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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寫女性影像工作者歷史:吳垠慧《鏡頭後的她們:臺灣女攝影記者探尋》

書寫女性影像工作者歷史:吳垠慧《鏡頭後的她們:臺灣女攝影記者探尋》

外界習稱攝影記者為「攝影大哥」,反映出深植社會的性別刻板印象。資深媒體工作者吳垠慧歷時五年,展開臺灣女攝影記者調研計畫,撰成《鏡頭後的她們—臺灣女攝影記者探尋》,結合新聞媒體與攝影發展史,勾勒出這群「少數民族」的工作樣貌與時代處境。

女性攝影記者(一)簡扶育:用鏡頭記錄臺灣婦運及女史創作計畫

提到簡扶育,大多會想到《搖滾祖靈——臺灣原住民藝術家群像》(1998)或「女史無國界Unbounded Herstory」攝影作品。其實,這位活力充沛的前輩,在臺灣尚未解嚴的1980年代初,就擔任《婦女新知》雜誌攝影記者,為當年蓬勃的婦女運動留下珍貴的紀錄,她也依此展開女性肖像的拍攝計畫,即「女史無國界Unbounded Herstory」系列。

1986年簡扶育赴蘭嶼採訪時在海邊留下工作的身影(簡扶育提供)1986年簡扶育赴蘭嶼採訪時在海邊留下工作的身影(簡扶育提供)

透過攝影參與臺灣婦女運動

《婦女新知》雜誌(以下簡稱《新知》)為學者李元貞等人於1982年創辦,以犀利明快的文字和照片的傳播力,檢視社會歧視女性的觀念與規定,推動修法、立法改善女性在婚姻、工作權等遭遇的不平等待遇。

《新知》人才濟濟,不乏歸國學人提供國際視野的觀照,她們走出知識的象牙塔,以實際行動爭取話語權,在1980年代臺灣風起雲湧的社會議題浪潮中,為性平意識的建立、女性權益的拓展有著不可抹滅的貢獻。《新知》創辦之初,簡扶育就是社務委員,她喜歡攝影、也懂攝影,是雜誌攝影記者的不二人選——說是「攝影記者」,其實是「攝影志工」,雜誌社草創時期沒什麼經費,在熱情和使命感驅使下,即使沒有薪水、甚至得掏腰包捐款,仍義無反顧前行。

雖然婦運在篳路藍縷中披荊斬棘,卻也格外生機蓬勃,形象溫順的女性走上街頭,拉白布條、喊抗議口號,對戒嚴時期的臺灣社會來說,不僅難以想像,還會嚇壞一般人。

簡扶育記憶猶新的一場抗議遊行,是1987年1月10日舉辦的「華西街救援雛妓遊行」,據稱是臺灣戰後第一次婦女議題的街頭抗議,集結彩虹少女之家、《新知》在內的民間團體近300人,前往華西街抗議原住民少女被人口販賣。「全臺北的攝影記者幾乎都出動了」,簡扶育說,或許對遊行的宗旨不見得了解,但能在戒嚴時期走上街頭,又可大大方方地拿相機在華西街拍照,不會受到攻擊,記者們「可都是摩拳擦掌著」。

當時背相機的女性很少見,更別說簡扶育身上掛了3部相機和若干顆鏡頭,跑前跑後搶畫面的舉動,意外成了其他攝影記者捕捉的小焦點。幾天後,她在一本雜誌封面上看到自己被拍下來,只不過鏡頭對焦不準,她也忘了是哪家雜誌。

1987年臺北反雛妓大遊行中,簡扶育拍下身穿傳統服飾的羔露.瑪萊(漢名:陳美珠)拿起大聲公,用阿美族語對1987年臺北反雛妓大遊行中,簡扶育拍下身穿傳統服飾的羔露.瑪萊(漢名:陳美珠)拿起大聲公,用阿美族語對

儘管去採訪雛妓救援遊行的記者不少,最後主流媒體的處理方式是電視臺不予報導,報紙只刊登小篇幅或更低調的「圖文處理」(放一張照片加上圖說),不曉得是受制於政府對戒嚴時期街頭抗議新聞的冷處理規定?還是主流媒體對婦女議題的排擠所致?所幸,《新知》第57期(1987.2.10出版)規劃雛妓救援專題,為這場臺灣婦運史上的重要一役留下相對完整的紀錄。

這場抗議活動的高潮,是遊行者集合在臺北市政府警察局桂林分局前面,李元貞拿著大聲公疾呼局長出面接受抗議書。李元貞被人牆包圍,沒有空隙可讓簡扶育擠入拍照,看到旁邊的電線杆她臨機一動,想居高臨下拍攝人群,可電線杆沒有任何著力點可攀爬,她和身旁一位不認識的男攝影記者商量:「我先讓你踩肩膀上去拍,你下來,再換我踩你的肩膀上去拍,這樣好嗎?」男攝影回她說:「妳先上去拍吧。」等簡扶育拍完下來,男攝影沒敢踩她的肩膀,另找方法拍照去了,簡扶育順利拍得李元貞在人群簇擁下高喊訴求的照片。

而今再看這張照片,它不只是場抗議的活動紀錄,而是社會首次為女性權益挺身而出的街頭運動。然而,這次抗爭並未獲得政府積極回應,隔年,婦女、原住民、人權、教會和學生等團體再度匯集,策動「救援雛妓再出擊」遊行,抗議政府的消極與牛步,簡扶育一樣全程參與。

女性攝影記者(二)何叔娟:從球場到社會場的十八般攝影功皆通

2024年夏季巴黎奧運,中華隊表現不俗,臺灣社會掀起一陣「奧運熱」,各家媒體派出的攝影記者,除了將令人熱血沸騰的照片傳送回臺,讓讀者感受高張力的賽事現場,也有幾位寫下採訪側記,記錄巴黎奧運出差20天的見聞和遭遇。當我把這些報導傳給何叔娟,問她是否有種既視感?她旋即一股腦地說起那段兵荒馬亂的奧運出差往事。

