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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惠菁:第一次說出

張惠菁專欄:理性與感性與未知性 另一種版本的珍奧斯汀女主角

突然被拋擲到一更大世界的感受是什麼樣的?在巨大的變動之海上,試圖抓住一片浮木的感覺是什麼?在讀歷史學家琳達.柯莉(Linda Colley)的《伊莉莎白.馬許的苦旅》(The Ordeal of Elizabeth Marsh: A Woman in World History)時,我一直想到這個問題。

這本書就像另一種版本的珍.奧斯汀小說,只不過它寫的是歷史上一位真實女性的傳記。這位女性的時代,比奧斯汀稍早一些,在18世紀。而他的人生,說出了奧斯汀小說沒有說的故事。在奧斯汀小說中,角色們思慮之所在幾乎總是在攀一門適當的親事。這門親事,要門第適合,能帶來可觀的財產或嫁妝,以保角色自己與家族的社經地位不會向下,而是平行或向上流動。

小說中的戀愛與婚姻配對,充滿了焦慮——就算主角們自己不是如此,身邊的家人也總在替他們焦慮。因為那些名門舞會、田園宅院有多美妙,每個社經地位不穩的人心中就有多大的黑洞——亦即,有多恐懼掉出那個世界之外。

傲慢與偏見》的伊莉莎白.班奈特(Elizabeth Bennet)與達西先生(Fitzwilliam Darcy)發生感情的時候,也是伊莉莎白得以保留原有生活方式的時候;《理性與感性》的達斯伍(Dashwood)姐妹結下好姻緣時,更是他們在父親過世後唯一重回優渥生活的機會。

伊莉莎白.馬許的人生際遇,也有過一點點奧斯汀小說的元素,只是沒有那麼多舞會,而多了英格蘭之外的地理空間。他的父親是一名為英國王家海軍服務的專業工匠,憑著他高超的專業技能,加上18世紀正值大英帝國向海外擴張之時,服務海軍的專業人士得到了發展機會,馬許家得以從平民小康上升到底層仕紳。

馬許是非常美麗的女子,他在適婚年齡時曾與一位門第極高的男子訂下了婚約;這位男子也是海軍有關的人士,是一位上校的繼承人。然而美麗的馬許未能保有這門婚事。如果他始終住在英格蘭,就像伊莉莎白・班奈特一樣擁有一個自家莊園小世界,對他的婚姻會安全得多。但他是海軍工匠之女,隨父親駐防在地中海的梅諾卡島,海是他家的一部分。

一回在他乘船往里斯本的途中(可能是去見他的未婚夫),船被摩洛哥人攔截,整船的人包含他在內都被帶到蘇丹的宮廷,成為蘇丹與大英帝國貿易談判的人質。這場國際爭端,唐突又荒謬地改變了馬許的命運。幾個月後他和同船人質一同獲釋。

但他在遇難期間必須與陌生男子相處一室,為了避免被蘇丹納為妻妾又必須與一名同船乘客假稱夫妻,這些真實的遭遇,都使得他在上流社會眼中,已是無法迎娶的女子了。他收到未婚夫撤回求婚的信。他的唯一選擇是嫁給那名一同落難、假稱為他丈夫的人。

奧斯汀的女主角們最大的危機,是在自己的小世界裡愛錯人,錯過婚期;馬許的危機,則是帝國間的貿易競爭硬是對他的婚姻插上一腳。但是命運讓他去到了奧斯汀小說主角、甚至奧斯汀本人都未曾到過的地方。

因為他娘家與海軍有關,後來丈夫又因生意失敗往東方尋找新機會,種種條件將他帶往了亞洲、印度次大陸。而當他成為一位母親,無論他自己的婚姻有多麼不如意,最後他也像奧斯汀小說中的母親般,盡全力為女兒保住一分財產,打理一場婚姻。

奧斯汀女主角們都有happy ending。而沒有美好結局的馬許仍然活下去,最終還要維持仕紳階級的排場以幫女兒留好婚姻路。這點也像奧斯汀筆下的母親們。馬許雖將人生舞台拉到了亞洲,也脫離不了英格蘭殖民者隨身帶到殖民地的社會規範,而仍然必須扮演這樣的角色。他盡了全力做一名好母親,如願看見女兒嫁入不錯的人家,外孫成為國會議員。他的向上社會流動之路終於有了結果。

在19世紀末開始寫作的奧斯汀,生活在大英帝國的極盛期,他的主角們不像伊莉莎白.馬許離開英格蘭,葬身於印度次大陸。馬許應該就是他們害怕落入的命運吧——而那也是他們無緣經歷的未知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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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惠菁

張惠菁

台大歷史系畢業,英國愛丁堡大學歷史學碩士。1998 年出版第一本散文集《流浪在海綿城市》,其後陸續發表有小說集《惡寒》與《末日早晨》,及《閉上眼睛數到十》、《告別》、《你不相信的事》、《給冥王星》、《步行書》、《雙城通訊》、《比霧更深的地方》等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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