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18

在奧斯卡之後，華納兄弟將被併購，好萊塢將從此不一樣

今年奧斯卡金像獎最大贏家是出品《罪人》和《一戰再戰》的華納兄弟，但這可能是他們最後的榮光。華納兄弟（Warner Bros.）可能被派拉蒙天空之舞（Paramount Skydance）併購。這不僅是重塑好萊塢權力版圖的世紀併購，而可能意味著一個文化時代的終結。長期以來，華納被視為少數願意投資作者導演與原創內容的大型片廠，派拉蒙則是以IP和續集為主的「保守商業邏輯」，尤其現在主事者更是政治上的保守派。一旦合併成功，那些介於藝術與商業之間的作者電影，是否可能繼續一戰再戰？好萊塢是否仍能成為想像力的冒險樂園？

今年的奧斯卡頒獎典禮，將會被未來的電影史學者記住。

一方面，頒獎舞台上，人們在慶祝電影藝術的榮耀——兩部最具作者企圖心的主流電影《罪人》和《一戰再戰》入圍多項，證明在大銀幕仍然有能力產生兼具藝術與商業魅力的作品。但另方面出品這兩部電影的電影公司華納兄弟卻即將走入黃昏——他們將被派拉蒙天空之舞（Paramount Skydance）以超過1000億美元天價收購。

這不僅是重塑好萊塢權力版圖的世紀併購，而可能意味著一個文化時代的終結。許多人擔憂，那個曾經孕育了無數作者導演、敢於為藝術冒險的華納兄弟，恐怕將在派拉蒙保守的商業邏輯與政治傾向下，失去其引以為傲的創作靈魂。

最後一個為導演冒險的片廠

在好萊塢的歷史上，1970年代的「新好萊塢」是一個導演主導的黃金時代：馬丁．史柯西斯、法蘭西斯．柯波拉與史蒂芬．史匹柏等導演在那段時間創造出《教父》、《計程車司機》與《大白鯊》這些經典，這些電影並不是按照既有公式生產的娛樂產品，而是帶著強烈個人風格的創作。

好萊塢對這世界最可貴的價值是：導演的想像力本身就是一種可以投資的資產，是人類獨一無二的藝術形式。

然而，隨著千禧年的鐘聲響起，好萊塢走向了另一條路：IP 與續集讓電影公司開始依賴品牌標籤與宇宙擴張：漫威電影宇宙、星際大戰、變形金剛、哈利波特等一再推出續集的電影，逐漸成為產業核心。

在這種體系中，導演不再是電影的中心，真正重要的是 IP 本身。在這樣的產業邏輯下，大多數大型片廠逐漸放棄昂貴而不確定的作者電影。迪士尼專注於漫威與星際大戰，環球依靠《侏羅紀世界》與《玩命關頭》，派拉蒙則長期依賴《不可能的任務》與《變形金剛》。只有少數公司仍然願意持續投資導演主導的大型電影，而華納兄弟正是其中最重要的一家。

華納兄弟在好萊塢的歷史地位獨樹一幟。從上世紀30年代的犯罪史詩到六零年代改變電影文化的《發條橘子》、《我倆沒有明天》和70年代的新好萊塢運動，華納始終是「作者論」的堅實陣地。在在這種集體轉向穩健與平庸的洪流中，華納兄弟是五大片廠中像是一個守夜人，仍能在 IP續集與作者電影之間維持微妙的平衡。它既製作《蝙蝠俠》與《哈利波特》，也願意讓導演拍攝那些不一定能夠成功的作品：克里斯多福．諾蘭《全面啟動》與《天能》，丹尼．維勒納夫的《沙丘》，托德．菲利普斯陰鬱的《小丑》，還有今年的《一戰再戰》和《罪人》。

贏得最佳男主角的麥可．B．喬丹在頒獎台上特別感謝華納兄弟「押注原創理念與藝術創作」。

派拉蒙的保守創意

派拉蒙著名的拱形入口大門，是好萊塢最具代表性的地標之一。

如果說華納兄弟在好萊塢象徵著某種仍然相信作者電影的片廠文化，那麼派拉蒙則代表另一種截然不同的邏輯。

派拉蒙上一次拿下奧斯卡最佳影片，已經是小布希政府時期。那一年是2008年，得獎作品是柯恩兄弟的《險路勿近》。自那之後，這家片廠在奧斯卡最佳影片競爭中幾乎消失。在今年的提名名單中：在所有主要好萊塢片廠之中，只有派拉蒙沒有任何一項提名。

事實上，派拉蒙是當今好萊塢最穩定的商業片廠之一。《不可能的任務》系列幾乎每一部都維持高票房與高評價，《捍衛戰士：獨行俠》更曾成為疫情後票房復甦的重要象徵。但這些成功同時也說明了派拉蒙的核心策略：依賴成熟而可靠的「續集」，而不是投資具有高度創作風險的原創電影。因此，在2026年的片單中，派拉蒙最受矚目的新作之一，是喜劇片《門當父不對》推出二十六年後的第四部續集《Focker in-Law》。（所以他們買下華納兄弟之後，會出品《一戰再戰，繼續再戰？》嗎？）

尤其，當他們砸下千億美元鉅資、背負數百億債務，未來勢必會進一步向「超級IP」傾斜，反覆榨取已被市場反覆驗證的金字招牌。

政治與媒體權力的共舞：一個超級媒體帝國的誕生

然而，創意保守只是這場併購的一個層面，另一個問題是涉及政治與媒體權力。

派拉蒙天空之舞的領導者 David Ellison，是甲骨文創辦人 Larry Ellison 的兒子。艾利森家族不僅是矽谷最富有的家族之一，也長期與美國政治權力保持密切關係，尤其是現任總統川普之間的友好關係。他們在去年八月以八十億美元買下派拉蒙（旗下不只電影公司，還有CBS電視台等），隨即就想收購華納兄弟，但原本更可能的買家是Netflix，只是後來退出競爭。

在過去十年，美國媒體產業出現一個趨勢是大型科技與金融資本開始收購新聞與娛樂機構（亞馬遜是2022年併購MGM），而這些資本往往與政治權力保持某種程度的連結，並可能影響創作與新聞自由：最近亞馬遜老闆貝佐斯對華盛頓郵報的大裁員就是一個警訊。電影一直是美國最重要的文化輸出形式之一，而當媒體帝國與政治權力更加接近時，文化產業的自主性自然會受到更多關注。

目前這宗交易仍需通過美國司法部反壟斷部門以及聯邦通訊委員會（FCC）的審查，但一旦獲批，艾利森父子將建立起一個當代最龐大的影音、娛樂與新聞的帝國：電視（CNN、CBS）、串流媒體（HBO、Max、Paramount+），以及電影公司（華納兄弟與派拉蒙），還有短影應（TikTok美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