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的棋局：《奧德賽》裡雅典娜如何暗中操盤英雄的返鄉之路？

特洛伊大城陷落之後，所有在那裡征戰的將領紛紛揚帆回鄉。但天上的神明對他們心懷怒火，讓他們無法平安順遂地歸家，有人的船隻沉沒，有人回到宮殿裡被薄情的妻子殺死，有人回到家發現一切都亂了樣、全變了，被迫到別處尋找新的家園；還有人因而漂流到天涯海角，過了好久才再見到故土。所有人之中，足智多謀的奧德修斯漂泊得最遠，吃的苦也最多，算來已經十年將盡，他仍遠離他的王國伊薩卡，不知身在何處。

諸神在奧林帕斯的大廳聚會，唯獨海神波塞冬不在，他去赴衣索比亞人的宴席了。波塞冬正是最恨奧德修斯的神，就是他阻撓奧德修斯回家的。

雅典娜在不朽的諸神之中開口說：「我為奧德修斯感到煩憂。他被囚禁在大海中的一座島上飽受苦難，大西神阿特拉斯的女兒把他困在那裡，千方百計要讓他忘掉故鄉。他渴望看見家鄉飄升的炊煙，寧可死也要回去。而你竟一點都不在乎。他在特洛伊獻給你多少祭品？你為什麼這樣對他？」

眾神之父宙斯答道：「孩子，你說什麼？是波塞冬對奧德修斯懷有深深的怒恨，因為他弄瞎了他的兒子獨眼巨人波呂斐摩斯。但來吧，讓我們好好商量，讓他回家去，波塞冬擋不住我們所有人。」

The Council of the Gods Peter Paul Rubens 1577 - 1640。

雅典娜說：「若是你這樣決定，就派赫耳墨斯使者去卡呂普索的島上，告訴那位女神我們的旨意，讓奧德修斯回家。我去伊薩卡，振奮他兒子忒勒瑪科斯的精神，先讓他向那群追求他母親、揮霍他家財的求婚者說出他心裡的話，再讓他去斯巴達和皮洛斯打聽父親的消息。若是這樣，這個少年也能在世人中間贏得好名聲。」

於是她去了伊薩卡，化作塔菲安人的首領門忒斯的模樣。

奧德修斯的家中這時聚集了許多來自各島嶼的王公貴族，都是王后珀涅羅珀的求婚者，因為他們說奧德修斯已經死了，她應該再嫁。這些人聚集在一起，下棋的下棋，吃喝的吃喝。忒勒瑪科斯坐在他們中間，心中煩悶，眼見著家財被他們揮霍一空，在自己的家裡卻做不了主。但他看見門口有客人，便從座位上站起來，迎上前去，請他入座，吩咐人給他送上飲食。客人用完餐後，忒勒瑪科斯問他所來為何。

假門忒斯說：「我叫門忒斯，是塔菲安人的國王，正在航向塞浦路斯做銅鐵生意。我和這個家族是老朋友了，和你父親、你祖父都是朋友，此番特地來想見見你父親，因為人家告訴我他在這裡。但我看見是神明阻撓了他回家，不過我深信他還活著。告訴我，那些人是誰？這是家族聚會，還是婚宴？」

Athena Appearing To Odysseus To Reveal The Island Of Ithaca, By Giuseppe Bottani (1717–1784)

忒勒瑪科斯答道：「先生，我父親在世的時候，我們家富裕而有聲望；但他走了之後，我的日子就難過了。若是他死在特洛伊的戰場上，我雖然悲痛，也不至於如此，因為那樣希臘人會為他立一座大墳塚，他的聲名也能傳下來，就連我這個兒子也能以他為榮。但現在，海浪把他捲走了，我卻陷入了深深的困境。你見到的那些人，是各島嶼的王公，都來追求我的母親。她既不拒絕也不答應，他們就這樣賴在這裡，把我的家產吃個精光。」

假門忒斯說：「願神明幫助你！你確實太需要奧德修斯了。聽我說幾句話。先召集民眾開會，讓求婚者各自回家；至於你的母親，若是她有意再嫁，讓她回到父親的家，由親族為她辦婚宴，準備出嫁的禮物，那才是一個深受疼愛的女兒應得的。然後你備一艘二十槳的船出發，去打聽你父親的消息，也許有人能給你一些消息，或者你會從宙斯那裡聽見什麼。先去皮洛斯，再去斯巴達，墨涅拉俄斯住在那裡，他是所有希臘人中最後回到家的。若是你聽說他死了，就回來替他堆起墳塚，把你母親許配給人。這一切都辦妥之後，再想辦法，用力量或智謀殺掉那些求婚者，是時候讓你有大人的想法了。」

