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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大家開始愛看台灣電影?

為什麼劉冠廷是最炙手可熱的演員:著迷人性貪嗔痴,思考入戲真空狀態

「剛剛來的路上還在想:對,我今年有入圍金馬獎最佳男主角。是真的嗎?好像是真的耶。還是覺得很不可思議。」

距 2018 年《花甲男孩轉大人》播出,不過短短兩年,劉冠廷三個字像鑲了金,找他演戲幾乎就是金鐘、金馬的提名保證。2020 年上映的國片,從客串、配角到主角,多達七部作品有他的身影,連封面拍攝當天,桂綸鎂看見他第一句話都要揶揄「哎唷,最近很紅喔。」但他自己大概還停留在奮力甩頭,想讓腦袋清醒點的階段。

十年深蹲,十年等待

或許對許多觀眾而言,劉冠廷像橫空出世,一夕之間占據了電視、電影的螢幕,但實情卻是他深蹲苦練多年的能量,終於有機會伸展爆發出來。

大約十年前,他從台灣藝術大學戲劇系畢業,為了等待演出機會,到桃子腳中小學擔任體育老師,每天早上六點就出門,從台北市騎摩托車到板橋,再從板橋搭公車到三峽教課;直到下課鐘聲響起,敲醒他一天的下半場,換裝、以遮瑕膏蓋住黑眼圈,趕往一場又一場的試鏡。這樣的日子,持續了整整三年。期間,他也持續以舞台劇練功,拍 MV、短片、微電影。

2015 年開始,才漸漸得到一些在電影裡友情演出的機會,比方說在《我的蛋男情人》裡,他飾演眾多蛋裡的其中一顆蛋;同一時間,他也通過由王小棣等八名導演籌劃的「Q Place 表演教室」好演員班甄選,並因此在「植劇場」共八部作品中出演其中六部,最終以決選第一名之姿畢業。

當年劉冠廷稚氣未脫,訓練期間在臉書上發了與藍正龍的合照,寫下「金鐘影帝!太耀眼啦!

畫面中一手頑皮地放在眼睛旁作勢遮光,他必然沒想到,自己不久後就要因為鄭花明這個角色成為金鐘獎最佳男配角。

從大學開始,他一直想證明自己能當個演員、能靠演員工作過生活,而植劇場成了他實現想望的轉捩點,後來角色一個接著一個來,他不敢懈怠,演活了《小美》裡單純的男友,又以《陽光普照》的「菜頭」奪下金馬獎最佳男配角獎。

接下來發生的事,我們最近都看到了:《無聲》裡充滿正義感的老師、《同學麥娜絲》裡講話結巴的閉結、與桂綸鎂精彩對戲的《》,以及第一部獨挑大樑就入圍金馬獎最佳男主角的《消失的情人節》⋯⋯他終於成為一名演員了,而且,還是一名炙手可熱的演員。

讓角色進入身體

出身劇場的劉冠廷能在影像上大放異彩,絕對與舞台前後的訓練有關。他回憶起在動見体劇團的練習,舞台上,演員必須專注配合彼此的呼吸與身體線條,「我剛開始覺得,老師你為什麼要這麼慢?觀眾會睡著啦。但後來我突然懂他在做什麼了,我感受到那個力量。如果投球直接投出去,觀眾不會有感覺,要慢下來,每一個步驟慢慢延伸出去。」他舉起右手做出投球的動作,一條肌肉牽引著下一條肌肉,格放般延伸到我耳邊。

其實我很感謝那時的肢體訓練,讓我用在菜頭身上。不是只有打戲,而是我隨時都很有意識地在控制身上的一切,你覺得我看起來鬆鬆的,但我知道我自己當下手放哪、腳放哪,這其實滿可怕的,我完全知道自己在鏡頭裡是什麼姿態。

《陽光普照》的第一場戲,他在露台上與陳以文對話,看起來痞得漫不經心,但那壓迫感卻是他仔細控制身體肌肉才得以創造的。我發出原來如此的讚嘆,這位演員露出這次對話裡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有點得意的樣子。

「好,這我自己亂下定論,呵呵,我要狂妄一下了——所有的表演訓練,都是讓你回到如何在角色裡面放鬆。」講完這容易被拿去當名言金句引用的話,他又馬上害羞抱頭說:「啊,不要啦。」90 分鐘的訪問,吹捧自己一秒都受不了。

