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瘋狂的藝術追求,到編織的平靜心流
毛線森林主理人Leo,在鉤針起落間找到人生「重解」的可能性
從文字與電影的瘋狂追逐,到編織所帶來的秩序與平靜,毛線森林主理人Leo林志剛在人生多次斷裂中,透過編織的勞動性重新理解自我與世界的關係。他沒有選擇逃離創作,而是換了一種方式,讓雙手先於思想,重新把自己一針一線地接回來。毛線森林不只是手作空間,也是一處讓人放下成就焦慮、練習重來並學會寬容的所在。在鉤針的起落之間,這裡為疲憊的靈魂預留了慢下來的可能。
走進毛線森林的工作室,感官會先被一種靜謐的秩序接管。這裡的空氣彷彿比室外慢了幾個拍子,層架上整齊排列的毛線球,在燈光下散發著植物纖維特有的柔和色澤。這是一個充滿「線條」的空間,從地板延伸到天頂,無數的纖維交織成一種溫潤的保護色,而這些線條的交會點,是毛線森林的創辦人Leo林志剛。

他坐在桌邊,舉手投足間有一種文學人的儒雅。空間裡總是流淌著輕柔療癒的旋律,而這份聽覺的穩定是空間的靈魂,一旦樂音斷了,他便會想方設法地趕快接回來。這份對「斷點」的在意,一如手裡的編織,線段之間必須緊密承接,才能織就一段安穩的時光。
Leo的生命經歷像是一部剪接流暢的電影:從電影系研究生、獲獎的散文創作者、游泳教練、電台主持人,到如今這工作室的主理人。這看似跨度極大的轉折,其實是他在無數次斷裂與重組中,試圖接回的一場生命長流。那些文字曾帶給他的癲狂、電影曾賦予他的浪漫情懷與伴隨的幻滅,都在指尖的起落間陸續找到了安放的位置。

為了傑作而燃燒:被推向極限的「藝術追求」時期
Leo並不把編織視為一場突如其來的轉彎。就像開始織毛線之前總得先找到線頭,而Leo也曾反覆回望自己的來處,究竟是哪一個瞬間,把他帶到了這裡。
在成為「毛線店老闆」之前,Leo曾是一個與文字搏鬥的人。那種搏鬥並非修辭的點綴,而是近乎血肉的耗損。「為了寫出傑作,當時根本就不顧一切,只是為了要留下一個東西。」Leo語氣平靜,卻描述了一種近乎瘋狂的藝術追求。當時全職寫作的他,為了捕捉一個精確的句子,即使在睡夢中仍會驚醒,深怕靈感稍縱即逝。在那樣的狀態裡,文字變得已不再是表達的工具,而是成了控制他靈魂的鎖鏈。
他提起林奕含的作品帶給他的震撼,也提起那些為了追逐電影夢而燃燒殆盡、甚至在過勞中發生車禍或離世的學長姐。「我們在藝術大學追求的,是不顧一切留下作品。但那種把最脆弱的傷口撕開到活不下去的境界,太過沉重了。」他清醒地意識到,這種「一生懸命」的背後,其實是被一種「想要名留青史」的渴望所控制,甚至是一種對自我生命的忽視。而編織則意外地成為了在那樣極端狀態裡的唯一出口,一個讓瘋狂得以平衡的純淨「勞動」。

在那段被畢業門檻與經濟壓力逼到發狂的日子裡,他突然想起國中時期編織幸運繩的單純快樂,編著編著,當時在高雄手藝店的老闆娘便問他要不要嘗試毛線,於是他拿起鉤針,這才發現當指尖開始規律地在線條間穿梭,原本在腦海中狂亂竄改、自我否定的噪音竟奇蹟般地靜了下來。
而當理想不再是出口時,他開始轉向更根本的提問:人究竟為什麼而勞動?與理想總把人帶往不同的他方,編織幾乎是讓他完全歸零——頭腦放空、時間變慢,焦慮也隨之鬆動。
「編織讓我重新找到,原來真實的生活就是這樣而已,很簡單。」——毛線森林創辦人Leo林志剛
在哲學與雙手的勞動之間:毛線森林的誕生
Leo的轉身並非盲目的逃避,而是帶著哲學的辯證。他在清大研究所旁聽哲學,試圖在思考中尋找一種新穎的文字排列與生命挑戰。在研讀馬克思(Karl Marx)提出的「異化」(alienation)概念時,他理解到資本主義讓人偏離了本質,而唯有「勞動」,能讓人回到生活最真實的狀態。
Leo不斷思考著,為什麼自己如此著迷於編織?「因為編織就是一種回歸原始的勞動,如同煮菜或採集。」這讓他重新發現,真實的生活其實很簡單,也能讓被撕裂的自我重新合攏。

而Leo對存在的思考,也進一步在康德的哲學裡找到了共鳴。他最著迷於康德對「是」這個字的詮釋:A與B本身或許毫無關聯,但當你定義了「我是什麼」、「編織是什麼」,那個「是」字便像一根鉤針,將原本疏離的個體與世界勾連在一起。
這對於曾覺得被藝術夢想控制而分裂自我的Leo來說,是極大的救贖。他意識到,不再是寫作或成就定義了他,而是他透過雙手的勞動,重新主動宣告「這是我所選擇的生活」。這樣的連結感讓他重新抓回了主動權——我「是」我自己的主人,而編織則「是」我安放思考的容器。於是他選擇離開了那個可能讓他名留青史、卻會讓他分裂破碎的文字世界,不再追求成為那個在作品上留名的天才,而是回歸到學習與創作的本質。

