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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希望這個世界沒有書店,所以「一間書店」誕生了

透明落地窗、一排排高低羅列的書櫃,幾座雲朵造型的燈和一座搶眼的旋轉樓梯是「一間書店」的美麗佈景。

要在這場瘟疫蔓延時開店實屬不易,倘若開的是書店則更加艱辛,然而「一間書店」就這麼誕生在當前疫情高峰下,主理人威利愛書成痴,他深知一個供給人們閱讀的第三空間有多麽重要。世界再爛再壞,我們都需要一間書店好好閱讀與呼吸。

導演昆汀.塔倫提諾說:「你不必知道如何製作電影。如果你真心全意地愛電影,並擁有足夠的熱情,你無法不自己去拍出一部好電影。」這句話的邏輯對愛書之人似乎也通用——如果你夠愛書、夠愛閱讀,那你就無法不自己動筆寫作,或者,開一間書店。

這完全適用於「一間書店」(The One Bookstore)的創辦人暨店長趙偉仁(Willie,以下簡稱威利)的生活軌跡,他的書店成立於2021年末,誕生於台灣疫情最險峻的大環境下。所謂最壞的時代也是最好的時代,他淡定地說:「這樣大家反而會更記得這裡。」他相信,所有愛讀書的人,始終需要一個像書店這樣的第三空間——不如圖書館正式、又不至於像咖啡店過於隨性的所在。

隱身在老建築的書香天地

有兩種走進一間書店的方式:其一是遵循書店提供的正門地址資訊,按圖索驥走進四輪無法開進的小巷弄裡。站在巷口望進去,白色的、小小的書店燈牌顯得醒目。

另一種方式,則是從位於台北當代藝術館斜對面的青年旅館「夾腳拖的家」進去,這棟被稱作「長安122」的老建築散發一種復古文藝感,吸引不少文創單位進駐(「好初早餐」中山店也坐落於此)。走過天井中廊,就能看見盡頭的透明落地窗後,那一排排高低羅列的書櫃、幾座雲朵造型的燈和一座非常搶眼的旋轉樓梯。

一間書店低調得隱身於老建築中,推開門才會發現,其中自成一方寬廣的閱讀天地。

當代館到赤峰街一帶算是文藝青年消費的一級戰區,面對大型連鎖企業的南西誠品、再到浮光書店、田園城市、荒花等極具風格的獨立書店所包圍,一間書店仍具有強烈的辨識度,在店舖與青旅空間部分重疊下,這裡有著舒適且開放的閱讀氛圍,並參雜些背包客旅店的特有活力,有書香、也有咖啡香,座位區域劃分明確,韻味十足的皮革沙發和老籐椅、極致放鬆的懶骨頭,也有類似會議室的包廂空間,入坐低消僅需一杯飲料,且營業到晚上十點。

威利與夾腳拖的家老闆本是舊識,最初,這個地方是設計給青旅住客專屬的旅人書房,過去青旅也曾邀請「Boven雜誌圖書館」做過期間限定的短暫進駐,如今,終於有一間固定書店落地生根。挑高懸吊的雲型燈是青旅本就有的裝潢,威利接手空間後,決定加裝一座別緻的旋轉樓梯,有「漫步在雲端」的意涵與浪漫。

順著旋轉樓梯走上二樓,會看到樓梯口旁地板寫著一段文字:「製造人與書的邂逅」,簡單幾字道盡實體書店的意義與精神——邂逅,代表的是現實的社交性與翻閱的驚喜,這些是在網路書城中無法觸及的體驗與感動,「只要是愛書的人,都會有想逛書店的衝動,這是很自然而然發生的事。」威利堅信地說道。

「一間書店」的創辦人暨店長威利。

從青旅到書店的探索

開書店,對威利來說並不是什麼偉大的抱負,「除了真的很愛書,就是不希望台灣沒有書店。」

自嘲小時候沒什麼娛樂,看書是從小培養、也是唯一的興趣,「不管是漫畫、或是《小牛頓》、《漢聲小百科》這種兒童系列讀物,這些東西慢慢建構出你自己的世界觀。」國中開始,威利天天從圖書館搬書回來看,下課也都往重慶南路書店街跑,一間一間地逛、一本一本地翻,「因為窮學生沒多餘的零用錢買書,會對店員產生愧疚,不敢在一家待太久。」

這個習慣一直持續到他大學畢業,重慶南路書街也逐漸沒落,出社會的威利從事青年旅館的經營,他的旅館正好開在敦南誠品旁,他發現館內住客經常前往這間二十四小時營運的書店殺時間。

某種程度來說,旅行跟閱讀其實很像,都是探索世界的方式與行為。

愛書的人,喜歡用緩慢的生活節奏去咀嚼人生的美好。威利在大稻埕與朋友一同經營「OrigInn Space大稻埕」——它是台北市第一間位於歷史建築裡的合法旅館,也是一間別具品味的咖啡店暨生活選品店。一位出版社的前輩是這裡的常客,某天大家聊起關於實體書店式微的話題,這位前輩對威利說:「如果沒有人來改變這個局勢,或許二十年後,台灣就沒有書店了。」

威利對這句話感到無以復加的震撼,或許前輩這句隱憂不一定會發生,又或許對多數人來說這根本就不重要,「但我直覺想到的是⋯⋯我不想要這樣,因為書店對我來說很重要。」他隱約明白前輩這句話背後的意涵,2019年,待自己的青旅事業告一段落後,威利萌生了一個念頭:就來開間書店吧!

