼放鬆,又和人文緊密結合。你原本不認識任何人,可是到了那裡,大家一起坐在樹下、唱歌、生火,很快就變成最好的朋友。接著可能又一起去下一個地方喝酒、聊音樂、唱歌。就是那樣自由流動的環境,讓我非常喜歡台東。」
那棟以「鐵花村」為人熟悉的「藍房子」,尤其讓他難忘。
照片轉載自公視 我們的島。
2010年開幕的鐵花村,曾經是台東音樂人、藝術工作者、在地居民與旅人相聚的地方。音樂從小小的藍房子向整座島嶼散發能量,一開始只是大家在那裡彈琴、唱歌、喝酒,累積出台東難以取代的文化記憶。成為台灣音樂地圖上的一則屬於東海岸的傳奇。
2023年底,鐵花村結束營運。留下來的不只是一處等待重新使用的空間,也是這座城市重要的文化記憶。
當邱柏文後來面對這塊基地的新規劃時,他坦承「我一開始其實不是很想碰這個基地,因為我知道裡面有太多歷史。很多人的記憶,都是坐在樹下聽音樂,享受那種自由、緩慢的感覺。」
所以,「我們必須重新思考:過去累積的文化經驗與記憶,要用什麼方式繼續存在?」
他和團隊為設計確立的第一個原則,是保存。「如果我要在這裡做一個東西,第一件事就是不能移動這些樹,基地原有的重要元素都要盡量保留下來;同時,我也希望把這裡所有的文化、歷史和記憶帶回來。」
用木構,串起鐵道、編織與老樹
這個計畫最核心的精神,就是運用 GLT 木構技術將原住民編織技藝與鐵道線條轉譯為建築語彙。
「鐵路的故事本來就是這裡的歷史,原住民族的編織則是台東的文化。要用什麼把它們編在一起?我們選擇用自然、用木頭。」這位熱愛鐵道文化、設計過台灣最美的火車「鳴日號」的知名設計師說。
於是,鐵軌的線條、織物的經緯與樹枝向外伸展的姿態,匯入同一套建築語言。大型木構件彼此穿插、層疊,不只形成肉眼可見的圖案,也共同承擔屋頂、立面與空間的結構力量。當人抬頭看見交錯的木樑,讀到的既可以是原住民族編織的意象,也可以是舊鐵道的分岔,更是風吹過樹冠時枝葉重疊的自然秩序。
尤其,「編織」之所以成為整座建築最重要的語言,是因為它最能描述台東這座城市的形成方式:鐵道,把聚落連結起來;原住民族,以織布傳承生活;老樹,用枝葉編織出一片樹蔭;鐵花村,則讓原本陌生的人,在音樂裡相遇。
因此,邱柏文真正借用的不是某一種圖紋,而是一種思考世界的方法。他選擇讓大型木構彼此交錯,不只是形成結構,也讓鐵道與樹木、歷史與當代、原住民族文化與城市生活,在同一座建築裡重新相遇。

建築不該取代老樹,而要成為另一片樹冠
「這裡已經有這麼好的樹了,那我可不可以蓋一座樹屋?」邱柏文說設計過程中的一個「靈光乍現時刻」(Aha! Moment,他說)。「建築不應該摧毀它,而應該和它共生。」他們開始畫樹屋的草圖,想像小朋友爬上去、人在樹梢間活動的樣子。
一般開發經常先決定建築量體,再設法處理樹木和周邊環境;台東樹屋採取相反的順序。設計團隊先確認老樹的位置,讓建築避開原有根系與生長空間,再配置木構,最後才逐步決定量體的大小與位置。
樹屋的概念也回應了台東的氣候。台東夏季炎熱。如果把公共活動全部收進密閉的冷氣房,會切斷人與自然的關係;但如果只提供毫無遮蔽的戶外廣場,炎熱與風雨又會限制空間的使用。
邱柏文因此回到最直接的自然經驗:樹為什麼能讓人停留?

