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口傳神話到現代小說:為什麼《奧德賽》與《伊利亞德》需要被一再改寫?
荷馬史詩不僅是西洋文學的源頭,更是一條歷經三千年的文化生成鏈。從口傳神話、荷馬史詩化,到後世改寫本,故事在重述中不斷獲得新意。本文剖析改寫本如何將片段式原作轉為線性敘事,指引讀者兼顧情節全貌與史詩深度,在變動之中體會古典不朽的魅力。
荷馬史詩的重述傳統與現代閱讀
荷馬史詩《伊利亞德》(Iliad)與《奧德賽》(Odyssey),相傳出自古希臘詩人荷馬(Homer)之口,是西方文學史上最早、也是影響最為深遠的敘事典範。它們不僅奠定了歐洲「史詩」(epic / Epik)的敘述形式,更構成整個西方文化想像的原型結構。無論是英雄的榮耀(kleos)、命運(moira),還是人神之間微妙而緊張的關係,都在這兩部作品中獲得了最初而深刻的表述。
史詩最令人著迷之處,在於它同時屬於三個層面:神話、歷史與人性。它既不是純粹的歷史紀錄,也不是單純的虛構故事,而是一種集體記憶的詩性結晶。正因如此,後世無論是哲學、戲劇、文學乃至電影藝術,都不斷回返荷馬世界,重新詮釋這些原初母題。
為了協助讀者理解這一敘事傳統,有必要先簡要勾勒特洛伊戰爭在神話中的整體輪廓。依照希臘神話的書寫慣例,故事往往始於諸神之間的紛爭:三女神為爭奪象徵「最美女神」的金蘋果而起爭執,特洛伊王子帕里斯將其判給愛與美的女神阿芙蘿黛緹(Aphrodite),因其許諾將世上最美的女子海倫賜予他,遂引發天后赫拉(Hera)與智慧女神雅典娜(Athena)的嫉妒與敵意。其後,帕里斯帶走海倫,希臘聯軍遠征特洛伊,戰爭延續十年。《伊利亞德》所描寫者,僅為此漫長戰事中的一段片刻,止於特洛伊主將赫克托耳(Hector)之死;而木馬屠城與特洛伊的最終毀滅,則屬於後續神話傳統的敘述,並銜接至《奧德賽》中奧德修斯的歸鄉歷程。
The Judgement of Paris - Peter Paul Rubens (1577 - 1640) - PD-art-100
然而,若從更宏觀的角度觀之,荷馬史詩本身亦只是這一神話傳統發展中的一個關鍵環節。希臘神話最初源於無定型的口傳敘事,散見於民間傳說與宗教想像之中,並無固定版本。荷馬的貢獻,在於將這些分散的素材加以整合與提升,形成具有宏大結構與藝術統一性的史詩作品,使之成為可傳承的文化經典。
其後,希臘悲劇作家如艾斯奇勒斯(Aeschylus)、索福克里斯(Sophocles)與尤里比底斯(Euripides)並未創造新的神話體系,而是以既有神話為素材,將之轉化為對命運、正義與人性處境的深刻探問,使神話進一步獲得倫理與哲學的深度。及至羅馬時代,詩人維吉爾(Virgil)在《埃涅阿斯紀》(Aeneid)中,更有意識地承繼並改寫荷馬傳統,將特洛伊的遺緒轉化為羅馬建國的神話基礎,使神話與歷史敘事交織,服務於帝國的文化與政治正當性。
由此可見,這一傳統並非單一作者的創作,而是一條橫跨數世紀的文化生成鏈:從口傳神話,到史詩的藝術化,再到悲劇的哲學深化,乃至帝國敘事的政治轉化,每一階段都在既有基礎上重新賦予神話新的意義。
然而,現代讀者若直接進入原典,往往會感到某種「斷裂感」。這正是因為古希臘史詩採取的是一種「片段式敘事」(episodic narrative):它不從頭講起,而是從故事的中段,甚至高潮,直接展開。《伊利亞德》並不描述特洛伊戰爭的起因,也不交代木馬計的結局,而僅聚焦於戰爭第十年中短短數週的衝突核心,即阿基里斯的憤怒與和解。《奧德賽》則同樣不按時間順序敘述,而是透過倒敘與插敘,使主角奧德修斯的冒險成為一種回憶中的敘事。
Aeneas and his Family Fleeing Burning Troy 1654 by Henry Gibbs
