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11

金馬賓館《存在的手勢》：痕跡與消逝的摺皺中，指認我們的存在

金馬賓館當代美術館年度大展《存在的手勢》，透過葉偉立、石晉華、李受徑、張恩滿與蔡佳葳五位亞洲藝術家的創作，重訪科技無法複製的「書寫性」，在身體的耗損、碎瓷的轉譯與語言的航線中，重新閱讀生命的刻痕。

座落於高雄壽山腳下的金馬賓館當代美術館，灰白洗石子牆面曾目送數十萬年輕役男渡海開往戰場前線。這座層疊著離別與懸置時空的歷史建築，在秋日迎來了長達一年的年度展覽——《存在的手勢（The Gesture of Being）》。

展覽由金馬賓館當代美術館館長邵雅曼發起、並與連詠心共同策劃，邀集石晉華、李受徑、張恩滿、葉偉立與蔡佳葳五位亞洲中生代藝術家。在生成式人工智慧與數位代碼輕易複製文字的當下，展覽將目光重新投擲回最質樸、也最純粹的動作：「書寫」。

共同策展人連詠心在現場分享時指出，書寫的真諦從未侷限於文字的產出：「書寫不只是符號，而是一種手勢——它帶著身體的行動、動機與過程，以及無法被科技收束的餘韻，是我們回應時間與世界的方式。」

館長邵雅曼則點出展覽的核心軸線：「我們安排了一道從重新書寫到逐漸消逝的弧線。痕跡會消失，語言會轉換，身體會耗損，但在這些變化之中，我們看見存在曾經發生，也仍然持續發生。」展覽不依循傳統媒材分類，而是以「記憶的複寫」、「生命的刻痕」與「轉譯的軌跡」三道篇章，在空間中展開一場深邃的哲思對話。

金馬賓館當代美術館《存在的手勢 The Gesture of Being》

篇章一：記憶的複寫——在離散與重疊的縫隙裡「找我」

展覽序章由葉偉立的〈北投複寫本〉系列拉開帷幕。挑高的展場內，泛黃的歷史物件、手稿筆記，與五幅攝影作品共同身處一室，空氣中彷彿漂浮著未乾的水氣與紙頁的微塵。

這趟地方創作的開端，源於葉偉立閱讀作家郝譽翔的自傳散文《溫泉洗去我們的憂傷》與《城北舊事》。「讀回憶錄最奇妙的時刻，是讀者總會不自覺將對方的生命經驗，對照回自己的軌跡，」葉偉立站在展場中回憶，「即使彼此素未謀面，但我們是同一個世代。」

這份共鳴，觸碰到了葉偉立十一歲時被連根拔起的生命經驗。那一年，母親帶著四個孩子離開高雄移民美國。「移民之後就沒有再講中文，在家裡我們只說英文，母語就這樣慢慢死掉了，」葉偉立直言，那種身處異鄉的處境就是一種失根與拔除狀態。十五年後他回到台灣讀研究所，甚至無法通暢讀寫中文，只能在隨身筆記上笨拙地一字一句摸索。

在葉偉立的攝影畫面中，地方交疊了不同人的書寫、行動、建設、故事、記憶與時間，不再由地理疆界所規範，而是不斷被覆寫、又保留舊痕的載體。

展間懸掛著巨幅攝影《為何找與我如此相似｜淡水，沙崙》，畫面中海風吹拂的沙灘上，留著枯枝如亂草般反覆交疊的刻痕；遠方天地蒼茫之處，佇立著一個背對觀者的微小身影。葉偉立分享了他在閱讀時寫在筆記本上的疑問：「那時我看到一句『誰來找我』，我不認得，因為我看那兩個字長得很像，我就在筆記寫下：為什麼『找』與『我』長得這麼像？」

數個月後，他突然頓悟，這不只是文字形態的偶合，更是存在的本質：「我後來意會到，『我』的本義正是尋找。每個人寫回憶錄、做創作，其實都是在生命殘缺與創傷中試圖『找我』。」

對葉偉立而言，北投不是一個封閉的地名，而是一部由無數記憶層疊擦拭的「複寫本（palimpsest）」：「一個地方的屬性，是由很多時間、很多人共同書寫出來的。地方其實可能不是重點，人、事、物，甚至時間本身，才是真正的地方。」

