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人如何走進威士忌的萬神殿？從名人堂到雙耳執杯大師，台灣推崇的國際桂冠

十月的珀斯郡（Perthshire），石牆滲出秋天的濕氣。風笛聲從 Blair Castle 的白色塔樓間漫出來，全英國唯一仍由私人統領的軍團 Atholl Highlanders，踏著格紋與皮革的節奏列隊進場。長廳盡頭，擺著一只直徑 24 吋的純銀雙耳淺碗。受勳者走上前，將右手覆在冰涼的銀面上，宣誓守護蘇格蘭威士忌的精神。

2026 年 10 月 5 日，英國懷特馬凱（Whyte & Mackay）大中華區總監王方杰（Kenny Wang）站在那只銀碗前，這一次，他不是以 Keeper（執杯者）身分，而是晉升為 Master of the Quaich（雙耳執杯大師），兩年前他也登上《Whisky Magazine》的 Hall of Fame（威士忌名人堂），成為全球第三位同時握有這兩項榮譽的華人，尚格酒業董事長奚大寧也是其中之一。

英國Whyte & Mackay懷特馬凱公司大中華區總監 Kenny Wang 先生獲頒 “Master of the Quaich“（蘇格蘭威士忌雙耳執杯大師）

什麼是Quaich？

Quaich是蘇格蘭傳統的淺型雙耳小酒杯（或碗），發音近似「quake」，尾音像 loch 一樣在喉嚨裡輕輕擦過，源自蓋爾語 cuach，即為「杯」的意思。最早的文字紀錄可追溯到 1546 年，起初以木條箍成，像一只縮小的酒桶；到了 17 世紀，才有通體純銀的版本出現在氏族首領的餐桌上。

它的形制有一個重點：有兩只耳朵（lugs）。雙耳意味著必須雙手捧杯，而雙手捧杯，就騰不出手握劍。高地氏族迎接來自敵對宗族的訪客、聯姻時兩個家族共飲，都用這只淺碗表達「我信任你，也請你信任我」。傳說邦尼王子查理（Bonnie Prince Charlie）在 1740 年代南征時，隨身帶著一只玻璃底的 quaich，好在仰頭飲酒時，仍看得見對面的人。

1962年6月22日，蘇格蘭。第十代波爾沃斯勳爵亨利・赫本－斯科特（左）與第三代福泰維奧男爵亨利・杜瓦，在帝王（Dewar’s）威士忌新廠房前，舉起蘇格蘭傳統雙耳淺杯 Quaich 相互敬酒。 圖片來源／Keystone/Hulton Archive/Getty Images

1988：在「威士忌湖」退潮之後

雙耳執杯者協會（Keepers of the Quaich）成立於 1988 年，這個年份有其意義。1970 年代威士忌過度擴產，留下了業界戲稱的 Whisky Loch（威士忌湖）——多到足以注滿一座湖、卻沒人要買的庫存。

1983 年，DCL（今日帝亞吉歐的前身）一口氣關閉 Brora、Port Ellen 等酒廠；蘇格蘭運轉中的麥芽酒廠從 1982 年的 113 座，跌到 1986 年的 81 座，麥芽原酒產量從 1978 年的 3.66 億公升腰斬至 1983 年的 1.63 億公升。那是一個許多人相信蘇格蘭威士忌正在走向終點的年代。

五年後，United Distillers、Allied Distillers、Justerini & Brooks、Highland Distilleries 與 Robertson & Baxter 五家酒商，平日在貨架上彼此廝殺的對手，坐到同一張桌前，成立 Keepers of the Quaich，宗旨是頌揚蘇格蘭威士忌作為「世界最精緻、最具聲望的蒸餾酒」的價值與形象。

今天這份創始名單已隨併購演變為 Chivas Brothers、Diageo、Edrington、George Ballantine & Son 與 Justerini & Brooks。一群競爭者用雙手共捧一只碗，quaich 的精神，被原封不動地搬進了產業。

威士忌界的騎士！誰能成為Keeper、Master？

入會採邀請制，沒有報名表。候選人須在蘇格蘭威士忌相關領域服務至少 7 年，並由兩位現任 Keeper 共同提名、經委員會審核，最後還必須親赴 Blair Castle 完成授勳，才算正式成為終身會員。

成為 Keeper 再滿 10 年、且仍持續做出貢獻者，方有機會經 Master 提名、委員會一致通過，晉升 Master of the Quaich。協會每年春秋兩場典禮，約新增 90 位 Keeper、僅晉升約 10 位 Master。