忒勒瑪科斯說：「你說這些話，是出於一片好意，就像父親對兒子說話一樣，我永遠不會忘記。但你就在這裡多待幾天吧，我想送你一份好禮物，就像朋友送朋友的那種，可以傳給你家後人。」

假門忒斯說：「別留我了，我急著要走，等我回來你再把禮物給我。」

女神就這樣離去，飛走的時候像一頭海鷹。忒勒瑪科斯看著她離去的樣子，知道她是一位神明。

與此同時，吟遊詩人菲彌俄斯在為求婚者歌唱，他唱的是希臘人從特洛伊歸航遭遇不幸的故事。

珀涅羅珀在樓上內室聽見歌聲，走了下來，兩個侍女跟在她身旁。她來到求婚者聚集的廳堂，站在廳門旁，用閃亮的面紗遮著臉。她含著淚對吟遊詩人說：「菲彌俄斯，你懂得許多關於神明和人的故事，請唱其中一個，讓客人們靜靜地喝酒聆聽。但請停下這首令人心碎的歌，我聽了肝腸寸斷。我是天下最不幸的女人，我哀悼的那個丈夫是多麼令人敬仰。」

Penelope And Her Suitors, 1912 by John William Waterhouse。

但忒勒瑪科斯答道：「母親，你為何要阻止詩人，不讓他用他的靈感來打動我們？他唱希臘人歸航遭遇不幸的故事，那不是他的過錯，人總是最珍視耳邊最新的歌聲。你就忍著聽吧，因為不只奧德修斯沒能回家，許多赫赫有名的將領也一樣。回你的內室去，料理你的家務，督促侍女們做事。說話是男人的事，尤其是我的事，這個家我才是主人。」

她驚訝於兒子說話有如此氣勢，便回到內室，在那裡哭泣悼念丈夫，直到雅典娜讓睡意降在她的眼上。

她走後，忒勒瑪科斯對求婚者說：「我們就飲食作樂吧，不要在這裡吵鬧。聆聽一位聲音如神明般的詩人，是一件好事。明天早晨，讓我們去民眾大會，我要宣布我的心意，你們離開這個廳堂，回去吃你們自己的家產。若是你們覺得耗盡別人的家財、分文不值還是更好的選擇，那就隨你們便；但宙斯必定會讓你們付出代價。」

話說出口，眾人都驚訝於他如此膽大。安提諾俄斯答道：「忒勒瑪科斯，你說話這樣大膽，一定是神明的指示。因此我祈禱宙斯永遠不要讓你成為伊薩卡的國王。」

忒勒瑪科斯說：「做國王不是壞事，因為家業因此興旺，自己也受人尊重。伊薩卡還有其他人，不論老少，都可以當這個王，既然奧德修斯已經死了。但你們記住，我自己的家和奧德修斯用長矛打下來得到的那些奴僕，我做得了主。」Jacques-Louis David, The Farewell of Telemachus and Eucharis, 1818.

歐律瑪科斯開口說：「伊薩卡誰做國王，那是神明的事；但沒有人能說你不該守著自己的家產、在自己的家裡做主。告訴我，剛才來你家的那個陌生人是誰？他帶來了你父親的消息嗎，還是自己有什麼事？他走得很奇怪，一點也不讓我們認識他。」

忒勒瑪科斯答道：「歐律瑪科斯，我父親回家的那一天，大概是永遠不會到來了。那個陌生人，他說他是塔菲安人的國王門忒斯。」

忒勒瑪科斯這樣說，但心裡清楚那個陌生人是雅典娜。求婚者們轉而跳舞唱歌，一直歡鬧到夜色降臨，然後各自回家安歇。

忒勒瑪科斯回到自己的房間，心中盤算著許多事。老奶媽歐律克勒亞，也就是小時候哺育他的那個人，舉著火把陪他走去。他推開房門，脫下外袍，並把它放到這位聰慧的老婦手中。她把袍子折好，撫平，掛在衣鉤上，然後走出房間，把門帶上，插好門閂。忒勒瑪科斯整整一夜，心裡想的都是雅典娜指引他的那段旅程。

本文摘錄自《奧德賽：荷馬史詩故事II》／ 荷馬原著, 阿爾弗雷德．約翰．丘奇 改寫． 有理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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