1992年巴塞隆納奧運(7.25-8.9),《自由時報》派何叔娟前往採訪,那次臺灣的跆拳道、棒球奪牌呼聲高,因此,奧運新聞同樣受到媒體和民眾關注。何叔娟若非臺灣數一、也是數二,前往採訪奧運的女攝影記者,30年後再聊起那段「不可能的任務」,自是無法鉅細彌遺地陳述,但仍能想像她第一次出國採訪的手忙腳亂:要與時差對抗,與傳真機傳輸的速度對抗⋯⋯

2000年何叔娟赴美採訪留影。(何叔娟提供)2000年何叔娟赴美採訪留影。(何叔娟提供)

小小兵的奧運採訪行

何叔娟是臨時銜命前往奧運採訪,當時她才進報社兩年左右,沒想過長官會將這難得的機會交給一個「小小兵」,而且還是一位女攝影,既興奮又害怕。一般認為,女性不懂運動賽事,因此,女攝影鮮少被派去跑體育新聞。即使外人投以欽羨的眼光,何叔娟深知,一個人飛到地球另一端的陌生國度採訪將是一場硬仗,但她必須把握這次寶貴的機會。

臨時接獲指派,首要克服交通和住宿問題。機票難訂,只好搭商務艙,開幕當日才抵達巴塞隆納,一下飛機直衝典禮會場,可她的記者證在文字記者那兒,沒有證件只好設法買票進場。要知道,那是手機還沒出現的年代,記者頂多配備呼叫器,在國外要互相聯繫並不容易,至於跟家人報平安的方式則是「隔天看報紙,有看到我的名字,就表示人平安」。

旅館也被搶訂得差不多了。何叔娟透過旅西藝術家朱麗麗介紹,借住在一位臺灣留學生的住處兩星期,開幕典禮結束後搭地鐵欲前往住處卻不幸迷路,半夜12點多扛著行李和攝影裝備在外頭找路,心裡又急又氣,「後來是聽到《茉莉花》樂聲、循著音樂才找到住處」,抵達後還不能休息,得沖洗底片好傳回報社。

同行的文字記者住在選手村,她獨自住在留學生家,那幾天,得自己想方設法解決難題,所幸,其他報社同業相遇,也會給予些幫忙。在沒有網路的年代,攝影記者出國都是身負「重」任:機身、數顆鏡頭、上百捲正負底片、閃光燈和腳架等器材之外,還有一臺「重中之重」近20公斤的底片傳真機,得靠它才能將照片傳回臺灣。

出差辛苦,卻是攝影記者獨當一面的必經之路。何叔娟那次表現受到肯定,往後拍過不少體育賽事,特別是臺灣盛行的棒球、籃球。體育攝影相當仰賴技巧和對時間點的判斷,也因難度高,不少攝影記者樂於鑽研,或本身就是運動迷,能置身賽事現場又能磨練攝影技巧,一石二鳥。

1987年3月10日出刊的《婦女新知》第58期封面,以簡扶育拍攝的女性群像為組圖,顯現當時臺灣女性已投入各行1987年3月10日出刊的《婦女新知》第58期封面,以簡扶育拍攝的女性群像為組圖,顯現當時臺灣女性已投入各行

不管國內外,體育攝影記者以男性居多,何叔娟對體育的熱衷程度也只是「尚可」而已,體育攝影是邊跑邊學,慢慢熟知一些基本規範,像是:室內賽不能使用閃光燈,要靠底片增感,快門設定1/250秒以上才能凝結動態的瞬間等諸如此類,「一開始我也不曉得,拍籃球快門開1/60秒,被同業虧。」

何叔娟認為,拍體育賽事和拍立法院一樣,都能訓練反應,「你必須要預測運動員的動向,如果是拍棒球,用長鏡頭AE LOCK(自動曝光鎖Auto Exposure Lock,簡寫AE-L)對一壘、鎖定二壘,這才來得及。厲害的攝影記者照片不用裁,還能拍出特寫。」

「我都會偷看前輩站在哪裡拍照,等他離開,就跑去那個位置按一張,隔天『比報』再看他發哪幾張照片,從這樣偷學累積的經驗,學著判斷『新聞點』在哪兒。」這種土法煉鋼的方式適用於各個新聞路線的學習。1990年代初,《自由時報》攝影記者人力短缺,因而每個人的守備範圍很廣,何叔娟從國會、黨政、街頭抗爭、社會新聞到體育賽事等都得接招,她笑稱是「大人不在,猴子稱王」。這是她第一份在報社的工作,充分體驗到日報緊湊的節奏,最苦的階段,也是成長指數飛快跳躍的時候。

1994年,何叔娟跳槽《聯合晚報》,是《聯合晚報》錄用的首位女攝影記者,也是「聯合報系」攝影中心唯一一位女性,打破大報社「不用女攝影記者」的慣例。1995年轉戰《時報周刊》,直到2016年離開,生活就這麼隨著大小新聞滾動,不知不覺時光即逝,何叔娟略帶感懷地說到,當年送她相機的父親,不曉得會不會覺得後悔?

本文摘錄自《鏡頭後的她們:臺灣女攝影記者探尋》/吳垠慧 著.時報出版

出版社:時報文化出版企業股份有限公司
書名:《鏡頭後的她們:臺灣女攝影記者探尋》
連結: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1059950?sloc=main

作者/吳垠慧 文字、圖片來源/時報出版 編輯/徐偉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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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吳垠慧
  • 文字、圖片來源/時報出版
  • 編輯/徐偉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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