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手催生了《安妮日記》、普拉絲詩集與柴爾德食譜——傳奇編輯茱蒂絲・瓊斯
《安妮日記》、《法式料理聖經》、雪維亞・普拉絲的詩集——這些定義了美國文化的作品,背後都有同一雙手。她叫茱蒂絲・瓊斯,在克諾夫出版社擔任編輯超過五十年,卻始終隱身於作者的光芒之後。她不只是編輯,而是整個時代文學風景的塑造者。在百花齊放又劇烈騷動的二十世紀美國,她以一生的眼光與品味,悄悄改變了人們閱讀與生活的方式。
「每個人都有所不同,他們有不一樣的背景,但沒有人比任何人更了不起。你要試著接受人本來的樣子,分析出他們的特質,並鼓勵他們發揚光大。」──茱蒂絲‧瓊斯(Judith Jones,1924-2017)
一九六一年八月二十二日早上,紐約著名的克諾夫出版社(Alfred A. Knopf)有位助理編輯出發去上班。她抵達時,辦公室一片寂靜。出版業在盛夏期間幾乎停擺。資深編輯全都沒進辦公室,到鄉村或海灘避暑去了。他們也讓自己的祕書放假,而那些通常讓辦公室充斥不間斷喀噠聲的打字機,如今難得全都安靜無聲。空氣凝滯厚重。
那位編輯走到她的辦公桌,她被分配到打字組中間的座位;在克諾夫,她總是和「那群女生」擠在一塊。一堆堆做滿記號的手稿和一疊疊擺放工整的各部門通知,宛如哨兵般站在她的打字機兩側。她有好多工作要做。她把皮包掛在椅背上,坐下,順了順她的裙子,然後開始打字:「親愛的普拉絲小姐(Miss Plath):雪維亞(Sylvia),我們才剛收到英國海涅曼出版社(Heinemann’s)寄來簽署好的詩集《巨神像》(Colossus)合約──有時高層還真會拖磨!所以我現在趕緊寫信給你,通知你我們預計在春天,也就是六二年四月出版這本書,已經準備好進入製作程序。我很高興我們終於有進展了。」
那年三月,這位編輯就滿三十七歲了。這歲數本身沒什麼特別的,但那即將成為非常重大的一年,預示著她將以文學風格開創者之姿嶄露頭角,並揭開她傳奇職業生涯的序幕。
這位編輯努力許久才爭取到雪維亞・普拉絲出道詩集《巨神像》的美國版權。普拉絲當時二十七歲,育有一名幼子。很少有詩人能夠聲名大噪,但這位編輯在普拉絲身上看見一定程度的野心和紀律,以及她文字的原創性,暗示著她可能是個例外。
雪維亞・普拉絲(Sylvia Plath)。Bettmann / Getty Images
這位編輯近期也開始和約翰・厄普代克(John Updike)共事。這位三十歲的作家產量驚人──在短短兩年間,他已經發表第一批詩集和短篇故事集,還有他的小說初作。厄普代克是自己要求和她合作的。想爭奪她注意力的人不只有他。一九六〇年二月,普立茲獎(Pulitzer Prize)詩人迪奧多・羅賽克(Theodore Roethke)寫信給她,詢問她是否能協助他在克諾夫出版社出版他一九五九年榮獲美國國家圖書獎(National Book Award)的詩集《給風的話》(Words for the Wind)的平裝本。
接著則是一本食譜書,作者是兩位法國女性西蒙娜・貝克(Simone Beck)和露伊瑟・貝賀托勒(Louisette Bertholle),以及一位名叫茱莉亞・柴爾德(Julia Child)的美國人。她們三人都名不見經傳。克諾夫不常出版食譜,這類書籍無論在主題或形式上都被認為不夠文學。可是這位編輯自己非常熱愛美食和烹飪,已經在一九六〇年春季說服她的老闆冒險出版這本食譜。她認為這本法式料理食譜深具潛力,可能在美國掀起家庭烹飪革命。這位編輯當時已處理原稿超過一年。克諾夫出版社將在那年秋天出版這本書。