根據懷特馬凱提供的資料，38 年來全球 Keeper 累計約 3,267 位，Master 僅約 290 位；其中大中華區的華人 Keeper 約 130 位，華人 Master 則只有 10 位上下。

典禮的舞台 Blair Castle，是 Atholl 公爵的世居之地；公爵身兼莫瑞氏族（Clan Murray）族長與協會贊助人，每場典禮都由他的私人軍團列隊開場。協會甚至有專屬格紋，以 17 世紀圖樣為本，藍、金、棕三色交織。這一切聽來像中世紀的騎士冊封，也難怪美國媒體乾脆把它稱作「威士忌界的騎士勳位」。

Blair Castle

進入「威士忌名人堂」有多難？

如果說 Keepers of the Quaich 是蘇格蘭人自家的騎士團，那麼《Whisky Magazine》的 Hall of Fame，就是整個威士忌世界的萬神殿。

名人堂設立於 2004 年，第一位入堂者是已故的威士忌作家 Michael Jackson，那位以一本《Malt Whisky Companion》教會全世界用「風味語言」談論麥芽威士忌的英國人（不是唱〈Billie Jean〉的那位）。名人堂最初由《Whisky Magazine》的「終身成就獎」演變而來。早年曾固定以蘇格蘭、美國與世界其他地區（Rest of World）分區提名。今日則隨著 Icons of Whisky 與 World Whiskies Awards 的規模擴大，在愛丁堡（蘇格蘭）、路易斯維爾（美國）、倫敦（全球總決賽與其餘地區）、愛爾蘭、中國等區域盛典或評選中逐一揭曉。

門檻寫得很簡單，但也非常嚴格：必須在產業服務至少 25 年，並對全球威士忌發展有重大貢獻，由編輯團隊參酌業界推薦評選。

2024 年3月 英國Whyte & Mackay 懷特麥凱公司大中華區總監 Kenny Wang 先生榮登《威士忌雜誌》名人堂（Hall of Fame）

二十二年來，威士忌名人堂的名冊增長速度極慢：2018 年第 49 位，2021 年約 73 位，2024 年王方杰是第 96 位，至今僅約 112 人。名單上有麥卡倫的 Russell Anderson、秩父的肥土伊知郎、Nikka 前首席調酒師佐久間正、Whisky Fun 部落格的 Serge Valentin，還有 2019 年才出現的第一位女性——Bushmills 首席調酒師 Helen Mulholland。調酒師、作家、品牌大使、桶廠、經銷商，全都在同一本名冊上。

華人第一次被寫進威士忌名人堂，是在 2018 年。

金車集團董事長李添財與總經理李玉鼎父子同時入選，既是首度上榜的華人，也是名人堂史上第一對父子檔，距離噶瑪蘭第一支威士忌問世，不過十年。此後，名冊上陸續出現台灣尚格酒業董事長奚大寧（2020）、William Grant & Sons 大中華區董事總經理 Jeff Chau，以及 2024 年在深圳 Icons of Whisky China 典禮上同時入堂的 Wolin Cooperage 的 Jisheng Fang 與王方杰。2026 年 3 月，保樂力加中國執行長 Jerome Cottin-Bizonne 也在中國區典禮上入堂。

左起尚格酒業董事長 奚大寧、大摩首席釀酒師 Richard Paterson、尚格酒業行銷總監 張介怡 Gity Chang。

懷特馬凱旗下的威士忌性格

懷特馬凱的威士忌品牌組合，恰好是蘇格蘭地圖上四種截然不同的性格。

大摩（The Dalmore）的瓶身上，是一頭擁有十二支叉角的雄鹿，傳說 1263 年，麥肯錫氏族的先人從暴怒的鹿角下救了蘇格蘭國王亞歷山大三世，從此獲准將皇家雄鹿刻進家徽。那是濃郁、雪莉桶、巧克力與柑橘皮交疊的高地奢華。吉拉（Jura）則來自赫布里底群島上人口僅兩百多人的吉拉島，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曾在島上的 Barnhill 農舍裡，咳著血寫完了《一九八四》。斯貝賽的塔木嶺（Tamnavulin）溫柔近人，而東高地的費特肯（Fettercairn）以獨角獸為徽，是一座秘境老酒廠，2018 年以全新包裝重新登場。

