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室》之後,好萊塢開始把網路的地下世界變成更多恐怖片
憑著一張網路照片衍生的《後室》締造四億票房奇蹟,宣告網路怪談正式成為好萊塢的新金礦。從集體創作的SCP基金會到警笛頭,片廠面對的是無法被獨家買斷的去中心化世界;這波恐怖浪潮不僅成為網路世代創作者進入影壇的入口,更顛覆了傳統影視工業改編IP的遊戲規則。
2026年夏天,一部成本只有約一千萬美元的恐怖片,全球票房突破四億美元。
這部A24製作的電影《後室》(Backrooms)沒有暢銷小說作為原著,也不是漫畫、電玩或玩具改編。它的起點只是一張在網路上流傳的照片:發黃的牆紙、廉價地毯、日光燈照亮一間空蕩蕩的房間,看起來像九〇年代被遺棄的辦公室,又像永遠走不出去的旅館走廊。2019年前後,網友開始替這張圖編故事:如果人不小心「穿出」現實世界,就可能掉進一個無止境延伸的空間——「後室」。
幾年後,十幾歲的凱恩・帕森斯(Kane Parsons)把這個網路迷因拍成一系列網路短片。他自己以3D動畫建構出那些空蕩、令人不安的迷宮空間,把原本沒有作者、沒有情節的網路傳說,慢慢發展成自己的敘事宇宙。A24找上他時,他才十六歲;到了2026年,二十歲的帕森斯第一次執導長片,《後室》,成為A24至今票房最高的作品。
《後室》不是某個作者寫好一套世界觀,再讓讀者進入;而是先出現一張圖片、一種氣氛、一個模糊概念,成千上萬的網友開始替它加上樓層、怪物、規則與傳說。創作不是從中心向外擴散,而是在網路不同角落同時生長。帕森斯後來建立自己的版本,但在他出現以前,「後室」早已是一則沒有人真正擁有的數位都市傳說。
9月底另一個新聞是,好萊塢另一家獲獎無數的獨立電影公司Neon宣布開發 SCP基金會恐怖選集電影,並邀請新銳導演參與,預計明年上映。更巧的是,A24此前也已加入另一部《V/H/S: SCP》的製作與發行,同樣預計2027年上映。於是,一個原本長年生存在網路論壇與維基網站裡的共同創作宇宙,突然同時成為兩家美國重要獨立電影公司的開發對象。
好萊塢開始進入一座網路地下世界。
第一張被稱為Backrooms的圖片原圖。
獨立電影公司Neon宣布開發 SCP基金會恐怖選集電影。
SCP基金會是什麼?
如果你從來沒有聽過SCP,很難用傳統文化的方式理解它。
SCP的設定是:世界上存在一個極度機密的組織「SCP基金會」,它在各地搜尋、研究並收容各種違反自然法則的物件、生物與現象。SCP代表這個組織的三項任務:確保、收容、保護。一般人之所以不知道那些怪物與異常現象存在,是因為這個組織一直把它們藏在正常世界背後。
一篇典型的SCP不像小說,更像一份政府或科學機構內部文件。每個異常物都有編號,接著是「物件等級」、「特殊收容措施」、「描述」、「實驗紀錄」與事故報告,文字極度冷靜,偶爾還有被塗黑的機密資料。你可能讀到一尊只要沒有人盯著它就會移動殺人的雕像,也可能遇見一個無法解釋的房間、一種生物或某個改變時間與記憶的現象;越荒誕的內容,越用近乎行政公文的語氣描述。
SCP-173(雕像-最初之作)。
SCP最早可以追溯到2007年6月22日,4chan的超自然討論版出現第一篇「SCP-173」。其他網友隨即模仿它的格式寫出新的異常物件,到了2008年,社群搬到維基平台,逐漸形成今天龐大的共同世界。它由世界各地大量作者長期接力完成,也不存在唯一正史。有人寫怪物,有人寫實驗,有人補組織歷史,有人推翻前人的設定;讀者從一份份看似機密的檔案中,自己拼出這個世界。
如果說《X檔案》是假裝有人調查世界上的超自然現象,SCP則更像整個網路花了近二十年,共同建立了一座永遠寫不完的《X檔案》資料庫。
一個好萊塢無法真正買下的IP
這也讓SCP的電影化遇到一個好萊塢非常少見的問題:它沒有辦法被任何一家電影公司真正買斷。
SCP維基採用「創用CC」的 CC BY-SA 3.0 授權。創作者可以使用、改寫甚至商業化其中的內容,但必須標示來源,而且衍生作品原則上也必須以相同方式分享。換句話說,你可以拍一部SCP電影賣票,但無法像漫威或《哈利波特》一樣宣稱:從現在開始,只有我擁有這個世界。其他創作者仍然可以繼續使用同一套設定。
