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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奧斯卡電影專題

歌舞片不死,只是變成其他東西

《西城故事》劇照。(二十世紀影業提供)

2021年歌舞片輩出,有著史蒂芬史匹柏的首部歌舞作品《西城故事》、述說拉丁美洲裔移民社區的《紐約高地》、Netflix上大獲好評的《倒數時刻》等精彩作品。1950年歌舞片黃金時期結束後,一年的產量曾下滑至個位數,如今歌舞片的爆發究竟會是一場復興浪潮,抑或只是曇花一現呢?

起起伏伏的疫情中,2021年大量歌舞片突然就像電影中毫無來由的路人舞群一樣從四面八方湧現:《西城故事》和《紐約高地》兩部好萊塢片廠大片之外,還有法國導演李歐卡霍(Leos Carax)的《星夢戀歌》、英國導演喬萊特(Joe Wright)的《情聖西哈諾》。如果將《倒數時刻》和《魔法滿屋》等串流及動畫歌舞片也算進去,短短一年內出現了十多部之多。  

是終於來到的歌舞片文藝復興嗎?還是這個百年類型的倒數最後一次快閃?

百年歌舞的都市更新

產量激增的其中一個原因是 COVID-19 疫情起伏導致檔期的延宕,等於自2020年初以來整整兩年份的電影,集中在全球電影院重啟營業後的不到10個月內上映。特定類型的密度因而看起來異常地高。

意料之外的是在 COVID-19 疫情期間上映,最昂貴的兩部歌舞片製作《西城故事》和《紐約高地》竟都變成了叫好不叫座的產品,讓文藝復興的最高潮看起來更像一次哀傷的反高潮。

改編百老匯歌舞劇的難度向來在於如何轉換成電影的語言。技術工匠史蒂芬史匹伯(Steven Spielberg)向來浮誇的運鏡選擇當然發揮了作用。然而真正了不起的是他在執導《西城故事》中克制了使用大量特寫創造歌舞場面動感的工匠本能,選擇往後退一步讓觀眾在長焦距鏡頭之中目擊整個街區的舞群表演。這些大場面舞蹈的強大渲染力是百老匯觀眾選擇買票看歌舞劇的重要理由,卻很少人能在電影院中成功重現。

《紐約高地》劇照。(華納兄弟台灣提供)

《紐約高地》的導演朱浩偉則試圖解決另一個歌舞片的百年障礙:如何讓原本在劇場環境中演出的非寫實歌舞穿越到電影的寫實場景中。這是歌舞片一直以來的要害,即便是1961年的經典《西城故事》都被批評街頭的群舞看起來與寫實場景格格不入。

有的創作者索性避開這一題,將歌舞片段隔離在主角的幻想中。朱浩偉則大膽地用空氣中的塗鴉和倒轉地心引力等等激進的方式,將全世界影迷最熟悉的城市紐約改造成更接近歌舞風格的非寫實模樣。

創新對歌舞片來說是一種奢侈。要將劇場中的幻覺搬到現實場景中原本就需要更高的成本,而片廠經常為了避險便使用昂貴的明星(明星提供一定程度的保證票房),又進一步堆高成本。越貴就越難容下大膽實驗的空間,然而實驗性就像抗體一樣,可以幫助一個類型對抗外在世界的變化。越是傾向避險,越經不起時間的考驗。

《西城故事》和《紐約高地》中不斷變化的城市地景也反應在這個類型的改造工程上。不論叫它「都更」或是「拉皮」,史匹伯和朱浩偉的工程都未盡其功,只能期盼更多「工程師」捲起袖子進入工地。

接下來該怎麼辦?

觀察歌舞片類型在影史上的起伏,就會發現它不斷重複的模式:一部終於成功的歌舞片帶來好幾年的歌舞片潮,觀眾很快乏了,整個歌舞片產業又會縮回去。1930到1950年代的歌舞片黃金時期結束之後,歌舞片的產量劇烈下滑。1960年代雖呈出現《真善美》熱潮,之後卻連續幾部歌舞片撞牆,產量立刻從每年上百部的高峰瞬間凍結成個位數。

21世紀以來,我們見過《芝加哥》熱,我們見過《媽媽咪啊!》熱。這兩年的歌舞片熱潮則是2020年迪士尼放上串流服務 Disney+ 的熱門百老匯劇目《漢米爾頓》所致。

而這一次,《漢米爾頓》熱潮下的歌舞片必須面對更嚴峻的外在世界:《紐約高地》撞上的Delta變種病毒、《西城故事》的對手 Omicron 變種病毒,以及往後更多的變種大魔王,已急遽改變電影院市場的人口組成。《蜘蛛人:無家日》驗證了身強體健且無懼風險的年輕觀眾完全回歸電影院,但歌舞類型的主力市場是35歲以上的族群,顯然還有好多人卻仍在家裡猶豫,甚至很可能再也不會為了電影踏出家門。

然而隧道盡頭並非全然無光,許多歌舞片因為疫情關係放棄大銀幕通路,委身串流平台。其中 Netflix上令人熱淚盈框的 《倒數時刻》可以説是過去一年最成功的歌舞片,得到觀眾和影評的熱烈反應。創作者和觀眾適應小螢幕後,可能需要一點調適時間,但就和日劇《孤獨的美食家》中已經開始調適在餐廳隔板中吃飯的五郎一樣,歌舞片的不斷調適勢在必行。

日後寫出《吉屋出租》的強納生拉森(Jonathan Larson)也在《倒數時刻》的片尾向他經紀人的提問「接下來該怎麼辦?」

「開始寫下一齣。寫完那一齣之後,再開始寫下一齣……你得不斷把作品丟出去。 希望奇蹟發生,有那麼一齣會受到認可」經紀人答。

出路

不能忽視的,是因《漢米爾頓》而名噪一時的林-曼努爾·米蘭達(Lin-Manuel Miranda) 正在悄悄地發展自己的歌舞宇宙:《紐約高地》改編自他的創作;Netflix 上的《倒數時刻》則是他改編已故的強納生拉森的同名創作,平台上的另一部動畫電影《維沃的精彩生活》由他編寫歌曲並親自扮演其中一個角色;更值得一提的是同樣由他編寫歌曲的《魔法滿屋》,創下《阿拉丁》以來30年內首部有單曲成為 Billboard 排行榜冠軍的迪士尼動畫。

不只是迪士尼集團將林曼努爾米蘭達視為他們串流佈局的出路,歌舞片產業也必須反過來將迪士尼動畫視為一條不應跳過的出路。攤開電影史上的歌舞類型票房排名,迪士尼動畫以及迪士尼動畫的真人版幾乎包辦前十名之中的七、八個席次,多年來歌舞片的低潮都是動畫電影在負責維護它的血脈。

另一個會越來越重要的歌舞片分支是音樂傳記,這股熱潮與Spotify等音樂串流平台帶起的老歌風有緊密關係。音樂愛好者不再像過去那樣容易受到唱片公司行銷牽引,將大多數時間花在新歌上頭。老歌的身價因而水漲船高。許多私募基金開始搶購老歌版權正是看在後續包含傳記電影等衍生產品的可能性。

Spotify對流行音樂帶來的結構性改變最終可能也會發生在串流和電影身上。音樂並沒有變得更不流行,只是變得更分眾,不再出現大街小巷傳唱的同一首歌。這樣的結構對百年來起起伏伏的歌舞片市場也可能是一種祝福。

歌舞片可能不會變不見,只是在「都更」或是「拉皮」之後變成其他東西:迪士尼動畫、傳記歌舞片、串流節目,或者其他我們現在還沒想像想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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