這位編輯是茱蒂絲・瓊斯(Judith Jones),雖然你可能沒聽過她的名字,但你一定知道她的編輯作品。《安妮日記》(The Diary of Anne Frank)。《法式料理聖經》(Mastering the Art of French Cooking)。約翰・厄普代克的所有作品和安・泰勒(Anne Tyler)數十年的著作。約翰・赫西(John Hersey)和威廉・麥斯威爾(William Maxwell)的作品,後者本身也是《紐約客》(New Yorker)長期的編輯和作者。湯瑪斯・金瑟勒(Thomas Kinsella)、朗斯頓・休斯(Langston Hughes)、威廉・梅雷迪思(William Meredith)、雪維亞・普拉絲和莎朗・歐茲(Sharon Olds)的詩作。還有份食譜作家名冊,讀來宛如名副其實的烹飪名人堂:克勞蒂亞・羅登(Claudia Roden)、埃德娜・露易斯(Edna Lewis)、瑪麗恩‧康寧漢(Marion Cunningham)、艾琳・郭(Irene Kuo)、瑪契拉.賀桑(Marcella Hazan)、瑪杜爾・賈弗里(Madhur Jaffrey)、瓊・奈森(Joan Nathan)、M‧F‧K‧費雪(M. F. K. Fisher)、麗蒂亞・巴斯提亞尼許(Lidia Bastianich)、詹姆斯・比爾德(James Beard),以及最知名的茱莉亞・柴爾德。茱蒂絲的職業生涯經手的書籍種類非常多元,任職時間也十分長久,令人驚嘆──她在克諾夫出版社擔任編輯超過五十年。約翰・赫西在一九八六年評論茱蒂絲的專業,說她是「現存少數完成編輯所有職責,而不只是包裝書籍的編輯」。克諾夫出版社的資深總編輯桑尼・梅塔(Sonny Mehta)說茱蒂絲的「編輯作品集在業界無人能敵」。
茱蒂絲・瓊斯(Judith Jones)被業界評價「編輯作品集在業界無人能敵」。圖片來源:Eater
茱蒂絲・瓊斯於一九五七年開始在克諾夫出版社任職,當時正處於美國文化全面面臨變革的時代,更具體來說,尤其是美國女性身分地位的轉變。一九四〇年代為了備戰,婦女被徵召投入公職,但二戰接近尾聲時,她們再度被送回家庭場域。戰後的主要論調認為,婦女的愛國責任是要放棄她們原先在家庭外取得的支薪工作。這種想法的邏輯是,返國的男性士兵需要拿回他們原本的工作。有些女性因為可以回歸比較傳統的性別角色而鬆了口氣,但有些人則厭惡戰後的保守轉向。無論如何,許多女性覺得自己別無選擇,只能把所有時間都奉獻給婚姻、母職和持家。接著,一九六〇年,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Food and Drug Administration)批准生產避孕藥。女性有能力區隔性行為和生育後,就能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掌控自己的身體和生活。現代女性的概念人人可得。當新興的第二波女性主義運動準備好反抗媒體宣揚婦女應該安於母親和家庭主婦角色的觀念,茱蒂絲在她的職業生涯和更廣泛的人生中,都獨力塑造出一種非傳統的女性形象。
茱蒂絲在男性仍支配著出版業的時代一步步升遷到業界高位。她的編輯作品集反映出她的洞察力。茱蒂絲的書體現了她所處時代的文化張力,闡述女性公私領域間的衝突,並同時探究外界強加在她們身上和她們對自己的期望。有幾本書在今日被視為女性主義的重要著作:伊莉莎白・鮑溫(Elizabeth Bowen)的同性戀小說;弗洛里達・斯科特-麥斯韋爾(Florida Scott-Maxwell)關於女性和老化的書寫;卡羅琳・海兒布倫(Carolyn Heilbrun)關於雙性化的理論專論;以及雪維亞・普拉絲的詩作,極度誠實地探索母職、婚姻不睦和心理疾病。茱蒂絲出版的數十本食譜模糊了體現式知識(embodied knowledge)、照顧工作和藝術之間的界線。儘管茱蒂絲可能沒有明確的女性主義目標,但她的工作成果具有重大的政治影響力。她改變了美國人──尤其是美國女性──看待自己的可能性。
