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奇女伶高菊花》：父親被槍決那年，她的人生從此被改寫
她叫高菊花，也叫派娜娜，曾經是台灣歌壇風靡一時的拉丁歌后，也是白色恐怖受難者高一生的長女。原本準備赴美留學的她，1952年因為父親被捕槍決，家族命運瞬間崩塌。年僅20歲的她，為了養活弟妹，只好走上歌廳表演，卻長年被國家情治單位監控。紀錄片《傳奇女伶高菊花》講的不只是她的故事，更是一個女性在威權體制底下，如何用血淚努力活下來的時代悲歌。
今年5月，耗時20年拍攝，高菊花的紀錄片終於要上映了。
高菊花，是一個你我在台灣民主歷史補課裡都必須認識的名字。1932年出生的她，是阿里山鄒族領袖、也是知名的作曲家與思想家高一生（Uyongu Yatauyungana）的長女。
高一生，是第一代接受完整日本教育的鄒族菁英。他認為族人要受教育才能在社會上與他人競爭，因此安排長女高菊花就讀臺南南門尋常高等小學校、阿里山國民學校和台中師範學校。
20歲之前的高菊花，一直過著平順的單純生活，從台中師範學校畢業後，曾短暫到學校教書，並且申請錄取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因此空閒時間就在家認真苦讀英文，甚至懷抱過當外交官的夢想。但這一切前程似錦的美好未來，在她20歲那年，隨著高一生於1952年突然被捕，並在1954 年被處決，整個崩塌幻滅。
頓時失去父親這個經濟支柱，為了撫養家中眾多弟妹（高一生共有10個小孩），身為長女的高菊花，只好一個人撐起家計。她不得不放棄留學夢，到高雄羅夢娜餐廳駐唱，開啟在北中南等地的駐唱生涯。然而她的人生卻有長達十多年，遭受警總的嚴格監控，更成為被情治單位利用控制的對象。
回憶起那段痛苦過往，她曾說過，「父親不在之後，倒楣的就是我，我被政府修理得不得了。」
高菊花年輕時候的樣子。（照片／《傳奇女伶 高菊花》粉絲頁）
從派娜娜到高菊花，身不由己的命運
外型亮麗，擁有一副好歌喉的高菊花，當時給自己隨便取了一個藝名「派娜娜（Paiana）」，在歌廳、舞廳和美軍所屬的俱樂部登台演唱。她不僅會唱英文歌，連西班牙歌、法文歌也唱得很好，因此在1950到1960年代大受歡迎。《派娜娜 傳奇女伶高菊花》片中就提到，當年的派娜娜不僅被封為「拉丁天后」，更是台灣動感歌后的鼻祖，報紙媒體都刊登過她的新聞。然而奇怪的是，儘管當年名聲響亮，派娜娜的身影卻沒有留下太多資料，甚至也不曾有人為派娜娜錄製過唱片。
許多年後，真相才慢慢揭曉。台上看似耀眼，下了台之後，當派娜娜變回了高菊花，她就成為一個受國家特務監控的黑名單。據聞當年她在駐唱結束後，經常被約談，整晚無法回家。原以為可能要被槍斃，但又沒有。不斷地反覆約談，抓了又放，放了又抓，讓她始終活在恐懼的陰影裡。
年輕的高菊花（中）穿著時髦，外型亮麗。
但最令她飽受屈辱的，卻是身為女性、原住民和政治犯家屬的弱勢身份，高菊花被國防部將領要求招待服務外國人，被迫為國家外交應酬。台灣史學者周婉窈的文章裡就寫道，高菊花被要求去服務一位波蘭籍共產黨幹部。為此她曾經痛不欲生。
即使日後她結束歌唱生涯歸於平淡，結婚嫁為人婦，卻始終活在一舉一動被監視之中，時不時就被叫去問話。1971年，她甚至被要求自首，承認自己是共產黨。
