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五月天、張惠妹、蔡依林，到鄭宜農：八首歌唱出台灣同志的愛與自由

一個擁抱，從地下走向陽光

1998年，台北誠品書店的一場唱片發表會上，觀眾正在欣賞兩支有點特別的MV。

兩隻MV內容接近，場景是發生在五股的一間雜貨店。一名年輕憲兵暗戀店員，經常在店裡徘徊，卻始終不敢表白。直到影片最後，憲兵終於鼓起勇氣，親吻了店員的額頭。攝影鏡頭是來自店內監視器。

這兩支歌曲叫〈擁抱〉與〈愛情的模樣〉，來自一張名為《擁抱：台灣同志音樂創作2》的唱片。在這場發表會上，編寫大部分歌曲的一個地下樂團也上台演唱，他們叫五月天——這兩首歌會收錄在他們下一年發行的、改變台灣音樂的首張專輯，成為一整個世代的青春回憶。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VGFg-JwPEr4

那個時刻是一個正在爆發的年代。

1996年，台灣首次總統直選。數百名同志參與「女權火照夜路」大遊行，喊出「婦女要夜行權，同志要日行權」的口號。同志逐漸從隱密的酒吧、社群與私人空間走出來，要求在社會上被看見。

也是那一年，1996年，張四十三與音樂人鄭小刀、蕭福德共同創立「恨流行音樂」，打算製作一張有特定主題的概念專輯。有人提出，不妨做一張同志音樂。但他們開始尋找同志創作者，透過大學社團、徵稿與錄音帶，收集那些平常難以公開表達的情感。

1997年，《ㄈㄨˇㄇㄛ：台灣同志音樂創作1》問世，被視為台灣第一張同志音樂創作合輯。許多參與者必須使用化名，無法公開露面。專輯裡有同性戀人的思念、對家庭的渴望，也有面對社會歧視的痛苦。

隔年發行《擁抱》，由五月天負責大部分詞曲。從「撫摸」到「擁抱」，名稱的變化本身就很有象徵性。前者是試探性的接觸，後者已經準備好將愛情公開表達。《擁抱》歌曲不再只圍繞壓抑與悲傷，也寫出了親密與快樂。

這是台灣流行音樂為同志發聲的起點，二十多年後，我們有了一份在不同時期表達同志族群不同生命面向的豐富歌單。

以下這八首歌，不只是八首歌，也是一份同志文化轉變與前進的流行備忘錄。

1. 〈擁抱〉｜五月天（1998）：那些終於可以說出口的愛

阿信創作〈擁抱〉這首歌時，受到白先勇小說《孽子》所描繪的同志世界啟發。歌詞中提及的荷花池，也令人聯想到當年的台北新公園。那裡曾經是男同志重要的聚集場所，在保守的社會氣氛裡，提供了一個可以尋找同伴、建立關係的空間。這些細節讓〈擁抱〉描繪的不只是戀人的思念，也是一群人長久以來渴望被理解的感情。

隨著五月天成為華語樂壇最成功的樂團之一，〈擁抱〉也逐漸脫離最初的同志脈絡，被不同世代的聽眾視為屬於自己的情歌。這樣的轉變，某種程度上也呼應了台灣同志文化的發展：原本存在於地下、需要特別標示身分的愛情，開始進入大眾熟悉的情感世界。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lvDa3r1pNuE

2. 〈盛夏光年〉｜五月天（2006）：青春裡那些不能說的秘密

2006年，導演陳正道推出同志電影《盛夏光年》，描繪三名年輕人之間錯綜複雜的友情、愛情與慾望。五月天為電影創作的同名主題曲，以強烈的搖滾節奏，唱出了青春的躁動與反叛。

電影裡，張睿家與張孝全飾演的兩個男孩，在友情與愛情之間不斷拉扯。他們渴望靠近，卻又害怕承認自己的感情。當時在台灣，2003年舉辦了第一屆同志大遊行，但對許多人而言，面對自己的性傾向，仍是一段充滿困惑與恐懼的成長歷程。

〈盛夏光年〉以近乎吶喊的方式，將這些情緒釋放出來。它與〈擁抱〉有著截然不同的音樂氣質：前者溫柔地渴望親近，後者則帶著想衝破一切限制的青春力量。五月天兩次為同志創作歌曲，相隔八年，也恰好呈現台灣同志文化的兩種面貌：從最初渴望被擁抱，到新世代開始追求自由。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nlvTrcdwDLw