茱蒂絲・瓊斯在美國文壇和文化留下不可抹滅的印記,但她非凡的人生和職業生涯故事卻大多鮮為人知。這有部分是蓄意塑造的結果。編輯的工作本就刻意保持低調,他們都在幕後做事。編輯要服務的是他們的作者,而非他們自己,他們的潤飾應該要讓讀者難以察覺,甚或渾然不知。小說家安・泰勒說,茱蒂絲的作風「非常細膩優雅,幾乎不著痕跡」。記者蘿拉・夏彼洛(Laura Shapiro)曾說,閱讀茱蒂絲編輯的作者作品就是和「一位傑出編輯的隱形之手」相遇。「你當然不會發現她。這正是她了不起的地方。」
外界對編輯職責的範圍所知甚少,就連最熱衷的讀者也不例外。編輯的工作遠遠不只是在書頁上更動文字。他們是個別作者職業生涯的牧者,並形塑整體的文學風景。他們必須高度聚焦他們作家的特定需求,同時跟上整體文化變遷的腳步。他們得交替扮演摯友、細心的讀者、耐心的指導者和監督者。這個職業需要生意頭腦和建立親密關係的能力。一位優秀的編輯足夠機敏,可以順利達成這些要求,同時也足夠敏感,可以明白自己在不同的場合和時機點的本分為何。具備如此多樣技巧的人才十分罕見,而選擇終生為這項職務服務是一種奉獻之舉。編輯比較像是使命,而非工作。茱蒂絲終其一生都在回應使命的召喚。
茱蒂絲・瓊斯在美國文壇和文化留下不可抹滅的印記。圖片來源:The Sporkful
儘管如此,茱蒂絲之所以默默無聞,不能完全歸咎於她位居幕後。她的歷史重要性被掩蓋的一大原因在於她的女性身分;社會上長期以來對女性的偏見或貶抑影響了她人生和職涯的經歷,至今也仍持續削弱她留下來的遺產。因為茱蒂絲讓人聯想到的文類是食譜書──一般人最多只知道她是食譜編輯,而她對美國文化和文學的影響更是鮮少為人提及。
儘管在二十一世紀的美國,飲食穩居我們文化的核心,但當時的文學界卻以傲慢的姿態對待關於飲食的書籍(某種程度上至今依然如此)。儘管食譜大受歡迎,但經常被視為技術手冊,而非故事、記憶和觀點的載體;食譜作者也時常被視為工匠,而非藝術家。製作食譜書需要高度的精確、創意和專業,以及大量的勞力和時間。一如日復一日的烹飪勞動本身,多數關於飲食的書籍也是由女性寫作和編輯。而就像那項日常勞務及其施作者,關於飲食的書寫不僅價值被低估,也經常被完全忽視。因此,那些選擇飲食為寫作主題的作家往往遭到漠視,而最著名的食譜編輯同樣終生為人藐視也就不足為奇了,但這樣的傾向依然堪憂。「有很長一段時間,書寫飲食的女性──這些人本就以女性居多──都被視為二等公民,」茱蒂絲在二〇一五年的某次訪問中說,「而這全都是因為她們會做菜!」
圖片來源:The New York Times
對茱蒂絲而言,所有形式的書寫都有一席之地。她認為食譜值得與小說、回憶錄、散文和詩歌同樣的細心關注和嚴謹編輯。她「想像力豐富,多才多藝,對故事深感興趣,對人和地方充滿好奇,文字運用嫻熟靈巧,最重要的是,她無可救藥地著迷於……烹飪的樂趣。」金・席弗森(Kim Severson)在茱蒂絲的《紐約時報》(New York Times)訃聞中寫道,「她因為找到(瑪麗恩‧)康寧漢、瑪契拉.賀桑和瑪杜爾・賈弗里等這些受過良好教育又懷才不遇的廚師,把她們變成文壇明星,進而建立起卓著聲譽。」茱蒂絲憑藉編輯巧手和銳利的文化敏感度,引領許多重新定義形式的食譜付梓出版,這些書都交織著低調但強烈的政治抵抗精神。前《紐約時報》餐廳評論家兼《美食家》雜誌(Gourmet)核稿編輯露絲・雷舒爾(Ruth Reichl)曾說:「飲食開始具備嚴肅的面向,大多都是因為她。」雷舒爾表示。「當我們在談論食譜革命,她就是革命本身。」然而,茱蒂絲即使在她身為食譜編輯的名氣漸漲時,仍小心避免被簡單歸類。她告訴我:「我從來都不想被認定單單只是這樣或那樣。」