他不講自己的好,但旁人總會替他說。燈光師葉明廣說看他表演很爽,導演張耀升說他認真不找替身;擔綱《小美》、《陽光普照》、《同學麥娜絲》劇照師的劉振祥,也分享了他眼中的劉冠廷:「拍《陽光》的時候有一場戲,要到山上,來回二十幾公里,車子到不了,全部走路。那天沒有他的戲,他還自告奮勇來幫忙背東西,跟著劇組一起上山、下山,因為他想觀看揣摩這段戲。真的非常辛苦的一場戲,但他全程參與。」劉冠廷準備表演的過程中,會暫時褪下自己,讓角色進入身體。

「可能因為我容易想很多,在準備上就會比較痛苦,一直想、一直鑽,還可以怎麼樣、還有什麼可能,不會放過自己,所以拿到劇本之後,生活都是那個角色。」他演鄭花明,跑去學嚼檳榔;他演聽障學校的老師,練習打手語,現場還自己要求改台詞;他演阿泰,掛著特殊妝左眼幾乎看不見,視差嚴重到頭暈、想吐;他演紙紮師傅閉結,即便鏡頭不會拍到,也要將雙手塗滿糨糊。

他很拚命,有時拚命到幾乎失去自己。「接到比較陰暗的角色,稍微開心一點好像都是錯的。可是,人生不是這樣,難過哪有給你準備的?人家隨便跟你講個什麼你就難過了啊,所以好像也不是對的方法。」

準備情緒、複製情緒,這些演員理所當然的功課帶給他無盡的思索,「在表演時我也常會想,這是角色嗎?還是你演員的私心?你覺得這樣演就會被看見,還是角色當下真的會有這種感覺?」你知道他擔心的是什麼,來自外在的關注,會不會覆蓋他做演員的初衷。

我會不會讓大家失望?

這天,社子島天色陰陰的,正好映襯出FOCA福爾摩沙馬戲團的繽紛,各色各樣的帽子、雜耍球、扯鈴,像煩悶日子裡的小小歡愉。劉冠廷並非第一次來到這裡,「四、五年前我在這跟大家一起排練,原來也才幾年前的事情,我好像把自己表演的路走窄了⋯⋯」他聲音越縮越小,到後來幾乎把話吞回去。

受到肯定,他當然開心,只是回到自身總是想太多的性格,成名的後座力並不小,「包括自己的心可能會被影響、大家怎麼看你這個人,我還在練習這件事情,一直到現在。」他最大的煩惱,是覺得路越走越窄了。劇本來了,但這角色是不是已經演過了?他還有什麼東西可以給?會不會讓大家失望?

過去的他只想用力抓,沒想過這些煩惱會在途中也伸手抓住他,「以前只專注在我想要工作,不管什麼機會,給我,我來演。現在好像某一邊的煩惱減少了,某一邊的煩惱又來了。」他認為自己某部分的感知,在過去急於表現的過程中永久受損。

「這是我自己的感覺,如果重新選擇一次,我寧願每天都是很踏實地生活,而不是我要趕快抓住一些機會等等,那失去了很多東西。我幾乎是空白了,急於表現,好像少掉很多感覺,只關注著你想要去的地方。」他在活過各種角色後深刻反省,原來想去的地方不是重點,重點在沿途的風景。

他思考的時候,常是眼睛向著你卻穿了過去,因為他的精神早先走一步,正忙著與自我辯證。他不是一個可以船過水無痕的人,任何人事物經過他這個載體,都會被濾掉一些什麼,並永恆地殘留下來。

佛說回到當下

劉冠廷常常用更多的念頭來省思自己念頭很多的狀態,於是念頭之上還有念頭,六根無法清淨,只得求助於佛。

「想這些有必要嗎?嘖,我是一個想很多但又很不會想的人。想了之後又會自我譴責,只能練習不要去想。」他喜歡逛書店,因為各種書名常如天啟般打中他的心,「我前幾天看到《有那麼多煩惱,是因為你過度思考和追求》,我就覺得,天啊,怎麼被看破了,馬上買回家,兩天就看完了。」他稱各種僧侶、法師為「阿彌陀佛」,這本由一位日本的阿彌陀佛寫的書,對他的不安情緒很有幫助。

