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09

澳門文藝散策

澳門獨立書店边度有書．有音樂：22年低調「抵抗」的堅持與兩難

如果說澳門的夜晚屬於金光飛濺的賭場與五光十色的娛樂場，那麼「边度有書．有音樂」（Pin-to Livros & Musica），則屬於這座城市裡少數清醒且安靜的頻率。在這座被博弈產業光芒籠罩、人均 GDP 曾躍居世界前列的城市裡，店主吳子嬰與他的書店已經低調地「抵抗」了二十二年，持續堅守。

边度有書．有音樂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反高潮的宣告，當整座城市都在追求快速翻倍的籌碼與腎上腺素時，這裡卻販售著最需要時間去消化沉澱的東西：書與音樂。

推開位於連勝街老宅的門，迎面而來的氣味是純粹的紙張陳舊氣息。這座書店在書籍買賣的日常功能之外，實則為澳門本地人構築了一處得以「逃逸」的精神防空洞。從 2003 年 SARS 肆虐時在議事亭前地旁的舊樓二樓起家，到如今擴展為三層樓的複合文化場域，吳子嬰始終像個冷靜的旁觀者，在澳門這個巨大的名利場邊緣，守著這一方名為「哪裡（边度）」的角落。

誠品經驗：從僑生到書店少林寺的修煉

要讀懂「边度有書」的經營哲學，得先回溯吳子嬰在台灣的那段日子。他是土生土長的澳門人，但文化養分的根系卻深植於台灣。

九〇年代末，他以僑生身份赴台求學，那個年代的港澳學生想往外跑，台灣是成本相對低且充滿可能性的選擇。畢業後，他進入了當時華人圈的文化地標「誠品書店」工作了四年。那時的誠品既是書店，也是吳子嬰口中「開書店的少林寺」。他在那裡藉由與各部門同事的交流及觀察見證了書籍如何透過陳列產生觀點，空間如何透過策展產生連結。

這段「練功」的歲月，讓他看見了出版產業鏈的運作邏輯，也讓他理解到一間書店能夠輻射出的文化影響力。2003 年，正值 SARS 疫情讓澳門百業蕭條、租金探底之際，吳子嬰帶著這份對書店的執著，回到澳門與朋友在遊客如織的觀光熱區租下二樓空間。「很多人驚訝我們怎麼有錢開在旅遊區？其實正是因為疫情，也因為是在『樓上』。」這個起點，奠定了边度有書「大隱隱於市」的基調，也將他在台灣吸收的文化養分，移植回了澳門的土壤。

*延伸閱讀：澳門獨立書店井井三一繪本書屋：在賭城的霓虹夾縫裡，用閱讀抵抗遺忘***

隱藏的選樂人：書店裡為何「有音樂」？

許多初次造訪的讀者會對店名中的「有音樂」感到好奇，更會對店內陳列的那些市面上罕見的唱片感到驚喜。這並非是為了營造氣氛的點綴，而是源於吳子嬰離開誠品後，在台灣開啟的另一段職涯經歷。

正式告別誠品門市店員及總部音樂採購的身份後，他在台灣成立了一間音樂代理公司，專門經銷各種音樂專輯，也帶來了一些國外實驗性、前衛的小眾聲音，從氛圍音樂（Ambient Music）到自由爵士（Free Jazz）。當時台灣對於這類非主流音樂的實體通路極其有限，除了誠品音樂館還有淘兒音樂城（Tower Records）外，就散見於一些風格獨具的獨立咖啡館或設計選品店。吳子嬰在這個生態系中扮演著供貨者的角色，將這些獨特的聽覺體驗輸送至各個角落。

這段「經營獨立代理」的經歷，磨練了他對非主流市場的敏銳嗅覺。回到澳門後，他將這份選樂的眼光帶了回來。起初，書與音樂分屬不同樓層，後來隨著空間整合，音樂成為了閱讀的延伸。那些曾流轉於台灣誠品與獨立小店裡的獨特聲響，如今在澳門的老宅裡並置，與架上的社會學、文學書籍形成奇妙互文。這解釋了為什麼這裡的音樂聽起來如此不同，因為這本就是由一位資深選樂人精心策劃的聽覺路徑。

隱形城市的焦慮：當讀者開始換血

然而，要在澳門經營這樣一間充滿理想性格的店，吳子嬰面對的是一座「隱形城市」的尷尬。

他引用澳門學者李展鵬的著作《隱形澳門》，精準地刺破了這座城市的困境。雖然在政治話語中常與中國大陸、台灣、香港並稱為「兩岸四地」，但相較於香港強勢的流行文化輸出，澳門始終是一個「隱形」的存在。長期以來，澳門人接收的是香港的資訊、看的是香港的電影，本土文化的聲音微弱且難以向外擴散。

更令他感慨的是疫情後的變化。封鎖的那三年，因為哪裡都去不了，澳門內需市場意外繁榮，本地人重新拿起了書本，書店曾短暫成為閉鎖城市裡的心靈出口。然而，隨著國境解封，報復性旅遊帶走了本地人的消費力，取而代之的，是更為複雜的「讀者換血」現象。

吳子嬰舉了一個代表性的例子：在採訪的幾天後，馬來西亞知名作家黎紫書將來店舉辦講座，他在社群發布消息後，本地讀者反應冷淡，反倒是信箱裡湧入了大量報名信，清一色是這幾年大量進入澳門的中國留學生。

看著信箱與收件夾內滿滿的訊息，吳子嬰的心情是矛盾的。一方面，這些學生展現了極高的文化消費力與熱情，不至於讓活動冷場；另一方面，這殘酷地揭示了澳門本地閱讀人口的斷層，以及在地文化話語權的結構性轉移。當一間立志服務社區、標榜「澳門在地」的書店，最終填滿座位的卻是外來的過客，這或許是當代澳門最無奈，也最真實的文化寫照。

在紅線邊緣的務實守望

即便面對讀者流失與結構改變，吳子嬰仍試圖在空間上尋求突破。從最初的單層店面，擴展至如今包含一樓書店、二三樓活動空間的複合場域，他希望這裡能發生更多「連結」。

相較於香港同業面臨的肅殺氣氛，澳門的政治空氣雖然看似留有餘地，實則邊界正在悄然收縮。

做了二十二年，年過五十的他自嘲「沒有以前那麼衝了」。他不再試圖扮演搖旗吶喊的英雄，而是務實地維持這個空間的運轉。在這個資本與政治巨輪轟然碾過的城市裡，他很清楚這間書店賺不了大錢，但只要還能付得起租金，只要還能在這座隱形城市的夾縫裡，讓那幾張小眾唱片轉動，讓幾本關於自由的書被翻閱，边度有書就會繼續開下去。

边度有書．有音樂
地址：澳門連勝街47號地下
開放時間：13:00～19:00 逢週一休店
官方社群：https://www.facebook.com/pintolivro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