儘管茱蒂絲是位出色的編輯,品味博雅廣泛,但她就和所有人一樣,也有自己的偏見,影響了她的世界觀。歷史已經揭露她的盲點:她放棄雪維亞・普拉絲的《瓶中美人》(The Bell Jar),警告她在克諾夫出版社的總編輯不要簽下《法蘭克・奧哈拉詩集》(The Collected Poems of Frank O’Hara),更曾二度拒絕未來的諾貝爾獎(Nobel Prize)得主艾莉絲・孟若(Alice Munro)的小說。在食譜書方面,尤其是在她職業生涯初期,茱蒂絲傾向扁平化她有色人種作者的觀點。她渴望讓「異國風情」對假定大多是白人的讀者更有吸引力,因此太常去除她各個作者細微的身分差異,尤其是種族和階級的元素。茱蒂絲並不完美。她的作品和自我呈現之間有所矛盾。
那些熟識茱蒂絲的人覺得她感性又愛玩,甚至有些調皮。她心腸柔軟,在許多方面都非常浪漫,深具靈性且活力充沛。可是在工作上,她作風拘謹。她的對外人格是由她的紀律、嚴謹態度和對工作的投入形塑而成。她擅長克己。茱蒂絲很早就學會要審慎決定她該如何以及對誰投注關注和精力。小心對待她的資源。不過,當茱蒂絲獻出自己,她會獻出自己的全部,全心投入到有時她只剩下極少的精力能留給她私人生活中的親友。由於上述這些體制和特定因素,茱蒂絲在歷史上一直都是邊緣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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茱蒂絲的回憶錄《第十位繆思:我的飲食人生》(The Tenth Muse: My Life in Food)
二〇〇七年,茱蒂絲在八十三歲時出版回憶錄《第十位繆思:我的飲食人生》(The Tenth Muse: My Life in Food)。我在大學期間,某天意外在某間店發現這本書。我在那之前從沒聽過茱蒂絲・瓊斯,但我對飲食感興趣,而《第十位繆思》的副書名引起我的注意。我一時興起買下那本書。《第十位繆思》非常有趣──開朗嘻笑地回顧戰後的巴黎和二十世紀美國飲食文化最暢銷的幾本書,但缺少內心世界的描寫。茱蒂絲講述她自己的故事時,掩蓋了占據她人生更多部分的文字工作生涯。她也沒有描述她經歷過的失望、艱難抉擇、錯誤和痛苦。我直覺認為茱蒂絲的人生比她對外界透露的更為複雜,但一直到我有機會花上幾個月訪問她的人生和在飲食領域的工作,我才開始真正瞭解。
我們初次見面時,茱蒂絲八十八歲,剛退休不久。她身形嬌小──身高大約一百五十公分,身材像四季豆般纖細。她的一頭白髮剪成少女般的短髮鮑伯頭。她視自己的年紀為事實,無關好壞。只是事實如此。棘手難解。我們在二〇一三年共事了六個月,起初是在茱蒂絲位於曼哈頓上東區(Upper East Side)的公寓訪談,後來夏天時改到她在佛蒙特州北部的第二個家。我們總是一起煮飯和吃飯。在廚房工作和分享餐桌上的愉悅,為我們的融洽關係打下基礎。我們又嗅又搾,又切又拌。我們舔吮手指。我們沒有使用食譜,而是讓直覺、經驗和彼此的投入帶領我們。我們藉此逐漸認識和信任對方。要等到幾道菜上桌、倒好咖啡後,我們才會開始訪談。有些話題茱蒂絲樂意回答,幾乎不需要我引導。其他話題她則有所保留,不願多談。我們的對話長達好幾小時,經常離題,談論私密的細節,也積極回想過去的事件。茱蒂絲揭露的許多事令我訝異。而茱蒂絲告訴我,她自己也很驚訝。