「後來發現其實他們都在講一樣的事情,回到當下,聽到別人講什麼,當作一個聲音過去就好,不需要反應。」當下的練習,是他戲裡戲外永不停止的操演,「像前陣子我拍戲拍到有一點茫掉,因為戲的類型比較黑暗,生活多少會被影響。所以我就會提醒自己回到當下,盡量去感知現在,把那些念頭切斷。」

當你以為這就是解答,劉冠廷馬上打破這些虛幻的想像,「結果就過著這樣的生活:知道晚上要拍一場很可怕的戲,白天就會心情不好,但又要提醒自己心情好,於是就又會開始拉扯。」他的真誠自帶詼諧,讓人會心一笑,日子與人心本就藏污納穢,哪有那麼容易得道成仙。

「我原本還擔心,如果煉成要怎麼演戲啊?因為所有戲裡都是人性的欲望。後來我知道了,要到那個境界是絕對不可能的,這只是一個方法,讓你打掃一下自己的心。」他總是不斷提出論點,再推翻自己,一來一往之間能感受到,他的心思確實非常欠打掃。

透過角色,滿足對人的著迷

其實他從小就對佛學有感,最早的記憶在國中課堂上,「那時有個老師,他自己對《白蛇傳》有一套見解,比如說他覺得雷峰塔是男人陽具的象徵,把人關在裡面等等。也有提到貪嗔痴的觀念,我就覺得,哇,怎麼那麼精彩啊,那幾堂課我好像進到心流裡的感覺。」

那是他第一次聽見「貪嗔痴」,小小年紀非常被打動,「就,那時開始感覺到人有貪啊、嗔啊、痴啊。」他眼光看向在場的所有人,突然激動起來,「你們小時候都沒有嗎?」現場卻一片沉默。他年幼時還曾著迷於喇嘛轉世的故事、擔心自己被神明上身,「大家小時候不是都會看喇嘛轉世嗎?不會嗎?突然有一天有個喇嘛來你家,跟你爸媽說你是喇嘛轉世,你們不會有這種想法嗎?」

慧根並非人人有,劉冠廷這時大概才明白了自己的童年有點特異,「以前有廟會,看到乩童起乩,我都超怕神明來上身的。」幸好後來他聽了幾位有特殊體質的朋友分享,神明要來時會突然打嗝、想吐等等,他才安了這顆心,「我可能只有喝醉酒的時候才會想吐。」

沉下心來,他說自己其實是對人執迷,「看到佛學的書我都很有感覺,不知道是因為我對這個有興趣所以變成演員,還是我是演員所以關心這個,就是對人的探索。」那這如何影響他的表演?「在演戲的當下,我到底是不是真的活著?」

劉冠廷提到一位表演老師曾分享的故事,頗有禪意:「吾」拆解後是「五口」,代表眼耳鼻舌身,再加上「心」就成了「悟」;而五感中的「覺」字又破音睡覺的「覺」,代表若沒有感覺,就是睡著了,就是死了。而他想做一個活著的演員。

「我想持續理解這世界上所有的人,想讓他們知道,有人理解他們,他們並不孤單。」這是抽掉一切金獎、名氣,真空的演員劉冠廷會想持續表演的原因。因為我對人充滿了好奇,我希望大家看到我的角色會覺得,對,他懂。這應該也是一種社會責任吧?所以,我會希望不要只是演到一個殼,而是去找到最核心的東西,我很戰戰兢兢。

對他而言,每一個角色都是一份理解。落地生活,將感官放到最大,一部分像要替過去的一段空白贖罪,一部分像要替演員身分負責。沒有神明來附身,他卻將自己的肉身奉獻給角色的靈魂,用以傳達來自某個族群的聲音、刻劃出他們的生存樣貌,這份對理解人心的渴望,讓他即便念頭很多、來來去去,仍想帶著害怕與尊敬,一次次地出借自己,讓角色大口呼吸。

Credit
Styling/OR Huang
Hair&Make up/JimyWu(Backstage)
尖頭皮鞋/Septième Largeur
綠色襯衫/私物
白色襯衫/Dleet
牛仔褲、帆布鞋/Gucci
咖啡色西裝套裝、線條襯衫、矮跟鞋/Gucci
淺橘色西上裝、西裝背心、喇叭褲、圖騰領帶/Gucc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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