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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憤世忌俗的低谷,學著感受每個角色的可能——《咒》蔡亘晏的表演哲學

❍ VERSE 2022|第59屆金馬獎系列專題 ❍

走出憤世忌俗的低谷,學著感受每個角色的可能——《咒》蔡亘晏的表演哲學

「你們相信祝福嗎?」這是邪教恐怖電影《咒》開場的第一句台詞,由蔡亘晏飾演的「李若男」以低沈語調、略帶遲疑地將問題拋給第四面牆後的觀眾,讓觀影者不知不覺落入「祝福」的陷阱。蔡亘晏除了因此獲封「台灣鬼后」,更入圍第59屆金馬獎最佳女主角獎,是她首度入圍金馬獎。這位劇場出身的演員是如何走到鏡頭前,又懷抱著怎樣的表演哲學?

蔡亘晏於電影《咒》中飾演李若男,並入圍第59屆金馬獎最佳女主角獎。

「你們相信祝福嗎?」這是邪教恐怖電影《咒》開場的第一句台詞,由蔡亘晏飾演的「李若男」以低沈語調、略帶遲疑地將問題拋給第四面牆後的觀眾,讓觀影者不知不覺落入「祝福」的陷阱。蔡亘晏除了因此獲封「台灣鬼后」,更入圍第59屆金馬獎最佳女主角獎,是她首度入圍金馬獎。這位劇場出身的演員是如何走到鏡頭前,又懷抱著怎樣的表演哲學?

18歲考大學那年,蔡亘晏正為選填志願苦惱。某天,隔壁班同學向她兜售買錯的報名表,那是蔡亘晏第一次知道原來國內有藝術大學的存在,而她還有戲劇系的選擇。

她花了50元買下報名表,一周內火速完成備審資料,經過筆試與面試,成功進入北藝大戲劇系,開啟演戲的歷程。

其實,蔡亘晏上大學前的舞台表演經驗就很豐富。小學時她跳舞、拉扯鈴,更觸類旁通懂得耍棍、打鼓、舞龍舞獅等雜技,造就她的靈活肢體、穩健台風。奠基在過往扎實的訓練上,大學時期的蔡亘晏在舞台上多能把角色該有的情緒轉折演得很好。然而,她內心對表演卻總隱約有一股說不上來,空空的感覺——那是她與角色之間的距離。

過去蔡亘晏能將演出內容在舞台上近乎完美得呈現,是因為每一個動作皆經過無數次的練習,每一個橋段也總提早被精巧地設計過了。來到劇場後,她帶著過去排練時的習慣,設計著自己的表演——為角色安排該有的喜怒哀樂、語調起伏,以減少演出的破綻。但這終究是帶著「蔡亘晏本人」在揣摩某個角色,細節全在掌握之中,少了讓角色自己發展、探索的可能。

「我漸漸發現,我只是執行率很高,但心裡的感受,或是腦袋的想法,也許根本就沒有想得這麼透徹。」在北藝大的日子,蔡亘晏找不太到改變的方法,便帶著疑惑,一邊演、一邊學。大學畢業後,她加入「莎士比亞的妹妹們的劇團」繼續演戲。

2013年,僅25歲的蔡亘晏意外懷孕,自此陷入人生低潮。「我在生活上是一個蠻停不下來的人,我喜歡一直有工作。」但越發大的肚子迫使她為工作按下暫停鍵,她苦笑著說:「我無聊到學打毛衣,還織了兩件毛衣給我女兒,雖然現在全忘光了。」

熬過十個月的孕期,小孩出生後,她一周為自己安排了兩三次瑜珈課,更時常提早出門,以單車代步,為的就是努力瘦身,好儘早回歸演員工作。然而,當體重降回十個月前的數字,工作邀約量卻不復以往。

怎樣才能繼續演戲?

「好像我努力了很久,卻有一點被大家遺忘的感覺。」蔡亘晏內心又沮喪,又著急,甚至帶有一些不甘心。她反問自己「我要怎麼樣才能繼續演戲?繼續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而後,蔡亘晏找到了學生製片的舞台。

學生製片是由學生組成的影視劇組團隊,雖然製作經費通常較低,技術也未必純熟,但可貴的是學生擁有天馬行空的創意,儘管劇本聽起來多少不切實際,蔡亘晏卻也願意和學生團隊一起瘋狂,「好像可以跟大家一起完成看看。」

雖然拍攝學生製片不同於在劇場演出,但蔡亘晏選擇先把握當下的演戲機會,做自己最想做的事。也因此,有別於過去劇場熟悉的「上舞台」、「請走」、「打follow」等暗語,她學習到許多過去不曾了解的影視術語,如「鏡位」、「拉表」等。她更形容學生製片「算是我的(影視)入門師傅。」

正是因為敢於參與學生製片的勇氣,也或許是「生子後」的好運勢來得比較晚,蔡亘晏開始接到一些院線電影的演出邀約。2014年,她出演電影《大稻埕》中能歌善舞的藝旦,隔年在《百日告別》飾演男主角的同事兼外遇對象,更有著激烈床戲,掀起觀眾一陣討論。而後,陸續看見她在《鏡子森林》、《通靈少女2》等電視劇中參與演出。

演出的機會漸漸多了,加上成為人母後,生活重心與節奏的轉變,蔡亘晏也在無形中轉念了,漸漸走出晦暗的低谷。「當你有了小孩之後,你必須幫你的下一代思考很多事情。我已經不會覺得說,什麼事情不想後果就衝了,現在不行了。我變得更可以理解很多事情發生背後的原因,不再像年輕的時候很容易覺得憤世忌俗。」