這個計畫完成,我把訪談稿交給檔案館後,我們依然參與彼此的生活。我們已經成為知己。摯友。
作者莎拉.富蘭克林(Sara B. Franklin)與茱蒂絲曾是摯友。圖片來源:NYU Steinhardt
二〇一五年,茱蒂絲在保持身體強健超過九十年後,健康狀況急轉直下。二〇一七年,九十三歲的茱蒂絲因阿茲海默症離世。在佛蒙特州舉辦的茱蒂絲親友追悼會上,她的繼女布朗溫・杜恩(Bronwyn Dunne)把我拉到一旁。她問我想不想來茱蒂絲的公寓看看她私人的文件。布朗溫知道我已經寫過一點茱蒂絲的故事,覺得我可能會有興趣。她告訴我,那裡有很多素材。整整兩個房間那麼多。
我很思念茱蒂絲,於是把布朗溫的提議視為機會和恩賜──我將有更多時間想念茱蒂絲。待在她身邊。尋找線索解答那些仍在我腦中縈繞的、關於她的問題,包括那些她沒有回答或我在她生前還不曉得要問她的問題。所以我接受了她的提議。
我耗費超過一年才把所有素材看過一遍;那些文件可以一路回溯到一九三〇年代茱蒂絲的少女時期。我閱讀她與家人朋友、前任戀人和長期合作作家的通信。她的照片、筆記本和文件讓我更深入瞭解她的為人和當編輯時的她。我得以認識的不只有茱蒂絲的工作方式,還有她的動機和喜好。我知道得越多,就越意識到茱蒂絲的人生故事遠比她自傳所寫的更加複雜。
我開始閱讀我所能取得的、關於茱蒂絲的一切文本,但實質成果微乎其微。她在她部分作者和前同事的傳記中短暫出現。一九九〇年代末,《安妮日記》改編成舞臺劇時,她在這本書出版過程中的角色終於公諸於世,短期的宣傳熱潮盛讚她對那本書的遠見。她出版《第十位繆思》時,引發飲食類刊物一陣熱烈討論,認可她在這個領域留下的重大影響。茱蒂絲的名字最常和茱莉亞・柴爾德一起出現,但茱蒂絲往往被描繪成類似助手的角色,而非長達數十年的合作夥伴和打造茱莉亞職業生涯的重要人物。我找不到任何人在描述茱蒂絲時,曾稍微提及她好奇心豐沛,她品味高雅,她複雜敏銳,她精明幹練;亦不曾提到她對我們的生活──對我們烹煮和吃下肚的食物、我們閱讀和講述的故事,以及對整體文學和出版界造成的影響。我藉由這本書,試圖給予這位編輯,或說這位女性,她應得的重視。
圖片來源:The New York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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茱蒂絲的私人文件可以追溯到她的少女時期,始於一九三〇年代的日記和通信。我已經讀過數百封茱蒂絲的手寫信,這些信件給予我深入瞭解她早期人生的寶貴機會。位於德州大學奧斯汀分校(University of Texas at Austin)蘭森中心(Ransom Center)的克諾夫檔案庫,收藏了茱蒂絲在該出版社工作的頭二十年間的業務通信。茱蒂絲在一九五〇年代到職時,克諾夫出版社所有正式通信都打成一式三份,三份副本分別給寄件人、收件人和檔案庫留存。克諾夫出版社那幾年講究的紙本通訊和有系統的文件紀錄歸檔,構成茱蒂絲工作生活受到最完整闡述的一段時期。隨著傳真機出現,出版業的日常運作大幅改變,檔案庫裡的紙本文件分量也大幅減少。後來,電子郵件取代傳真,文字通訊的紙本紀錄又變得更少了──茱蒂絲一直都學不會使用電子郵件,她都仰賴助理和朋友的協助。茱蒂絲在出版社工作的最後幾十年,文件大多四散各處;她替幾位作者編輯的檔案也不完整,或者全數佚失。我盡可能透過訪談茱蒂絲的同事、作者、家人和朋友來填補這些缺口。不過有些人我沒能找到,也有些人拒絕受訪或留下紀錄。而在我開始寫這本書時,許多認識茱蒂絲的人早已離世,尤其是她更年輕時結識的那些人。