書店與青旅——這兩個威利生命裡最重要的兩個場域,如今交織成一間書店的空間。

一間書店與青年旅店「夾腳拖的家」共用部分空間,讓氛圍顯得更開放自由。

閱讀是透過現象看本質

空間是讓人駐足的重要依據,但一間書店的精神,還是體現在「人」的品味。

除了精挑細選的文學、人文類書籍,在二樓的主書架上,有一大區欄目是由店長特別整理,關於貿易、經濟、歷史與社會學的主題區,威利說:「我是國貿系出身的,我對大航海時代有一種莫名的迷戀,我認為世界是被商業行為所推動前進的。」

這個世界運轉的道理,只靠一本書是說不完的,有太多的方方面面需要剖析,一個人也不可能讀遍所有的書,「所以我喜歡跟夥伴一起討論選書。」威利習慣稱呼他的團隊成員為「夥伴」而非員工,他希望這間書店能聚集不同喜好觀點的愛書人,一同堆砌屬於一間書店的品味。

在開一間書店前,威利從事青旅事業十多年,這件工作經歷對他意義頗深,他把青旅定義為「獨自探索世界、獨立成長」的一個象徵,而「探索」也變成他現在經營、企劃書店的核心,他認為,看書的真諦在於「透過現象去看本質」。

他以數位攝影的像素來形容,影像是由一顆又一顆微小的粒子所組成,當粒子越細小,影像就會越清晰,「所以當你的知識結構懂得越多,就像一粒粒細微又細小的像素,所組成的世界的樣貌就會越清晰、越豐富。」威利希望,自己的書店能夠盡量在每個議題或領域帶出不同層次的討論。

威利期許,自己的選書能盡可能觸碰不同議題,帶出不同層次的討論。

基於這樣的概念,一間書店的活動不傾向單純邀請作者或出版社來推書,威利喜歡邀請各領域的職人、達人來分享自己的生活及他們生活背後的樣貌,

他曾邀請過旅美導演洪詩婷(雷利.史考特製作公司所簽約的第一位台灣導演,執導過Of Monsters and Men、米津玄師、吳青峰的音樂MV)來一間書店與大家聊聊電影與生活。接下來,威利希望陸續邀請一些各領域的廚師,來講述他們拿手料理背後的國情風土文化,比方說,精釀啤酒,威利說:「我們可以怎麼談這件事?這種飲料在台灣大概紅了三到四年,但也不是這幾年才在歐美出現的產物。」

在他的認知裡,精釀啤酒代表中產階級對飲食品味的要求,以及北歐城市瀰漫的chill文化,威利分析,過去在台灣或日本,會聽到「太陽沒下山不能喝酒」這種保守的觀念,「我到歐洲旅行時完全看不到這種包袱,那裡多的是中午、下午就在喝酒的人,這也是一種思考與自由的解放。所以光是一瓶精釀啤酒,它背後有太多東西可以討論。我想在一間書店探討這樣的東西,不要死板地跟你講知識是什麼?而是要跟你說:『你所喜歡的世界背後有什麼含義。』」

人類永遠都需要一間書店

「我其實不會特別以『獨立書店』自居。」在威利心中,這裡就如同店名,很純粹的「一間書店」,他覺得,自從開了這間書店後,身邊的人都對自己特別「友善」,「房東、鄰居、每一個踏進書店的客人,都對我特別關懷,而我的親戚、朋友,每個人都用一種悲天憫人的眼神對著我說話。」威利大笑,「好像開書店是在做一件很偉大很崇高的事,但其實我不會這麼想,我就是開一間我喜歡的店,做做生意罷了。」

但根據這位書店店長的觀察,我們也不難看出一種跡象:其實這個世界對實體書店的存在會抱持一種正面的敬意,「我也就盡可能地將這種公共性傳達給這個社會,讓大家知道說,『欸!這裡有一間滿漂亮的書店,你可以進來逛逛。』」威利說。

他認為,這種實體空間的社交性與價值,在於一種真心的交流,尤其在這個資訊容易取得的網路時代,「書店老闆不是藝人或網紅,書是他/她們的生活與工作的重心——甚至是全部。你問他們什麼書好看?他們回覆你。這種推薦是真心的,是有價值的。」

在威利心中,書店的存在,永遠有不可抹滅的價值。

縱然書市萎縮是事實、網路書店與電子書崛起是事實、現代人越來越不容易集中注意力也是事實,可這不表示實體書店會滅絕,威利說:「就跟音樂一樣,明明就有MP3、串流,但是黑膠還是有人在聽,內容本身不會死,只是形式不一樣了,也有更多種選擇。」

