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門獨立書店井井三一繪本書屋:在賭城的霓虹夾縫裡,用閱讀抵抗遺忘
澳門有屬於他們獨特的獨立書店風景。在博弈娛樂產業構築的璀璨光影下,平面設計師思崎井(C.K.)與他的書店井井三一繪本書屋(Júbilo 31 Books),選擇了一條與整座城市背道而馳的路徑,這間有許多藝術書籍和獨立ZINE的二樓書店,是為了在快速變動的時代裡,保留一份稀薄卻珍貴的思考權利。
走進瘋堂斜巷,腳下的葡式碎石路與頭頂的歐陸街燈,輕易就能將人拉回 1920 年代的懷舊氛圍。這片自 19 世紀末形成的歷史街區,如今是遊客打卡的熱點,也是井井三一繪本書屋開店以來的第三個據點。

對於每次搬遷都要重新思考店內配置方向的思崎井來說,書店的空間分配本身就是一場無聲的拔河:一邊是溫柔的繪本區,另一邊則是冷冽犀利的獨立出版、ZINE 與藝術攝影書。這種看似矛盾的組合,精準地投射出在澳門經營獨立書店的現實困境,既要保有藝術的高度,又得顧及市場的生存。
「藝術類書籍在澳門幾乎沒有市場。」思崎井直言不諱。在這座人口僅約 68 萬的城市,願意為實驗性視覺刊物買單的讀者寥寥可數。但他不願妥協,於是繪本成了支撐書店運營的溫柔基石,而諸如來自台灣挪石社(nos:books)、日本獨立出版社的前衛作品,則是他堅持留給這座城市的精神收藏。
他提起架上一本名為《ISBN 978-986-97269-4-8》的書,這是一本以國際標準書號為名、內容也僅有書號的概念性作品。早已絕版的它,至今仍靜靜躺在澳門的書架上。思崎井知道它可能永遠賣不出去,但他堅持留著,「只是為了讓這裡有這些另類的東西存在。」在不能像台灣書店那樣自由進退書的嚴苛條件下,每一次選書都是一次賭注,而他賭的是:總有人會看懂這份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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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書作為時代的註腳:從哲學思辨到視覺紀錄
井井三一最初是一群文字創作者們的集體理想,而他們其中絕大部分為母親,因此繪本曾是核心。但隨著夥伴因人生規劃陸續退出,思崎井一人獨挑大樑,書店的靈魂也逐漸染上了他強烈的個人色彩:一位平面設計師的視覺敏銳度。

「我是非常視覺導向的人。」思崎井說。這也解釋了為何店裡的選書總能精準捕捉時代的氛圍。回望 2019 年,香港反送中運動風起雲湧,店內引進了大量圖像哲學與圖像小說,回應著當時人們急切尋找答案的渴望;疫情期間,閱讀需求轉向內在探索,攝影集與獨立 ZINE 成了新的主角。
書店裡的中國獨立出版品尤其引人注目。在這個資訊流通不若以往順暢的年代,思崎井透過社群網絡,主動挖掘那些散落在中國各地的微弱訊號。加上創作者們偶爾親自送來的寄賣刊物,井井三一與澳門另一間獨立書店「边度有書.有音樂」,在選書上形成了巧妙的互補。在這座太過狹小的城市裡,兩間書店沒有競爭,只有默契般的守望相助。

繁華落盡後的真實:疫情下的短暫榮景與回歸冷清
諷刺的是,疫情期間那段封閉的日子,竟成了書店經營狀況最穩定的時期。「那時候大家都沒有地方可以去,內需市場反而變強了。」思崎井回憶道。那時的客人幾乎全是澳門本地人,他們終於有時間停下來,好好看一本書。
如今邊境開放,旅客回流,瘋堂斜巷再次被人潮淹沒。但思崎井發現,買書的人變少了。對於大多數來到澳門的遊客而言,賭場的籌碼比書頁更有吸引力;即便走進這條文創街區,真正願意花時間翻閱、理解一本獨立刊物的人,依然是少數中的少數。
但思崎井對此看得很淡。他明白,在澳門這樣以博弈為單一產業支柱的城市,文化閱讀本就不是主流。

在逐漸緊縮的空間裡,守住最後的微光。
這份韌性,或許也源自於他對媒體環境變遷的深刻體認。思崎井長期參與澳門少數獨立媒體《論盡》的出版工作。這份關注土地正義、社會時事長達 15 年的媒體,最終因政治環境因素,在 2024 年無奈宣布停刊,網站內容也將於 2025 年底停止更新。
「因為政治環境的因素,所以無法繼續經營。」思崎井用最簡短的語言,概括了最沉重的現實。當記者的採訪權被限縮、媒體的生存空間被擠壓,獨立書店與獨立出版品的存在,便顯得更加意味深長。它們超越了商品的屬性,成為這座城市僅存的、微弱但自由的呼吸孔。

浪漫而必要的存在
對於一個來到澳門的旅人而言,在千篇一律的手信之外,能帶走一本當地創作者的刊物,或許是比賭場籌碼更具紀念意義的浪漫。
這正是思崎井親自創作的攝影集《澳門是個大工地》所傳遞的價值。他在書中捕捉了這座城市的某種「素顏」——怪手林立,土地被挖開如河流,舊建築旁突兀地架起異度空間,而日落的餘暉卻又溫柔地映在金光閃閃的玻璃幕牆上。
翻開這本書,就像是悄悄走近圍欄的縫隙,去偷看這座城市最真實、最粗糙、也最矛盾的一面。相較於觀光手冊上光鮮亮麗的景點,帶走這本書,彷彿才是真正帶走了澳門的一部分靈魂。
《澳門是個大工地》by Something Moon
井井三一繪本書屋不試圖對抗賭城的霓虹,而是選擇在夾縫中安靜地發光。在這座彷彿永遠都在施工、永遠都在變動的城市裡,思崎井守著這個空間,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宣言。
在這個快速變動、記憶容易被覆蓋的時代,思崎井與他的書店,像是一位守夜人。即使知道天亮後大眾仍將湧向娛樂場,他依然堅持點著燈,等待那個願意在書頁間慢下來的靈魂。這份堅持即使渺小,即使艱難,但在澳門,它無比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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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琮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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