3. 〈彩虹〉｜張惠妹（2009）：一首情歌如何成為同志國歌

2009年，張惠妹以「阿密特」之名推出同名專輯，其中〈彩虹〉日後成為台灣同志文化最具代表性的歌曲之一。

這首歌原名為〈我的同志男友〉，是張惠妹為身邊的同志好友而唱的作品，由陳鎮川作詞、阿弟仔作曲。陳鎮川本身是公開的同志，他曾談到，創作靈感來自一位經常與男同志相處的女性朋友。歌詞從女性與男同志之間的友情出發，描繪彼此在愛情裡受傷，又相互安慰與支持的關係。

歌曲推出後，逐漸獲得同志社群廣泛認同。當張惠妹在演唱會唱起〈彩虹〉，台下觀眾揮舞彩虹旗，原本屬於私密友誼的歌曲，成為數萬人共同表達身分與情感的時刻。

張惠妹長期公開支持同志權益。2013年，她自費舉辦「愛是唯一」音樂會，聲援婚姻平權。對許多同志而言，她的意義早已超越一位演唱同志歌曲的流行巨星，而是願意在重要時刻站出來的朋友。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OvlWgjiQYpo

4. 〈不一樣又怎樣〉｜蔡依林（2014）：當流行音樂開始談婚姻平權

2014年，蔡依林推出〈不一樣又怎樣〉，由林夕作詞。

這首歌最令人難忘的，是由侯季然執導、陳正道監製的音樂MV。MV改編自張淑月與邱秀滿的真實故事，邀請歸亞蕾、林心如、蔡依林等人演出。兩名女性相伴數十年，彼此早已是生命中最重要的家人。然而，當其中一人面臨重大醫療問題時，另一人卻因為缺乏法律上的配偶身分，無法享有一般夫妻理所當然擁有的權利。

當時台灣婚姻平權運動正在發展，公共討論經常圍繞法律定義、家庭制度與宗教價值展開。但對一般觀眾而言，抽象的法律條文未必容易理解，這支MV讓觀眾看見，一段相伴幾十年的感情，可能因為沒有一張法律證書，在疾病與死亡面前遭遇多麼具體的困難。

蔡依林以一首流行歌曲和一部短片，讓婚姻平權不再只是社會運動者討論的議題，也成為大眾文化的一部分。距離台灣同性婚姻合法化，當時還有五年。

女方女方愛對方 不簡單也很平凡
在同一張床 讓人生變不平凡
什麼樣就怎麼辦 非一般又怎麼樣?
還不是照樣尋找最愛是誰的答案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C7hHofDW2ts

5. 〈同一個答案〉｜HUSH（2015）：同志終於能夠唱自己的故事

2015年，創作歌手HUSH推出〈同一個答案〉。與前面幾位流行巨星不同，HUSH本身就是公開同志身分的音樂人，他在這首歌中直接表達對婚姻平權的關注。

歌曲MV取材自一對相伴二十年的男同志伴侶，描繪兩人的日常生活，以及其中一方罹患重病後，仍然希望與對方共度餘生的心情。影片裡的求婚場景，讓一段真實的同志愛情有了可見的面貌。

HUSH曾在訪談中說，因為自己也是同志，又擁有站上舞台、拿起麥克風的機會，他希望透過創作讓更多人了解同志，也讓同志擁有更多能夠理直氣壯唱出的歌曲。

從1990年代《ㄈㄨˇㄇㄛ》裡必須使用化名的同志音樂人，到2015年HUSH公開自己的身分，並且以自己的經驗參與公共討論，台灣流行音樂已經跨越了很長一段距離。HUSH也曾談到，同志婚姻合法化之後，社會仍需要重新思考婚姻、性別角色與親密關係的語言。對他而言，平權並不只是取得結婚的資格，也涉及人們如何理解與表達自己的生活。

〈同一個答案〉代表了一個重要的轉折：同志不再只是流行巨星歌曲中的主角，也能夠以創作者的身分，公開唱出自己的生命經驗。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aRhvQwN_ySc

6. 〈玫瑰少年〉｜蔡依林（2018）：從一個少年的悲劇，到所有人的自由

2000年4月，屏東高樹國中的學生葉永鋕，被發現倒臥在學校廁所，送醫不治。他長期因為陰柔的性別氣質遭受同學霸凌。

他的死亡震動台灣社會，讓人們開始正視校園裡對性別差異的歧視，也成為後來推動《性別平等教育法》的重要背景之一。

多年後，蔡依林在演唱會上接觸到葉永鋕的故事，深受觸動。2018年，她與五月天阿信共同填詞，並與剃刀蔣共同作曲，完成〈玫瑰少年〉，收錄於專輯《Ugly Beauty》。這首歌延續蔡依林長期對性別議題的關注，但比〈不一樣又怎樣〉討論的範圍更加廣泛。它關心的不只是同性戀者的權利，也包括所有因為外貌、性別氣質或身分差異，而受到排斥的人。

