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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身體的原點:蔣勳談《欲愛書》二十年與肉身的孤獨

蔣勳與FOCA(福爾摩沙馬戲團)的戲耍環圈者。

盛夏末了,劃分舊昔街庄的埔心溪堤岸,一座廠房內甫改建成的排練場。這個週一午後,既為蔣勳排定雜誌攝影與受訪日,也是他在FOCA福爾摩沙馬戲團自社子島搬遷至桃園蘆竹後,初次造訪新基地與團長林智偉等年輕朋友們。但見他在表演者隨攝影閃光明滅的動態中,沉靜趺坐中央,有時也仿傚著、比劃如表演者羽翅般的手臂,並因此朗朗笑著。

人身倒懸,在繩索的牽引之下揚升彷彿飛翔,忽而騰空的回旋,像是試探重力的束縛。同此時,倒立於立柱的形影緩緩釋放了一手,令全身重負置之掌心。空翻者、擲瓶者、戲耍環圈者或禮帽者之間,猶有一雙靜定的眼睛,目視周遭的掠影浮光。

如果眼前是一幅畫,會否令你聯想起雷頓(Frederic Leighton)古典靜謐的〈伊卡魯斯和代達洛斯〉(Icarus and Daedalus)、薩基(Andrea Sacchi)同名畫作親暱的光暈,抑或布隆代爾(Merry-Joseph Blondel)構圖的騷動?又或是馬諦斯(Henri Matisse),揚升童真的剪紙,那胸臆中炙熱躍動的一團焰火。

蔣勳一身黑衫,從構圖之中朝向我們走來。這個盛夏時節亦為他《欲愛書:寫給Ly’s M》20週年甫出新版之際,我想起選做新封的油畫,出自作家之手,也是一倒懸的青春男身,飄浮在絲絨、又像雲朵或潮汐的蔚藍底色上。

《欲愛書:寫給Ly’s M》20週年紀念新版,蔣勳精選了自己的畫作放入書中,與文字輝映成另一種肉身書寫藝術。

伊卡魯斯的飛翔

這部由12封手寫書信集成的散文經典,最初係以「寫給Ly’s M-1999」為名,初版於2000年;十週年時,新題以《欲愛書》(2010)。欲愛(Eros)原為希臘神祇之名,經柏拉圖詮釋,曾為雙身的人遭受天神懲處被一劈為二,從此「人是不完全的」,因而為失落的一半追尋、為欲愛孤獨。

《欲愛書》正是以別離為起始的寫作,記錄下世紀末1999邁向千禧的一年,蔣勳獨自在旅途上—多數在三萬英尺的半空中飛行時—以「Ly’s M」為傾訴對象所寫的信札。戀人曾牽繫彼此的手,像握著一隻「很精美的玻璃杯」,分離霎時,失手墜落、摔碎一地;僅憑的記憶,成了黏合、還原的開始。那一年,伴隨他從八里出走,前往遠方的阿姆斯特丹、巴黎、義大利的羅馬、阿西西、佛羅倫斯、威尼斯,後返回亞洲的柬埔寨吳哥窟、又或波希米亞……

我們在FOCA排練場架高的房間,聽蔣勳回述距今20年的書寫,與彼年歲的追尋,肉身與精神的,別離聚散的速度及孤獨。倒懸的形影還印記著,令他談起Eros外、縈迴於思考中另一個神話原型。「其實剛才看團員懸吊起來,想到的是希臘的伊卡魯斯。」伊卡魯斯和父親代達洛斯被天神囚困克里特島,為逃離而拍動以蜜蠟黏合毛羽的翅翼;即使父親諄諄告誡,別趨近太陽,受飛翔誘惑的少年仍不斷揚升,終致雙翅化融而墜落。蔣勳憶及中學年紀初次讀到神話時湧現身體內在的騷動,「如果15歲,你就是想飛起來,但飛到哪裡並不知道?只是想:可不可以飛得再高一點、再靠近陽光一點。」

代達洛斯的叮囑,是父輩一代對青春冒險的危懼或禁制;誠如蔣勳出身儒家文化尤重的「規矩」。最初他帶學生到部落田野採集踏查,相較原住民朋友融合著歌舞的生活,他拘謹未明自身的界限,「我們的文化裡沒有辦法唱歌,我們不知道我們聲音、肺腑的極限在哪裡,不知我們身體的極限在哪裡」?這亦是《欲愛書》恆久的主題,最終在書封留下這樣一個美的功課:「從自己的身體解嚴開始。」

以雜耍禮帽見長的FOCA副團長陳冠廷。

掙脫自他人所賦予的束縛,舉凡嬉皮年代的蓄髮、穿耳洞,抑或刺青等次文化,或都成為從身心法度釋放的符號。伊卡魯斯的飛翔與肉身叛逆,對蔣勳而言,因此不意謂墜落,反而指引著文明的高度:「我們身體裡是不自覺要去冒險,想試自己身體的極限,速度也好、高度也好;一個文明如果沒有這種試探,沒有最後不顧墜落、不顧死亡的試探,我想這個文明大概也沒有辦法再發展。」

馬戲的藝術如FOCA對身體極限的試探,街頭玩滑板的少年,地下街對鏡跳街舞的青春男女,抑或我們甫共同經歷奧運中不斷越度身體極限的運動員們,無不體現一種「在絕對的孤獨裡將自己完成」彷若飛翔。