於是他們思考,如果把樹屋放大,做成一個巨大的遮蔭結構,陽光穿過木構縫隙灑下來,就會在地面形成像樹影一樣漂亮的光影。當樹蔭的範圍夠大,下方的空間自然就能被使用。
台東樹屋將這個原理放大。坡道則把地面與高處連接起來,人們也可以緩緩走向樹梢,在不同高度重新感受基地。原本可能被建築排除的老樹,成為空間裡的重要主角。
「我們既要保留台東自由、活潑的性格,又要讓建築與老樹連結;既要提供遮蔭,也要讓人可以停留和活動。」
此外,他希望這座建築也不要給人拘束感。它不應該只有一個明確的正門,也不以圍牆區分建築內外。「相反地,它應該從不同方向都能進入,讓大家可以自由地穿梭、環繞,就像台東人的個性一樣。」
他們的目標是,整體設計所要呈現的,就是台東人的性格、基地的歷史,以及這裡的自然環境。
以當代木構,完成台東前所未有的尺度
要讓這片巨大樹冠真正站立起來,背後是一場複雜的跨國木構工程。
台東樹屋採用GLT膠合木。這種工程木材由多層木料依結構需要膠合、加壓製成,兼具強度、穩定性與造型彈性。相較厚重的鋼筋混凝土,木構能呈現較為輕盈、溫暖的空間感,也呼應台東博覽會所重視的永續發展理念。
由於台灣目前缺乏製作如此大型構件的條件,台東樹屋的主要木構從奧地利製作,再於台東進行接合與組裝。奧地利技術人員也來到台灣,協助現場團隊完成特殊膠合、五金接點與大型構件組裝。
從單一木構單元,到彼此交錯形成完整量體,每一個接點都必須同時回應結構、安全與建築造型。設計團隊將整體結構比喻為一座巨大的「鬆餅格」:木構彼此交織、互相支撐,最後構成完整的巨大量體。邱柏文說,「過去在東亞,很少看到這麼大尺度、而且大量裸露的木構建築。
在約300天的緊湊期程中完成這種尺度的木構組裝,對設計與施工團隊都是前所未有的挑戰。也正因如此,台東樹屋的特殊不只停留在造型。它同時呈現了當代工程木構的技術能力,以及公共建築如何以木材回應地方環境的另一種可能。

沒有正門,因為台東本來就是開放的
邱柏文回憶,縣長饒慶鈴第一次看到設計時,一時難以用既有建築類型理解,但仍願意相信它是值得嘗試的方向。「對一個具有實驗性的公共建築來說,這種信任很重要。因為如果所有事情都只能建立在以前已經看過的事物上,就很難真正創造新的東西。」
台東樹屋將會有四個室內空間,目前2026台東博覽會期間先開放兩個,其中一是作為「這超台東:未來超市」的展場,呈現台東獨有的植物、食材、物產與風土智慧。作為第一場大型展覽,談的正是人與土地如何共生,恰好與樹屋本身的設計精神形成呼應。
未來的整體基地將有展覽、餐飲等,戶外則延續既有綠帶與老樹,設置環繞步道、觀景平台及具有彈性的活動空間。市集、表演、展覽和社區活動可以在這裡發生,人們也可以只來散步、休息,成為市民生活的中心。

台東樹屋真正編織的是人、自然與土地的關係
這裡或許仍延續著邱柏文約15年前初次愛上台東時所看見的畫面:人們坐在樹下,唱歌、聊天,或者只是無所事事;原本陌生的人,因為比鄰而坐,逐漸成為朋友。
如今,火車不再駛入舊站,過去的鐵花村也已走入城市記憶;但鐵道的線條被轉化為交錯的木構,編織的文化成為建築的秩序,老樹與藍房子仍留在原來的位置,但城市則有了新的景觀、新的生活場域,也有了一座足以面向國際的當代建築。
這座城市櫥窗沒有用玻璃把台東封存起來,而是向四面打開。看見台東不只意味著觀看山海或文化展示,更是重新感受一種生活方式:自由、緩慢、包容的,並與土地緊密的連結。
這就是台東的樣子。
【台東樹屋廣場】
地點:台東市新生路與博愛路交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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