就算是最完整的檔案庫也無法道盡一個人一生的故事。茱蒂絲和戀人與朋友交換的親密對話,在辦公室和吃飯時的閒聊,打過的電話,去過的旅行,在公園和沿著佛蒙特州安靜的泥土路散步。從未言明的渴望和失望。保守的祕密。構成任何人生的大多數部分都沒有被紀錄下來,而茱蒂絲也不例外。簡言之,缺失的事物和我所能取得的素材同樣都形塑了這本書。
茱蒂絲一生和遠超過一百位作家合作。如果要講述她和所有作者的關係,寫成的書將會冗長且厚重得難以閱讀。我沒有詳盡書寫這些故事,而是有所取捨,試圖展現茱蒂絲從童年到晚年的人生起伏。我優先把重點放在那些在茱蒂絲人生軌跡上扮演特別重要角色的作者,以及那些在她興趣演變的過程中成為里程碑的作家。我們在這本書中看到的茱蒂絲・瓊斯,混合了我透過茱蒂絲留下的素材所認識的她,以及我在現實生活中實際瞭解的她。也就是說,這裡講述的茱蒂絲的故事不是唯一可能的版本,而是透過親身經歷的關係濾鏡投射出來的特定敘述,這是在茱蒂絲生命尾聲回顧一生時所開展的描述。這本書並非最權威的傳記,而是親密的描繪,目的是要突顯出茱蒂絲的先見和對美國文化的重大影響,並描寫她從少女時期到老年,讓她的形象變得更人性化。
關於名字,請留意:我在這本書中都以茱蒂絲的名字稱呼她。「茱蒂絲」是我在她生前稱呼她的名字,我和所有人提到她時也是使用這個名字。至於其他出現在這本書中的人物,我則採取比較有彈性的做法,提到他們出版的作品、公共生活或專業角色時,使用他們的全名或姓氏,而要展現茱蒂絲更熟悉的通信和更親密的關係時則使用名字,包括她長年來和她的作者培養出的多段緊密關係。
最後,再一點說明:每個人都有權講述他們自己的故事,而他人應該接受他們的經歷就是他們的真實。在這本書中呈現茱蒂絲時,我根據我對她的認識,盡可能切中她的本質。她是全神貫注對待發言的女性。為遵循那樣的精神,只要可以,我就讓茱蒂絲用她自己的話語,替她自己說話。

本文摘錄自《茱蒂絲‧瓊斯與美國二十世紀》,〈序言〉/ 莎拉.富蘭克林(Sara B. Franklin)著.二十張出版
作者簡介|莎拉‧富蘭克林(Sara B. Franklin)
作家、口述歷史學者,現任教於紐約大學加勒廷自主學習學院,教授課程涵蓋飲食文化、口述歷史、文化研究,以及非虛構寫作。在教學之餘,也為《紐約時報》、《華盛頓郵報》、《國家》雜誌、文學媒體「Literary Hub」等刊物及平臺撰稿,曾榮獲2020-21年美國國家人文學術基金會公共學者獎助。現與她的雙胞胎子女居於紐約州金斯頓市。
另編有《埃德娜・露易斯:與美國原創料理家的餐桌時光》(Edna Lewis: At the Table with an American Original),是探討露易斯這位「美國家庭烹飪教母」之貢獻的首部著作;合著有《腓尼基小餐館食譜大全》(The Phoenicia Diner Cookbook: Dishes and Dispatches From the Catskill Mountains),曾入圍詹姆斯‧比爾德獎,並被《獨立報》與《君子雜誌》評選為2020年最佳食譜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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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ERSE 深度探討當代文化趨勢,並提供關於音樂、閱讀、電影、飲食的文化觀點,對於當下發生事物提出系統性的詮釋與回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