這也是為什麼A24的版本一公布,就立刻引起SCP社群反彈。SCP維基團隊隨後公開發表聲明,表示這部電影的製作或發行團隊並未和他們取得溝通;他們同時強調,A24並不擁有、也不可能取得任何與SCP基金會相關的獨家權利。任何其他公司或創作者,只要遵守原本的授權規則,同樣可以製作自己的SCP作品。
Neon後來公布自己的計畫時,處理方式明顯不同。他們明確表示電影及相關材料將遵循CC BY-SA授權,也已和SCP維基團隊溝通;而SCP社群也不是傳統意義上「授權」Neon拍電影,因為這個世界本來就沒有一個可以出售獨家電影權利的中央所有者。
過去迪士尼花巨資收購漫威與盧卡斯影業,是因為所有權本身就是價值。誰擁有角色,誰就能決定誰可以拍電影、做影集、賣玩具、開主題樂園。但SCP的文化力量恰好來自相反方向:沒有人能把門關起來,所以更多人可以進來寫。
SCP維基採用「創用CC」的 CC BY-SA 3.0 授權,此為台灣官網。
恐怖片正在成為網路文化進入電影工業的入口
《後室》與SCP放在一起看,也代表這一波好萊塢挖掘的已經不只是新IP,也是新一代創作者。
帕森斯不是從電影學院或片場助理一路上來,而是在網路創作中學會視覺特效、剪接、聲音與世界建構。今年另一部低成本恐怖片《愛你致死不渝》(Obsession)的導演柯瑞・巴克(Curry Barker),同樣來自網路影片創作。英國《衛報》今年已經把兩部電影的成功視為一個產業訊號:一批二十多歲、在網路平台長大的創作者,正在直接進入電影工業,而恐怖片是最明顯的入口。
恐怖片未必需要超級明星或數億美元特效,而且年輕觀眾喜歡這個類型。更關鍵的是,網路本身過去二十年已經長出一整套自己的恐怖語言:網路怪談、類比恐怖、閾限空間,以及那些真假難辨、像被人偶然從網路深處挖出來的影像。
《愛你致死不渝》(Obsession)劇照。
《後室》的四億美元票房,也已經迅速改變片廠對這些網路恐怖創作的態度。華納兄弟隨即取得另一個爆紅網路恐怖角色「警笛頭」(Siren Head)的電影改編權。「警笛頭」由加拿大恐怖藝術家崔佛・韓德森(Trevor Henderson)在2018年創造:他先在社群平台發布一張將瘦長怪物置入墓園場景的恐怖影像,配上一小段仿目擊紀錄的文字。此後,網友透過粉絲創作、獨立遊戲與網路影片不斷延伸它的形象與傳說,使「警笛頭」逐漸成為網路世代最知名的恐怖角色之一。
從《後室》到SCP,好萊塢開始系統性地尋找那些先在網路社群形成、已經擁有大量追隨者,卻還沒有被傳統文化工業完整收編的故事與角色。
這些形式和傳統電影的恐怖感並不完全相同。它們的可怕之處經常不是怪物突然出現,而是「這東西好像真的存在」:一卷不該被找到的錄影帶、一份政府外洩文件、一間無限延伸的辦公室、一個網路帳號留下無法解釋的影像。SCP把恐怖寫成官僚檔案,《後室》把恐怖藏進日常建築;它們都利用了網路最根本的一種感覺——你永遠不知道螢幕另一端的東西究竟是真是假。
好萊塢過去把網路當成宣傳電影的地方。現在,它開始把網路本身當成故事的礦區。
好萊塢一直都在尋找已經被市場證明的故事。二十世紀是小說與舞台劇,後來有漫畫、玩具、電玩、桌遊。只要一個作品已經累積角色、世界觀與讀者,電影公司就可以降低最昂貴的不確定性。到了今天,下一個大型世界觀也許根本不會先以「作品」的形式出現。它可能只是一張奇怪的圖片、一篇匿名貼文、一份虛構機密文件,然後有成千上萬個陌生人開始接著往下寫。
當故事先在網路社群裡共同生成,在電影公司介入以前就已經擁有自己的規則、歷史與文化時,好萊塢面對的已不只是如何把它改編成電影,而是如何進入一個它無法完整買下、也無法完全控制的世界,並且把它變成一部商業電影。
華納兄弟隨即取得另一個爆紅網路恐怖角色「警笛頭」(Siren Head)的電影改編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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