正因如此,十九世紀以來出現了大量「改寫本」(Nacherzählung)。本書所依據的英文本,即出自阿爾弗雷德‧J‧丘奇(Alfred J. Church)之手,其目的並非逐字翻譯,而是為青少年與一般讀者提供一個「完整可讀的故事版本」。這類作品往往將原本分散於不同史詩與神話傳統中的材料加以整合,例如海倫之誕生(勒達與天鵝神話)、帕里斯的裁判、特洛伊戰爭的起因,以及木馬屠城的結局等。這些內容多半並不屬於《伊利亞德》本身,而是來自所謂「特洛伊神話循環」(Trojan Cycle)的其他失傳史詩或後世文獻。
因此,讀者必須意識到:眼前這部作品,是一個「經過整理的整體敘事」,而非原始史詩的直接再現。然而,這種改寫並非單純的補充,它同時也改變了敘事的性質。
首先,在結構上,原作的開放性被轉化為線性敘事。荷馬史詩常以插敘、倒敘與多重視角構成一種流動的敘事空間;而改寫本則傾向於依時間順序鋪陳,使故事更接近現代小說的閱讀經驗。
其次,在倫理觀上,也出現微妙轉變。荷馬筆下的世界並非善惡分明,而是一個由榮耀、權力、情感與命運交織而成的灰色場域。英雄既高貴又殘酷,諸神亦常任性甚至偏私。而在後世改寫中,這些複雜性往往被簡化為較為清晰的道德對立,使故事更具教育性與寓言色彩。這種轉變,某種程度上反映了羅馬文化乃至基督教倫理對古典文本的再詮釋。
以《奧德賽》為例,其原作結構極具現代性。全書可分為三大部分:首先是「尋父篇」,描寫忒勒瑪科斯的成長與探索;其次是奧德修斯自述的歷險(典型的倒敘結構);最後則是返鄉與復仇的戲劇高潮。值得注意的是,主角奧德修斯並非一開始便登場,而是在敘事進行相當一段時間後,才逐漸浮現。這種延遲登場的手法,使讀者在期待與懸念中逐步進入主題。
Achilles Lamenting the Death of Patroclus by Gavin Hamilton。
而改寫版本雖大致保留這一三段式結構,但在節奏與重點上有所調整。例如對獨眼巨人、女巫喀耳刻、冥界之行等奇幻段落加以強化,使其更符合一般讀者對「冒險故事」的期待。相對地,原作中關於身份認同(identity)、回歸(nostos)與家庭秩序重建的深層主題,則有時會被這些精彩情節所掩蓋。
因此,本書的閱讀關鍵,在於同時掌握兩個層次:一方面,把它當作一個完整流暢的故事,理解特洛伊戰爭從起因到結局的全貌;另一方面,亦需時時意識到哪些情節屬於荷馬原作,哪些是後世補充。唯有如此,讀者才能真正體會史詩原有的敘事張力與文化深度。
從比較文學的角度來看,這種以英雄行動為核心、並納入人神互動的宏大敘事,常被視為印歐語系文化中特有的史詩傳統。相較之下,中國文學自早期即呈現不同發展方向:《詩經》偏於抒情,《春秋》與《史記》重在編年與紀傳,《山海經》雖富神話想像,卻未形成如希臘神話般結構完整的英雄史詩體系。至於《三國演義》,雖常被稱為「英雄史詩」,然其本質仍屬歷史小說:既缺乏吟遊詩人傳唱的口述傳統,亦未建立明確的人神互動框架,與荷馬史詩所代表的 epic tradition,仍有本質的差異。
After John Flaxman RA The Gods Descending to Battle, 1 March 1805
最值得一提的是,本書亦收錄約翰‧弗拉克斯曼(John Flaxman)的插圖。其線條簡潔、構圖古典,正體現十八、十九世紀歐洲對古希臘藝術的理想化想像。圖像與文字在此也形成另一層互文關係,使讀者不僅閱讀故事,也進入了一種跨時代的審美經驗。
總而言之,《伊利亞德》與《奧德賽》不只是兩部古老的詩篇,而是一個不斷被重寫、重讀與再創造的文化源頭。從口傳神話的生成,到荷馬的史詩化,從悲劇作家的哲學深化,到羅馬時代的政治轉化,再到近代以來各種形式的改寫與再敘述,它們始終在歷史長河中持續轉變其意義與功能。當我們閱讀這樣一部改寫本時,其實正參與了一段長達三千年的文化傳承:在變動之中詮釋不變,在故事之中看見人類自身。這或許正是荷馬史詩歷久彌新的真正原因。

本文摘錄自《荷馬史詩故事:伊利亞德》推薦序/ 荷馬原著, 阿爾弗雷德.約翰.丘奇 改寫. 有理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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