在正式成立工作室之前,Leo其實已經累積了長時間的教學經驗。從游泳教練開始,他學會如何觀察一個人卡關的真正原因,這套方法後來也被他帶進編織教學裡,他會留意學員什麼時候變得焦躁、什麼時候願意安靜下來,藉此調整教學節奏。他認為,編織老師的角色不只是教技巧,更多是一種心法,要不斷地陪伴並傾聽。
帶著哲學的共鳴與教學的心法,「毛線森林」品牌自此誕生,以編織工作室為核心,透過小班課程與團織活動,逐步形成一個以學習為中心的社群。森林象徵著多樣性,也象徵寬容。毛線森林不生產沈重的藝術,而是提供一個空間,讓那些在職場、在家庭中感到疲憊的靈魂,能藉由重複的針腳,重新練習「學習」這件事。而對Leo而言,學習無止境,就跟毛線一樣綿長。
而為什麼是編織?對他來說,這份勞動的技藝最核心的價值在於它重建了一種在現實世界中極其罕見的秩序——那是絕對的、無需向權力與運氣妥協的「公平」。
編織的公平與寬容:拆掉重來的勇氣

在Leo眼中,編織是這世界上最公平的事情之一。不論是最基本的針法,還是複雜的技巧,都能在投入之中感受到成就與美感——編織所給予的回報,從不偏心。
這份對公平的執著,源於他曾身歷其中那個極度不確定的藝術世界:在影視與寫作的領域,才華未必能與成就掛鉤,際遇、人脈與機運,往往比努力更具決定性。但在編織的世界裡,無論你是深奧的哲學家還是平凡的素人,起跑點完全相同。
也正是在這樣的狀態裡,「寬容」才自然地發生。編織允許犯錯,也允許重來。現實中許多事是不可逆的,但編織不同,它允許「重解」,讓人能隨時停下來,拆掉不滿意的部分,優雅地重新開始。
但讓他真正著迷的,並不只是公平或重來本身,而是編織所創造出的連結感。「編織可以一個人,也可以是團體。一個人的時候不怕孤單,跟大家一起也不會覺得刻意。」Leo形容,那是一種很自然的感覺,不用刻意聊天,各自專注在手裡的針線,卻始終感覺到彼此的陪伴。

有人在忙碌一天後,選擇在深夜打開線上教學影片,為自己留下一段靜下來的時間;也有人在人生迷惘的階段走進這裡,透過規律而緩慢的動作,釐清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成功不在於我們做得多大」他說,「而是有多少人重新回來學習,重新回到自己原本熱愛的東西。」
對他而言,編織的價值不在於留下多少作品,而在於它是否讓人重新找回生活的價值感。對年長者而言,編織甚至成了一種重新被需要的方式——有人向他們請教、向他們訂製作品,關係與互動也隨之展開。這正是在毛線森林裡,緩緩織出的一欉欉如社群關係般的線團,彼此無聲的相依交織。
解構標籤,編織心靈:從織男俱樂部到人生的柔軟哲學
攝影/賀美西
Leo也曾發起「織男俱樂部」。他鼓勵男性走進這門長期被貼上性別標籤的手藝,不是為了對抗什麼,而是讓「專注、手感與耐心」這些本質,回到人本身。
編織不再被定義為女性專屬的活動,而是一種不分性別、每個人都能隨時進入的狀態。同時,他也相信手作與自然節奏能為心靈帶來修復。慢下來、用雙手理解世界,本身就是一種重新對齊自己的方式。
對待學員,他在意的從不是進度與成果,而是人是否在過程中變得焦慮或逼迫自己。「織錯了,拆掉就好,你依然可以很easy地面對一切。」這句話既是在說毛線,也是在說人生。當時間在鉤針間慢了下來,人會開始反思:以前這麼盲目地追求卓越,真的有必要嗎?他不希望看到任何人,為了做出「好作品」而再次陷入近乎瘋狂的狀態——那樣的執著,在他看來未必需要。
這種對待編織技藝的態度,其實也是Leo對待人生的心法。接受生命中的「漏針」,不執著於完美的結果,而是享受那個讓時間變得柔和、平靜而緩慢的過程。

在毛線森林裡,織出一段屬於自己的平靜時光
如今的Leo,依然忙碌,但內心是踏實的。他不再需要在獎項與名聲中確認自己的才華,對他來說,重要的從來不是名字是否被記住,而是正面的影響是否真實地發生過。Leo就像是一位守護者,安靜地守在這一片柔軟的纖維森林之間,看著學員從「我什麼都不會」的迷惘,到織就一件完整作品時,那種找回自我價值的眼神。對Leo來說,那一雙雙發亮的眼睛,就是森林裡最動人的光影,比任何燙金的獎牌都更具價值。
走出毛線森林的工作室,街頭的喧囂似乎多了一層過濾後的輕盈。在Leo的故事之後,我們看到的是一場手作文化的流行復興,也是一場關於自我的溫柔重建。生活或許會因為過度追求或現實壓力而亂成一團線球,但只要願意給自己一點寬容,耐著心,找到起始的線頭,每個人都能在規律的起落之間,織出一段屬於自己的療癒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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