早自《島嶼獨白》(1997),蔣勳便曾以〈墜落〉寫下這「對抗地心引力」的少年形象;在經受病癒後重新思維自身疼痛的《此生——肉身覺醒》(2011)也曾以伊卡比喻自己一輩子應做的「肉身功課」:從規矩中釋放,即便一瞬。

惚恍間,又聽見那一隻玻璃杯自手心別離墜落的聲音。又或,令人想起橫跨20年前後,兩封並置的手寫信。

蔣勳與FOCA團長林智偉。

與古老的魂魄重逢

蔣勳談起《欲愛書》收存的手寫年代。約莫正以千禧年為界,原來一筆一字緩慢的謄寫修改,如今代之螢幕冷光前迅即的鍵寫。逝去的,不僅是面對表達時慎重的心緒,也表徵另一種時代精神,「為什麼在那個年代裡,對於手稿這麼慎重?」更深之處仍是面對肉身存在曾經「千錘百鍊」的功課,一遍遍繕寫,如同表演者日日夜夜面對手中那頂禮帽,將身軀繞旋於環圈之中。

新版序裡,作家重新執筆,回到手書紙稿的觸覺面前,便也重回到20年間肉身「愛」與「慾望」的追尋遞變,從肉身年代、進入了數位虛擬年代。「我很希望這本書會產生對我自己的反省,就是我已經離開21年的20世紀,跟21世紀對話。」蔣勳說,其中綿延不變的主題或即「回到身體的原點」,一個全然孤獨的原點。

他如是追憶同屬過去的70年代留學讀書的巴黎,喜歡夏夜遊逛拉丁區,直到夜深,有時街區任何角落,會有一人手執粉筆,在街道畫個框,擱放破破的留聲機於側旁,行人便知道他準備表演了。也許戲耍著圓頂帽,也許即興上演默劇,「其實舞台上一直就一個人,跟自己對話,所有街上的人圍在旁邊,被他打動;忽然發現,好像看到了自己內在那巨大的荒涼。」

「我記得有一次在聖母院,耶誕節晚上,很多人去做彌撒。有個人忽然騎著單輪腳踏車,披了黑色的披風,戴了黑色的尖頂帽;那個符號很熟悉,就是法國傳統裡一直有像幽靈一樣流浪的表演者。他大概也不覺得自己是表演者。他就是那城市裡忽然回來的古老魂魄……」

蔣勳希冀透過此書與已離開21年的20世紀對話,與孤獨對話。

蔣勳為我們描繪那熱鬧的節日夜晚,流浪的表演者佇立靜默於群眾間時,拿出一段繩子,繫綁上聖母院塞納河邊的一座銅燈。而後他爬上去,開始走上那段繩索。「城市的魂魄在他身上,他演完、收好了,披著他的披風,騎著單輪腳踏車一溜煙走掉。我到現在都記得那個畫面:忽然覺得是巴黎的靈魂回來了。」

回望中這一幕,彷彿也可以是《欲愛書》旅路上歧出的另一個古老夜晚。但對蔣勳而言,更是他在回到島嶼後,每回徘徊如高雄鹽埕,台北老城區與舊河道時,渴望尋索的畫面,其中,匯聚有文明盛極的繁華與荒涼。

肉身出走

也因此他在觀賞FOCA去年作品《苔痕》後留下甚深印象,苔蘚藤蔓覆蓋的廢墟間浮現之肉身,像極小時所看的戲班子、費里尼電影中的流浪藝人,令觀者一瞥城市徘徊未去的靈魂。

談話間,FOCA的創辦人林智偉也與之分享多年投身的馬戲藝術。從雜技出身,少年時接受嚴謹訓練,到日後與團員們發展特屬自身混融的表演語言。進駐社子島排練場前,曾也四處以公園、學校為臨時排練場,「在一個極端的空間,做超越自己這一件事情,真的就是靠自己在對話、自己堆疊自己。」團隊落腳社子島七年後,因都更與疫病而計畫遷離。在去年陸續製作以社子島為演出場域的《消逝之島》或《苔痕》,深入表演者所置身的土地。

而對蔣勳而言,以《欲愛書》為起點,到《少年台灣》(2012)呈現著走返土地的一趟旅程。或者他說,不是旅行,而是一種肉身「出走」。

FOCA對身體極限的試探令蔣勳印象深刻。

1972年到巴黎念藝術時,教授問他一句:「你寫米開朗基羅,那你沒有去過義大利?你沒在他的雕刻前痛哭流涕,為什麼會想寫他?」後來他像歐洲所有出走路上的少年們,揮起手勢,搭便車,經阿爾卑斯山路來到義大利,為看米開朗基羅,或到米蘭達文西《最後的晚餐》面前,「掛個牌子,佛羅倫斯、羅馬、拿坡里,一路這樣走,身上就一件襯衫、一條牛仔褲。」渴望對話或閱讀,就在空白筆記本上,一字一句,謄寫默記的詩詞文字。

「年輕時一定要這樣走過一次,不管今天晚上睡在哪裡,不管今天晚上是哪一個人睡在我旁邊,跟你傾訴什麼事情。所有這些故事其實是我覺得自己成長最懷念的部分。」回到島嶼後,便背著一個背包開始走,到花東、西半部,一路來到南方以南的龍坑……直至近年駐村池上,寫作,閱讀,繪畫。

20年後回望,Eros渴愛被劈開的另一半,仍在永恆出走的孤獨中,「我想希臘神話裡一直觸碰的就是孤獨感,所以我給孤獨下的定義:孤獨是回來跟自己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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