而她的家人，包括她最親近的弟弟，都不知道她這些難以啟齒的遭遇與折磨，只知道她喜歡抽菸喝酒，總是透過酒精麻痺自己。
儘管後來隨著民主化浪潮轉型正義，高一生的名譽終於得到平反，但高菊花卻始終保持低調。她鮮少提起那段舞台風光的往事，對她而言，派娜娜只是個虛假的外殼，包裹著一顆早已破碎的心。直到晚年，透過高菊花口述歷史與紀錄片的拍攝，這段被塵封的故事才重新被世人看見。
派娜娜當年在舞台演唱的姿態風采萬千。
拼命活下來，不想死的人
因此，為什麼要認識高菊花？
高菊花是受難者家屬最真實的縮影 ，過去的歷史鏡頭大多聚焦在被處決的受難者本身，但高菊花的人生讓我們看見，死亡並非迫害的終點，對活下來的家屬（尤其是女性）而言，長達數十年的監控、羞辱與生存掙扎，是另一種無期徒刑。
認識她，也讓我們重新發現台灣的流行音樂瑰寶。在那個禁歌的年代，派娜娜以原住民的生命力詮釋拉丁與爵士樂，重新定義台灣音樂史的多元性。
透過高菊花的視角，我們並能看見國家機器如何系統性地摧毀一個原住民部落的精神領袖，以及倖存者如何帶著創傷，在夾縫中守護族群的身分與記憶。
在父權社會與威權體制的雙重壓迫下，高菊花更用她女性特有的韌性，在那樣不公不義的遭遇中，硬是撐起了一個家族的生機。高菊花曾說過，她每天都告訴自己，「我拼命活下去，我不要死。」認識她的故事，是為了提醒我們，現在的自由與民主，是無數像她這樣被時代壓迫、卻仍努力活著的人，用鮮血與淚水交織而成的。
高菊花女士攝於達邦老宅(2009年)。
不向命運低頭的優雅女士
紀錄片《傳奇女伶 高菊花》由熊儒賢、沈可尚監製，盧元奇執導。這部影片的源起，並非為了重新建立大時代的正確史觀，而是源於一個很素樸的關心：活下來的人，是在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導演盧元奇表示，「當我有機會深入高菊花女士的生命，發現被壓迫的影響並不只於受難者本身，那股悲慘的雲霧，至今仍壟罩在她的兒女與家族之間。」
因此影片從高菊花的女兒昭伶的視角出發，透過日記、國家檔案與家族訪談，一點一點拼湊這位傳奇歌后被消音的人生——那些被遮蔽的、被誤解的、被沉默的時代，身為受難家族的女性悲歌。
在昭伶記憶裡，母親時常喝醉，甚至曾絕望臥軌，這樣不稱職的「
這不只是一位歌后的故事。也是一個女兒，試圖把母親帶回來的過程。
高菊花（左）與兒女們的合照。
高菊花面對鏡頭總笑臉迎人，也帶著大家唱歌，在劇組多次探訪後，
「
她只是希望這些事沒發生過，只希望爸爸（高一生）還活著， 她就會有不一樣的人生。」
2015年，金曲歌手以莉·高露曾為高菊花寫了一首歌〈優雅的女士〉，細膩地描繪了高菊花晚年，即使在病痛中，始終維持著那份完整妝容，以及受過良好教育的儀態。
歌詞寫道：「山坡上一棟小矮房／一位優雅的女士／坐在沙發上 等待／那遲來的拜訪者／世界似乎早遺忘／她也已經不在乎⋯⋯回憶越來越模糊／害怕讓記憶沉默／人們不願多說／傷心的靈魂來過／琴鍵上隨意彈奏／留下未完成的歌曲。優雅的女士揮揮手／這夢魘般的過去／她從不曾低頭」。
讓這位堅強的女士，在我們的記憶裡，留下最優雅自由的身影。
高菊花在紀錄片中的受訪畫面，她終於能親口訴說自己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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