學會讓表演自然地發生

心態的改變,也連帶影響著蔡亘晏的表演方式,「我就是努力的把現在的生活過好,那我覺得在未來的某一天,一定會出現更多演出機會,甚至是伯樂,這讓我在表演裡面找到了輕鬆自在的感覺。」蔡亘晏打開心胸,找回在舞台上、在鏡頭前演出帶給她的快樂。

2018年,蔡亘晏參與舞台劇《媽媽歌星》,這次的演出更開拓了她揣摩角色的方法。

當時,她飾演一位從台灣偷渡到日本、未婚生女的年輕媽媽,為了母女二人的生存,去到新宿歌舞伎廳當媽媽桑。劇情推進到20年後,兩人家中有位外籍幫傭Marie,Marie對女兒十分照顧,女兒與Marie的感情也很好。但後來幫傭過世了,有一幕是女兒在傍晚天快黑之前,佇在窗戶旁望向很遠很遠的天空,一邊唸著:「Marie不見了,Marie去當天使了。」儘管事前已排練過這段台詞無數次,蔡亘晏心中從未有太多情緒波動,但在某次總彩排的舞台上,她卻意外落淚。

「那個時候角色情緒剛好串下來,我眼淚就直接噴出來了。當下我會覺得說,我怎麼會這麼難過呢?這個難過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對我來說太陌生了,我從來沒有在演繹一個角色的時候,突然對於這個角色所發生的事情而感到這麼這麼的悲傷。」

彩排結束、回到家,蔡亘晏不斷地思考著這些淚水究竟從哪裡來?想著這個原先沒有設計在表演中的「意外」。

「原來,我真的進到一個角色是這樣的感覺。」蔡亘晏明白了這幾滴淚水落下的緣由,也終於解開了從大學時期便隱埋在心中的疑惑,「對於表演,你可以有很多的想法,去設計你的表演,可是你永遠沒有辦法在真正活成那個角色的時候,預期到你的表演會發生什麼事情。」

現在的她,學會讓表演自然地發生,學會等待驚喜。拿到劇本,她不再事先為角色編排好每一句台詞該有的情緒。但這並不代表不做任何角色功課。「我基本上設定好一個角色身體的骨架之後,再來就是把劇本讀好,把角色關係理清楚,接下來就是進到拍攝現場,直接跟對手演員、不同的環境、導演的指令進行互動,去靠近這個角色。在這樣的狀態下面演出,激發出的表演會比較有機。」

「我又更靠近李若男一點了。」

打開心房,等待表演帶來的驚喜。蔡亘晏在2022年等到的驚喜,是來自導演柯孟融的邪教恐怖電影《咒》的戲約,這次的演出,更讓蔡亘晏入圍第59屆金馬獎最佳女主角獎,也是她首度入圍金馬獎。

在《咒》的籌備前期,蔡亘晏原先只是幫忙導演讀劇本、順台詞,並給予角色與劇情意見,但導演某天卻提出試戲邀約。原本不抱太多得失心,出門時跟家人說大約兩小時後會回家,沒想到從白天開始試,結束時外面天色早已灰暗,而蔡亘晏也成為主角「李若男」。

由於劇情以六年前李若男與朋友探訪禁地,以及六年後女兒中邪為兩大主軸,蔡亘晏也從身體形態,為角色設定六年前、六年後的差別。「因為六年後已經發生了一些比較恐怖的事件,所以她可能講話的時候會比較含羞、會比較駝背,沒有辦法很有自信的大步向前走。在聲音上,我也是把她設定的低沈一點,然後講話是比較有氣音的。」

蔡亘晏對於李若男的角色設定僅此而已,剩下的演出,她便讓自己沉浸在劇組打造的寫實恐怖場景,並直接與劇中的女兒朵朵和其他角色互動,激發演出火花。

而電影中,李若男在女兒朵朵禁食期間,還餵她吃鳳梨罐頭的行為,引來不少觀眾「討厭李若男」。事實上,連蔡亘晏打從一開始也無法認同李若男的舉動,認為是李若男過於軟弱,才害得小孩身上的詛咒更加嚴重。但後來真正飾演李若男之後,她發現,「是蔡亘晏太自大了。」

「世界上無能為力、被迫推著走、沒有選擇的人其實多不勝數,我用我的世界觀去解讀這個角色,但其實不是。她就是一個很努力想要活下來,但沒有這個能力的人。當我開始理解她之後,我覺得我又更靠近她一點了。」

經歷過與角色一直保有距離的撞牆期、走過懷孕時的低谷,蔡亘晏打開心房,不為角色表演做過多的預設,而是試著同理角色、靠近角色,等待驚喜。現在的她,不會去想有沒有機會把金馬獎抱回家,而是期待有更多有挑戰性的角色可以迎接她。

「我很想挑戰武打片,我狠起來也是很狠的。壞到不行的人,或是笨到不行的人,很極端的角色,我都很想要好好挑戰。」語畢,蔡亘晏仰頭大笑。其實,身為觀眾的我們,也都期待著蔡亘晏苦情媽媽之外的面貌和更多瘋狂的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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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陳宥菘 圖片/經紀公司提供、攝影師賀文俊 編輯/Mion 核稿/郭振宇
文字/陳宥菘 圖片/經紀公司提供、攝影師賀文俊 編輯/Mion 核稿/郭振宇
文字/陳宥菘 圖片/經紀公司提供、攝影師賀文俊 編輯/Mion、李尤 核稿/郭振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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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ERSE VOL. 24 台南再發現:藝術、酒吧,偶爾還有爵士樂VERSE VOL. 24 台南再發現:藝術、酒吧,偶爾還有爵士樂
  • 文字/陳宥菘
  • 圖片/經紀公司提供、攝影師賀文俊
  • 編輯/Mion、李尤
  • 核稿/郭振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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