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粹進駐的夜晚,他仍在吧檯後面調酒——一個猶太人在麗池大飯店的生存抉擇
1940年6月14日,德軍開進巴黎,當天晚上麗池大飯店的吧檯依舊燈火通明,軍靴擦得锃亮的德國軍官把這裡當成慕尼黑啤酒館,而調酒師法蘭克.邁耶仍守在吧檯後方,為佔領者斟酒、簽書、說「包在我身上」——他是猶太人,他們不知道。法國廣播人菲利普.科蘭以真實歷史人物為原型寫就的首部小說《麗池大飯店的調酒師》,讓香奈兒、海明威、戈林等人的身影穿梭其中,而主角邁耶,這個從奧匈帝國貧民窟一路逃到巴黎的猶太移民,卻必須在佔領者的眼皮底下日復一日扮演那個什麼都知道、什麼都不說的人。
我是個普通的小老百姓。是個猶太窮人。小時候,我總想逃走。
我的人生,是不斷的逃離。
一八八四年四月三日,我誕生於奧匈帝國的提洛(Tyrol)山區,父親是流落異鄉的波蘭工人。對我父親而言,紀律是一切美德之母。他教育我的方式,是沒完沒了的嚴厲管教。
聽您吩咐,長官!我的心靈困在牢籠之中。遵命,長官!感覺每天都死去一點點。我很快就領悟他的生活態度有問題,他從不反省自己。我從不信任那些太過自信的人。
我父親生於波蘭羅茲(Lodz),當時俄國沙皇正在迫害猶太人。他看見自己的同胞慘遭獵捕,有些甚至被金髮暴徒吊死。最後他燒掉所有文件,然後遷移到奧地利的提洛山區。他為我取了一個奧地利名字,我母親因此萬分沮喪,畢竟她父親在布達佩斯的猶太教堂擔任神職人員。我父親拒絕讓我接受割禮,也不願意把我登記在猶太教堂的名簿裡,他決定自己的後代子孫不會再有半個猶太人。他甚至在我出生隔天請村裡的神父為我受洗,貼妥天主教的標籤。我們一家搬到維也納的法沃萊特(Favoriten)區,這裡住了許多來自中歐的外地人,眾人雖然出身各異,但不會追究彼此的不同。我還記得,當我母親還想慶祝逾越節,或是當她不小心說出意第緒語時,我家老頭會大聲罵她。
搬到維也納之前,我們住在提洛山區的小鎮庫夫斯坦(Kufstein)。我父母一貧如洗。我父親受雇於一名生意興隆的修鞋匠,但薪水很低,所以他打算開一間自己的小店。那些自認為是貴婦的客人給他的小費,他全都存起來了。我們一家三口擠在店鋪上面的閣樓過日子,不用付房租,算是一種意外收穫。我看父親從早到晚穿著大大的皮製圍裙,口袋裝滿各種刮刀、拋光工具,還有一把錘子。他手拿工具,精力充沛卻又小心謹慎,看起來好厲害。小時候,當我們還住在庫夫斯坦的時候,他曾經是我的英雄。或許我這輩子都在吧檯後面模仿他那謹慎認真的姿態。

我很愛我母親,她是個小女人,我愛她的溫柔、她的微笑、她柔軟的肌膚、紫羅蘭的香氣。我在她的裙襬下長大,那是我遠離世界的庇護所。那些年的回憶很輕鬆、很快樂,之後一切都毀了。村民紛紛移居工業重鎮,幾個月之內,庫夫斯坦城內和市郊的人口驟減,修鞋匠格魯伯(Gruber)瀕臨破產。我父親於一八八八年一月被解雇,他決定去維也納碰碰運氣,或許他終於能夠圓夢,在帝國首都開一間屬於自己的店。他聽客戶說,工廠的老闆們常雇用女性工人,因為工資比較低。工業革命讓織布業變得機械化,如今只需要操作一些操控桿,很適合女性工人。我母親一定很快就能找到工作,他也是。他們會存錢,然後租一間小店鋪。對貧苦百姓而言,開店是邁向光榮的道路。
就這樣,我父母和眾多來自提洛的鄉下人一起湧進城裡,賺取微薄的工資。人們拋棄舊世界,期望更好的人生。又是成群遷徙的出逃。我母親很快找到工作,在一間生產最新機械工具的工廠當女工。她的工資非常少,夫妻倆少少的積蓄像融雪在烈日下消失殆盡。他沒有別的選擇,只能在一間製鞋工廠擔任技工,為奧匈帝國的軍官製造軍靴。
貧困始終不肯離開我們,我家老頭開始沉淪。疲憊壓垮了他,他變得憂鬱、易怒、難以溝通。他的內心崩毀了。他責怪我母親賺不夠多錢,他開始酗酒,變得很暴力。他的靈魂已經死去,他放棄開店的夢想,每晚一再反覆講同樣的話直到清晨,心中滿是怨懟,無法承受失敗,而他狹隘的執念不斷和他唱反調。我努力長大。有一天,我有種奇怪的感受,覺得我的青春激怒了他。他嫉妒我那依舊完好無缺、尚未毀損的未來。
十二歲那年,我每天工作十小時,在維也納一間小工廠梳理羊毛。清晨上工的路上,我會遇到一些小孩,他們讓我著迷。他們看起來很高貴,既優雅又傲慢,白襯衫漿得筆挺,手中的麵包點綴著葡萄乾。我想要他們的生活。想要脫離貧困。想要感受那些有錢人的房子有多溫暖。無法抑制的渴求。我瞞著父母存錢。兩年之內,我偷藏一部分工資,存了一筆可觀的錢,我夢想美國這片樂土。所有人都在聊美國。試試能不能成功。發大財。我家老頭氣瘋了,我母親哭得很兇,但我還是在一個秋日清晨動身啟程。我先是跳上一列載貨的老舊火車,在裝載牲畜的車廂裡待了三天,從維也納到慕尼黑,再從慕尼黑到布魯塞爾,然後終於抵達安特衛普港,我在那邊因為發高燒而隔離很久,既難熬又焦慮,擔心會一直被困在碼頭。痊癒之後,我順利買到一張船票,是紅星航線(Red Star Line)一艘橫渡大西洋航船的下層甲板三等艙,這艘蒸汽船是美妙的龐然大物,航向超乎想像的未來。我的渴求比太陽更鮮明,我直直往前,走得比人生更遠。