在過去的社會,每個鄉鎮社區都會有一間不錯的西裝店,包辦全鎮男生的成年禮,從男孩變成男人,永遠都需要一套體面的西裝,威利覺得書店的意義和這種老裁縫店很像,喜歡西裝的人,肯定會去高端的Bespoke訂一套;愛書的人,也永遠都會去書店翻書、買書、看書,「現代人大概住家附近有間便利商店、離醫院近一點,這樣就很滿意了。當然,時代背景不同,人與消費的需求也會改變,但我還是滿嚮往那種,座落很多專門店舖的老派社區。」

農曆過年期間,舒國治光臨一間書店,威利也與這位前輩級的老派作家坐在窗邊談天聊書,另一端的早餐店剛好有網紅在拍片,建築物的兩端形成兩種世界觀的對比。威利想起當初那位前輩對他說的那句話,他真心不希望活在一個沒有實體書店的世界,所以他開了一間書店。

或許一百個讀書的人就有一百種愛書的方式,但任何一個理由,都值得令我們走進實體書店,追求與書邂逅的驚喜。

一間書店The One Bookstore
地址:台北市長安西路138巷3弄11號
電話:(02)2559-9080
營業時間:下午2:00~晚上10:00
社群網站:InstagramFacebook

☆店長威利推薦書單:


  • (01)松浦彌太郎《今天也要用心過生活》
    開了這間書店後,我意外聯繫了許多過去的同窗,滿多朋友都會來支持一下,我發現很多男人都是幫老婆孩子帶書,怎麼中年男子(大部分)都不看書?但這其實可以理解,他們的世界觀往往已經很堅定了,也有足夠在這個世界上生存的方式,沒必要做出太多改變。所以我很推薦松浦彌太郎的書給中年男子看——篇幅小、節奏慢,且能夠讓你認真思考自己的生活,「內省」其實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內省後才能知道自己的不足,這本書我覺得具有這樣的啟發效果。

  • (02)埃里希.佛洛姆《愛的藝術》
    過去我從事青旅十幾年,遇過很多隻身一人、精神狀況有些不安定的旅客,也看過很多人深受憂鬱症、躁鬱症所苦,但能透過旅行來獲得身心靈的平靜。我對於「人是需要愛的」這件事很有感觸,但愛與被愛又是一種互相的關係,真正的愛應該具備四個基本元素:照顧、責任、尊重與了解。即使當下沒有感情關係,我也推薦任何人來讀這本書,學習著如何去愛一個人,以及愛這個世界的生命。

  • (03)喬登.彼得森《生存的十二條法則》
    這本書其實在傳達一件事——人生很多事都是知易行難。作者列出的法則都很簡單,比方說「第一條:站直抬頭挺胸」,但他用了很長的篇幅去描述,並透過社會學、心理學、神學、哲學、生物學等去講「站直」這件事。比方說,兩隻龍蝦在打架,打輸的那隻腦部會萎縮,打贏的那隻,會刺激身體分泌高含量的血清素,血清素會讓龍蝦身體更大隻又強壯。這跟老子《道德經》所講的「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人之道,則不然,損不足以奉有餘。」是一樣的,維持抬頭挺胸的姿態,保持一個強者、有精神的姿態,這是有意義的。

  • (04)何偉《甲骨文》
    這是我近期讀過最有趣的一本書。作者Peter Hessler(何偉是他的漢名)曾任《紐約客》駐北京記者,也長期為《國家地理》、《華爾街日報》、《紐約時報》供稿。這本書的結構太棒了,內容提及很多支線,包含一個研究商朝甲骨文的學者家族,從民末到文革的興衰,足跡橫跨中國、台灣、美國等地。還有個支線在講一位在新疆受到迫害的維吾爾人,前往美國接受政治庇護,遇到911事件後成為被多數人歧視的穆斯林教徒。這部書有很多支線,其實最終串起來都是在講一件事——中國文化與民族的封閉性與甲骨文(中文)這種圖像建構的文字有關,頗有中式文化「因果論」的感慨。

  • (05)安.拉莫特《寫作課:一隻鳥接著一隻鳥寫就對了!》
    一間書店有一個活動:你不一定要在我這邊買書,但你只要願意看完一本書、寫一篇讀書心得,上傳社群公開並tag一間書店,我就招待你兩杯飲料。在我個人的生活經驗裡,我覺得寫作這件事幫助我很多,我自己是很愛寫作的人,它幫助我累積很多能量,也讓更多人看見我在做的事。長期寫作的人一定能理解,寫作是會卡關的,這時就需要透過閱讀、聽音樂等行為去補充能量——這是一個很完美的循環。我們常常聽到人家在講說現代人不愛閱讀這件事,提倡寫作會是一個很好的方法。另外我也有感寫作這件事也被很多人忽視或低估,網路時代每個人都可以很輕易地發表意見,好像每個人都是「自媒體」般,但其實不是這樣子的,文字應該是思考過後的結晶,寫作會讓一個人練習反覆思考、整理、產出,這種思考方式是會影響並改變一個人的人生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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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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