葉永鋕的故事涉及性別氣質與校園霸凌，不能直接推定他的性傾向。但這首歌的重要性，也正是在於它讓人們重新思考，社會為何要用一套僵硬的性別標準，要求每個人遵守。

2019年6月，〈玫瑰少年〉獲得第30屆金曲獎年度歌曲。蔡依林在領獎時，再次提及葉永鋕，並將這首歌獻給那些曾經覺得自己沒有選擇的人。

頒獎前的五月，台灣剛剛成為亞洲第一個同性婚姻合法化的國家。〈玫瑰少年〉這首年度歌曲為這個歷史時刻增添了一層意義：法律可以確認婚姻的權利，但要讓每個人都能自在地活成自己的樣子，社會仍有許多需要改變的地方。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feOq6MWeUXA

7. 〈刻在我心底的名字〉｜盧廣仲（2020）：當同志愛情成為全民的青春記憶

台灣同婚專法通過後，同志影視與音樂創作走向大眾文化高峰的代表作。2020年，電影《刻在你心底的名字》上映，描繪1980年代末、台灣剛解嚴時期，兩名男高中生之間深刻而無法坦然面對的愛情。當國家開始解除政治禁忌，個人的愛情卻依舊受到家庭、宗教與社會規範的束縛。

由盧廣仲演唱的主題曲〈刻在我心底的名字〉，以簡單而深情的旋律，唱出了那段無法完成的青春愛情。歌曲獲得第57屆金馬獎最佳原創電影歌曲，也成為廣受歡迎的流行金曲。

年輕一代觀眾透過電影，重新理解上一代同志曾經面對的孤獨、恐懼與失落，但這些情緒，依然還在這個社會的許多角落。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m78lJuzftcc

8. 〈如果你也想起來〉｜鄭宜農（2025）：當同志愛情走進日常生活

2025年，鄭宜農為影集《第一次遇見花香的那刻》第二季創作主題曲〈如果你也想起來〉。這部描寫女同志愛情的台灣影集，第一季於2021年推出，由林辰唏與程予希飾演的兩名女性在多年後重逢，再次面對青春時期未曾說出口的感情。鄭宜農當時便為第一季創作同名主題曲，四年後，她再度為這段愛情寫歌。

鄭宜農將兩名女性終於有機會共同生活這些細節寫進歌曲，描繪陽台上晾著的衣服、兩個人喝著各自喜歡的咖啡，也坦然寫出爭吵、冷戰與和好。

過去許多經典同志歌曲，經常圍繞著無法公開的愛情、家庭與社會的壓力，或是爭取平等權利的渴望。〈如果你也想起來〉則把視線轉向一段親密關係和日常生活。

從年少時不敢承認的心動，到兩個人一起生活，鄭宜農的兩首影集主題曲，恰好描繪了一段愛情從青春走向成熟的歷程，也為台灣同志音樂留下了新的篇章。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48ThrYcjr20

從爭取被看見，到自由地生活

將這八首歌曲依照年代排列，幾乎可以聽見台灣同志文化近三十年的變遷。

1998年的〈擁抱〉，誕生於同志仍需要隱藏身分的年代；2006年的〈盛夏光年〉，唱出青春對自由的渴望；2009年的〈彩虹〉，成為同志社群集體認同的象徵。到了2014年的〈不一樣又怎樣〉與2015年的〈同一個答案〉，流行音樂直接參與婚姻平權的公共討論。其後〈玫瑰少年〉將焦點延伸到性別氣質與表達自我的自由，2020年的〈刻在我心底的名字〉，讓曾經不能公開的愛情成為全民傳唱的青春記憶。而到了2025年，鄭宜農的〈如果你也想起來〉，描寫愛情裡那些再平凡不過的喜悅與煩惱。

台灣同志平權運動先驅祁家威，自1986年起便公開爭取同性婚姻合法化，即使屢遭拒絕，仍持續奔走超過三十年。2017年，他成為司法院釋字第748號解釋的聲請人之一，為台灣走向亞洲第一個同性婚姻合法化的國家寫下重要篇章。照片提供：徐偉哲

這是台灣同志文化一段漫長的旅程。1996年，約三百名同志走上街頭，要求被看見；三十年後，2026年台灣同志遊行已經有約十七萬人參與。2019年同性婚姻合法化，更是這段歷史的重要里程碑。然而，權利的進展並不代表歧視與偏見已經消失。蔡康永最近談到，社會上的歧視與偏見都仍然存在，而他希望自己活得好好的，因為還有許多年輕同志，需要以他的存在向父母證明，同志同樣可以擁有美好的人生。

從地下唱片到金曲獎，從數百人走上街頭到十多萬人的同志遊行，流行音樂參與了台灣社會改變的歷史，安慰與鼓舞了無數孤獨的人，也讓更多人開始理解不同的生命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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