一九四○年六月十四日
「Noch einmal, bitte!」
「Jawohl, mein Hauptmann.」
二十幾名德軍,頭髮剃得很短,軍靴擦得發亮。軍服筆挺,鈕扣鑲金。法蘭克守在吧檯後方。一場僵持戰正式展開。貝鐸試圖攀談,但這群軍官幾乎連看都不看他一眼,他只好作罷。這些德國軍官還不曉得查爾斯.貝鐸是什麼人,而且他們不在乎。他們散發著屬於贏家的光芒,這裡是他們的地盤。
喧譁聲持續不斷,他們聚在吧檯前,除了啤酒什麼都不點。這裡簡直成了慕尼黑的啤酒館。
吧檯前突然一陣騷動,軍官們紛紛讓開,一個氣勢高傲、步伐堅定的男人走了過來。
「邁耶先生,晚安,」他的法語口音無懈可擊,他的軍章也一樣。「很高興再度見到您。」
這麼大隻的德國佬怎麼會認識我?
「上校,晚安……」
這位上校面露微笑,一臉和氣。
「您不記得我,是吧?」
「這個嘛……」
老天爺,這傢伙究竟是誰……?
「漢斯.施派德爾(Hans Speidel),幾年前我在巴黎的德國大使館擔任軍事專員。我下班後偶爾會過來喝一杯……」
「施派德爾先生!請原諒我,我太慚愧了。」
「哎呀!應該是軍服的關係。」
「您想喝點什麼呢?不,等等,我知道!一杯金色飛帆(Golden Clipper)。」
施派德爾上校面露一個大大的微笑。
「法蘭克.邁耶,熟知巴黎每一個外交官最愛喝什麼酒的調酒師!您確實名不虛傳。這裡的金色飛帆,是我嚐過最美味的蘭姆苦艾雞尾酒。」
「喬治,你可以去拿百家得蘭姆酒和水蜜桃香甜酒嗎?」
現在,他全想起來了。這個施派德爾是個討人喜歡的傢伙,很親切、很有學問。他現在戴著眼鏡,而且前額頭髮變得稀疏,但確實是他沒錯。
「邁耶先生,您這地方一點都沒變,」施派德爾上校環顧四周說道。「還是一樣,感覺像在自己家裡。」
誰會想到,四年後他竟會穿著灰綠色軍服出現在這裡?
法蘭克啞口無言,而施派德爾從鑲滿軍章的外套裡拿出一本軟木封面的書,法蘭克一眼就認出那是什麼。《調酒之藝》(The Artistry of Mixing Drinks)。他的書。一看見這本平裝書,他隨即被帶回另一個年代,那其實不是多麼久遠的年代,但敗戰的衝擊讓時代在一瞬間消逝無蹤。燙金的封面象徵歡笑與饗宴、優雅的服飾、熱絡的對話。突然之間,這本書在他眼中宛如某種珍貴的紀念品,見證某個遠古時代。美國、費茲傑羅、逝去的瘋狂年代(les années folles)……

「這本是我在司徒加特(Stuttgart)找到的,付了一大筆錢給一個老貴族。我從未冒險嘗試複製您的調酒,我太太可失望呢……這本書我已經帶在身上一個月了。您願意幫我簽名嗎?」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法蘭克與施派德爾身上。
和德國鬼子一起度過的第一個夜晚,我竟然在簽書……
「我請所有人喝一杯皇冠威士忌高球,向元首5致敬。」
鋼琴旁的白色縞瑪瑙鐘擺,敲出晚上八點的響聲。
「邁耶先生,」施派德爾說,「等他們歡呼完,我就得先告辭了。馮.波克(von Bock)將軍正等著我共進晚餐。」
「好的,上校。」
「幫我向美麗的奧澤洛夫人問好?」
這是在試探我嗎,還是施派德爾真的搞不清楚狀況?
法蘭克猶豫一陣,然後謹慎地回答:
「奧澤洛夫人現在人在尼斯,她先生被徵召,她也一起前往。」
施派德爾站起身來,微笑,他的肩章非常醒目。
「法蘭克,謝謝您做的一切。您很快就會再看到我,我想知道關於巴黎生活的一切。我的士兵就麻煩您關照了!」
「上校,包在我身上。」
施派德爾轉身離去。
法蘭克目送他穿過一群士兵,一言不發。
漢斯.施派德爾,你是什麼人?你是誰,你想怎樣?
法蘭克一直以為自己能在一個人喝下第一杯酒時就看透對方,但現在他一點都不敢肯定了。

本文摘錄自《麗池大飯店的調酒師》——時報出版
作者: 菲利普.科蘭
譯者: 周桂音
「當我幻想彼岸的天堂生活,那場景永遠是巴黎的麗池大飯店。」
──海明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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