葉偉立反覆書寫字形相似的「找」與「我」，在尋根與追溯記憶的過程中尋找自我，也留下一段與自己獨處的時刻。

篇章二：生命的刻痕——在痛苦與極限的邊緣，將傷口點化為光

沿著動線步出展間，半戶外長廊上一道近十二公尺的長台在天光下延展開來。兩百二十八件泛著青綠色光澤的瓷器器皿盛著清水，碗緣密密麻麻以黑墨手書《心經》，這是蔡佳葳的現地創作〈古老的慾望：色空不二〉。

「這系列創作始於疫情期間在台北捏陶的記憶，呼應小時候常見的供桌祈願，」蔡佳葳平靜地說道。清澈的水在器皿中倒映著天空，隨日光緩慢蒸發、流動，將佛法化為直觀的身體感知：「《心經》說『色即是空』，下一句是『受想行識，亦復如是』。空性並非虛無，而是我們的心念與情緒如同水一樣，始終隨環境在無常變化中流轉。」

蔡佳葳特別提到，這批器皿是她在台北陶藝教室與尼泊爾朝聖路上，與僧侶及學徒共同完成的集體勞動：「一個人做累了就交給下一個人繼續做。以前傳統做藝術往往是這樣，比起當代強調的個人天才，我更喜歡這種共同創作的過程。」

長達 11.74 公尺、由 228 件盛有清水並寫上《心經》的青綠色器皿，隨空間鋪展開來。光影在水面由波動漸歸平靜，短暫存在的清水引人感知當下。蔡佳葳透過反覆書寫與冥想觀照內心，在日常中體悟經文寓意。

轉入室內，面向戶外綠坡的大牆上，已故藝術家石晉華（1964–2024）費時二十年完成的巨作〈走鉛筆的人〉，以撲面而來的烏黑炭痕立於天地之間。石晉華十七歲確診糖尿病，終其一生在針劑、血糖機與精確的肉身監控中度過。他將常年與病體抗衡的痛苦化為修行，在白牆前反覆行走六十次，用手握筆在牆上來回拖曳，直至鉛筆磨損殆盡。展場桌面上，整齊擺放著他在早年留美日記上畫下的第一張〈走筆 #1〉，以及一盒盒被細心封存、宛如肉身舍利的黑色鉛筆屑。

石晉華〈走鉛筆的人〉吸納了時間。這件作品存在於製作的每一個階段：在行走裡、在誦念裡、在鉛筆的耗損裡、在層層堆疊的線條裡，也在每一次展演場地之間相隔的歲月裡。

與石晉華的黑牆相對而立的，是韓國藝術家李受徑（Yeesookyung）的〈翻譯花瓶〉系列。寬敞的展台上，一座座由無數碎瓷片拼接而成的雕塑圓潤飽滿，碎瓷交界處鑲嵌著流動蜿蜒的 24K 純金箔。

李受徑回溯這項持續了二十五年的創作起點。2001 年，她在韓國傳統陶藝大師的工坊，目睹匠人將出窯後稍有微瑕的花瓶當場敲碎：「那一瞬間對我而言像是一顆炸彈在腦海炸開。大師眼中不合格的殘次品，我看著地上的碎片，卻覺得它們美得不可思議。」

她將碎瓷帶回工作室，立下「一旦破碎，就絕不再為自己的目的二次敲碎」的原則，以雙手順應殘片自身的弧度拼接重組：「很多人以為這是日本金繼，但我的創作是轉譯而非修復。在韓語裡，『裂痕』與『黃金』的發音近似。碎片一道傷痕倚靠著另一道傷痕，在黃金中閃爍，成為一場彼此救贖的祈禱。」她笑說，自己的花瓶有著隨季節變化的生命節奏：冬日首爾酷寒時作品收斂小巧；春夏回暖時心境舒展，碎瓷便如生命體般有機膨脹為飽滿的巨形雕塑。

對李受徑而言，破裂並非終結，而是另一段故事開始之處。而組合碎片的過程如同翻譯，經由 24K 金線填塗碎片之間的空隙，賦予作品表情與能量，使其彷彿書法中的筆觸。

《翻譯花瓶》中，黃金並非作為修復的手段，也不是為了強調脆弱；它所凸顯的是碎片本身，使每一塊碎片在與其他碎片對話時，皆能作為完整的個體存在。

篇章三：轉譯的軌跡——在織線的經緯與冰雪的消融中，重奪歷史的主體

展覽末章跨入歷史、族群與政治身分的轉譯維度。自挑高展場頂端凌空垂掛、長達十五公尺的長幅刺繡卷軸〈笆札筏的大洪水〉，如一道鮮紅的瀑布垂落至地面，下方長條鏡面將織品的背面無保留地映照出來。