在台灣，這四個品牌由尚格酒業代理，而尚格董事長奚大寧，正是台灣第一位 Master Keeper，也早在 2020 年就進入威士忌名人堂。同一組品牌背後，站著兩位同時握有這兩項榮譽的人，台灣威士忌圈的小，與深，由此可見一斑。

延伸閱讀：與時間的導演面對面：大摩首席調酒師 Richard Paterson 與他的作品

榮譽總在順境裡顯得錦上添花，在逆境裡才顯出重量。王方杰晉升 Master 的這一年，也是蘇格蘭威士忌近十年來最需要「守護」的時刻。

蘇格蘭威士忌協會（SWA）公布的 2025 年數據裡，出口總值 53.6 億英鎊，微跌 0.6%；出口量下滑 4.3%，約等於 13.4 億瓶 70cl，平均每秒仍有 43 瓶從蘇格蘭運往世界各地，只是比前一年少了一些。但協會用了一句罕見沉重的話描述會員酒廠的處境：「正承受著數十年未見的壓力」。

壓力來自四面八方。美國自 2025 年 4 月對蘇格蘭威士忌加徵 10% 關稅，五月到十二月間出口量重挫 15%；單一麥芽的出口值在 2024 年大跌 17.2% 之後，2025 年又再滑落約 6%。

還有疫情期間被炒熱的收藏潮、投資需求退燒，加上多年擴產留下的庫存，讓不少業內人士開始低聲擔憂：會不會出現第二座「威士忌湖」？

重繪世界威士忌的版圖

不過，蘇格蘭威士忌在各市場的表現並不一致：出口印度的金額逆勢成長 15%，在英印貿易協定的期待下，印度躍居第三大市場；出口土耳其暴增 43%；中國也在 2026 年初將威士忌進口關稅減半至 5%。酒，還在流動，只是每一瓶的均價稍微變薄了。

在中國被稱為「中國威士忌元年」的 2021 年之後，酒廠數量短短幾年間迅速增加到近百座，散佈在雲南、四川、貴州、山東、浙江。保樂力加在峨眉山腳下的叠川（The Chuan），以長白山橡木桶與在地大麥說一種新的風土語言，榮登 2026 東京威士忌與烈酒比賽年度最佳中國酒廠；帝亞吉歐 2024 年底在雲南洱源、海拔 2,100 公尺處落成的雲拓（YunTuo）單一麥芽酒廠，投資逾九千四百萬英鎊。年輕一代正從白酒的宴席，走向威士忌的吧台。

這也解釋了名人堂近年的名單為何愈來愈「國際」：日本的肥土伊知郎與佐久間正、芬蘭的 Anssi Pyysing、保樂力加中國的 Jerome Cottin-Bizonne。Whisky Magazine 中國版下了註解：「中國威士忌」正在從一個品類，變成一則文化、產業與國際交織的故事。

烏克蘭基輔「首屆烏克蘭威士忌品飲節」（Whisky Dram Festival）在帕爾科維展覽中心（Parkovy Exhibition Center）舉行，一名女侍酒師在亞洲單一麥芽威士忌酒廠展位前為來賓服務。圖片來源：Dreamstime

台灣，一個被蘇格蘭認真看待的市場

是什麼讓一座 2,300 萬人的島嶼，長年站在蘇格蘭威士忌出口榜的前段班？

SWA 統計，2019 年蘇格蘭威士忌出口台灣的金額為 2.05 億英鎊，2023 年衝上 3.41 億英鎊，台灣成為全球第四大市場；同年，台灣威士忌進口總額高達新台幣 225 億元。之後潮水退去：2024 年跌至 2.98 億英鎊，2025 年再跌 22%，來到 2.33 億英鎊，名次滑落至第六，但即便如此，台灣仍與新加坡同屬「價值極高、量卻不在前十」的少數市場。

回顧台灣人對威士忌的品味歷程，從1990 年代的宴席，一桌十人一瓶接一瓶，酒是面子，也是人情；再來到2000 年代後興起的品酒社團與收藏家，他們談桶型、談年份、談已關閉的酒廠，把喝酒變成一門學問；到了今天，在吧台前點一杯 Highball、在社群上分享品飲筆記的年輕世代，他們不一定認得每一座酒廠，但卻在乎風味、故事，與一杯酒背後的職人。

換句話說，走過「拼酒應酬的年代」，現在台灣人喝得不一定最多，卻喝得極貴、也最挑剔！台灣也因此收穫了數不清的「台灣限定」單桶與特別版，蘇格蘭酒廠總會特別為這座島留一扇 VIP 門。

飲酒過量，有礙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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