作品上的文字，源自 1935 年日治時期語言學者所編纂的文獻，殖民者以萬國音標與日語，將台東大武部落（Pacavalj）代代相傳的大洪水起源神話記錄在冊。排灣族藝術家張恩滿坦誠剖白了自己的身分掙扎：「我不是在部落長大的孩子，母體文化對我來說是斷裂的。十字繡對我而言，就像是一種縫合斷裂感的修補過程。」

長卷正面是紅線刺出的西方拼音字母，背面卻呈現出排列緊密、水平延伸的整齊線條。張恩滿解釋，部落婦女稱刺繡線條為「針路」，而古代航海圖的航線也叫針路：「這很像從幽暗的歷史空間裡緩緩拉出一條路。在不斷穿刺的過程中，即使起初不懂那些發音，但縫著縫著，那些陌生的字音彷彿透過雙手，慢慢回到了我的血液裡。」

張恩滿〈笆札筏大洪水〉，15 公尺長自高處漫入展場中央的懸吊刺繡卷軸作品，與地面上流動的鏡面相呼應。藝術家透過這件作品，重建自身與斷裂的母體文化間的連結。

張恩滿透過重新學習傳統技藝，縫合自己的身份與文化，在此，文字真正重要的或許不是它寫了什麼，而是在不同的身體、文化與時代之間，形成被傳遞與轉譯的軌跡。

圍繞著長卷的，是蔡佳葳取材佛教經典《維摩詰經》的繪畫〈天女〉，藉由經文中天女與出家人互換身體的典故，打破性別與世俗的二元執著；以及展覽終點那件發人深省的單頻錄像作品〈數字〉。

在〈數字〉中，一塊塊清澈的冰磚置於烈日下，冰面上以墨汁書寫著白色恐怖時期政治受難者被體制化約的冰冷編號。蔡佳葳分享了這件作品背後與心理諮商師的一段對話：「治療師告訴我，受難家庭的創傷往往源於情緒被凍結在身體裡無法流動。我把編號寫在冰塊上讓它融化——對我來說，書寫不是為了留存，而是為了目睹它的消逝，讓凝固的痛苦重新流動、釋放。」蔡佳葳〈天女〉從《維摩詰經》對性別與無所分別的思考出發，經文如同生長在樹木之間，使書寫成為一種持續生成、鬆動既有分類的生命形式。

蔡佳葳〈數字〉回應威權體制中將人化約為編碼的歷史，書寫於注定消融的冰塊上。

痕跡會消失，但手勢依然在發生

自葉偉立在沙灘潮水前對「找我」的哲學勘測、蔡佳葳長廊中隨風蒸發的心經清水、石晉華在白牆前以肉身磨盡的鉛筆碎屑、李受徑撫平歷史創傷的黃金碎瓷，到張恩滿如航海線般密織的刺繡針路，最後停駐在蔡佳葳消融於無形的冰上代號——《存在的手勢》為當代社會構築了一場存在主義的思辨。

正如展覽尾聲所留下的叩問：痕跡會消逝，肉身會耗損，但只要我們依然願意凝視那些微小的偏差與碎裂，以雙手誠懇地生活與記錄，人性的微光，便永遠不會在虛擬與演算的洪流中熄滅。

展覽資訊｜《存在的手勢 The Gesture of Being》
展出日期｜2026 年 9 月 12 日（六）至 2027 年 8 月 29 日（日）
開放時間｜週二至週日 10:00 – 18:00（週一休館，若遇國定假日正常開館）
展出地點｜金馬賓館當代美術館一樓展廳（高雄市鼓山區一路 111 號）
參展藝術家｜石晉華、李受徑、張恩滿、葉偉立、蔡佳葳
策展人｜邵雅曼、連詠心
策展團隊｜金馬賓館當代美術館
官方活動頁面｜《存在的手勢》展覽詳情
更多參觀細節｜金馬賓館當代美術館參觀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