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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關書店,一場靈魂閱讀實驗的落幕

走進坐落高雄駁二特區的無關實驗書店,吞食了現實與空間感的幽暗襲來,置身其間,宛如浮游在無邊無際的虛空之中。牆上井然排列的光點吸引了目光,那是一個個書封,正以凝定的姿態注視每一位到訪者,以文字發出直擊人心的低聲呢喃,誘引靈魂脫卻了束縛本性的軀體,展露最真實的自我樣貌──這是無關實驗書店獨特的「靈魂閱讀」體驗。

無關實驗書店開業三年,是一處療癒了無數閱讀者的避世之所,惜因COVID-19疫情的升溫,這場關於閱讀的實驗在2021年6月2日正式劃下了句點。回顧書店的精彩三年,夫妻檔主理人朱志康與蘇郁珊不無感傷:「因為是實驗,我們最初就知道有一個實驗期,如今這個實驗已經到了結束的時候。」

一場無關他人的閱讀實驗

本職為室內設計師的朱志康,過去曾經手不少書店設計案,被盛讚為中國最美書店的「方所書店」即出自他的手筆。受到啟發,朱志康也想打造自己的書店──一間反既定模式而行的書店。他笑稱開設無關的動機只是因為好玩:「所以叫實驗書店,我們覺得書店好像可以有一些不同的可能性,想做一些大膽突破,以全新的方式探索閱讀。」

一反時下書店設計追求高調浮誇的主流風潮,朱志康打造了一個異常「低調」的書店空間。他不設主要照明,以黑暗讓空間消失;採美術館般的陳列方式,將每一本書封面朝外安置四壁,並以一盞盞微光重點聚焦。

「我想讓每一本書都成為一張臉,與到訪的每一個人不期而遇。」朱志康笑道。

書店設計的目的,在於讓閱讀回歸只有書與人的純粹關係,打造一個「靈魂閱讀」的體驗。在捨去一切有形表相的黑暗中,人們看不清彼此,可以放下對他人目光的顧忌以及來自社會的束縛,安心地展現真實自我,這也是為什麼入口裝置以具有象徵意義的「告別式」為主題;黑暗並觸發了敏銳覺知,透過閱讀,開啟人們與真實自我的深刻對話。

扣合無關的精神,擔任店長的蘇郁珊規劃了以「真實」為主題的選書:與心理和心靈相關,專注討論內在情緒、情感、私密欲望、禁忌、自我認同或童年創傷回憶等;且為了更大膽的選書,將書店設定為18禁。一切難以向外界啟齒的,在無關這裡都可以卸下偽裝與壓抑,覓得釋放的出口,並與自己最真實的面貌坦誠相見。「這是一個與他人無關,只與自己有關的閱讀體驗。」朱志康說。

正視真實的無關體驗

朱志康與蘇郁珊以原創的發想,將無關打造成一間完全的主題式書店,從空間設計、氣圍營造、選書、選物、活動企劃到一切細節,皆聚焦在單一主題「真實」,大膽挑戰時下主流與非主流書店的既有模式,至此無關已不再只是一間書店,而是靈魂閱讀的體驗場域。

蘇郁珊以精心揀擇的氣味、樂音與陳設,將容易勾起恐懼、不安等負面情緒的黑暗空間,轉變成一處令人可以放鬆的棲身之所。在無關,人們或沉浸在探索自我的閱讀,或專注感受內在的隱藏情緒,或享受獨處的平靜時光,或短暫逃離充滿壓力的日常。

而場地的特殊性,也讓蘇郁珊主辦的活動成為不可複製的場地限定體驗,其中最大膽的挑戰,當屬保守的台灣人不願公開談論的「性愛」。

以「認識自己的身體,談論真實感受」作為出發點,與重視性健康的日本成人品牌TENGA合作選物、成人用品推廣及實體快閃店;邀請高中健護老師陳勇志談兩性身體、情欲和自慰;由致力性教育的異物梗色工作坊,真人現場示範性愛技巧。這樣大膽的活動形式,在台灣堪稱是前所未聞的創舉。

黑暗所賦予的獨特自在感,讓現場讀者卸下心防,盡情地放飛自我,不但與活動講者互動熱烈,也可以自然地分享私密的記憶與感受。蘇郁珊談起幾場給予她很大衝擊的活動:網紅旅行家Cc謝昕璇分享攀登世界第一高峰以及其後陷入低潮的生命旅程,喜劇開港主持的講祕密活動,詩人郭霖與陳昭淵讀詩、分享生活與創作心境。

「我很震撼,讀者的反應太超乎我的預期,我沒想到無關的空間可以讓他們這麼坦然地分享最真實的自己,及至情感潰堤。」蘇郁珊說:「這幾場活動就像人類行為學的實驗,讓我了解到空間有著影響行為的強大力量。」

無關創造的閱讀體驗之所以有深刻的動人力量,是因為從空間到活動都呼應了讀者希望與真實自我對話的需求。這讓朱志康深深感受到,閱讀的形式隨時代在改變,實體書店也必須與時俱進,不能局限在賣書,那絕對比不過網路書店──書店的規劃,應從其核心「閱讀」出發。

創辦書店,需清楚定義閱讀希望滿足的需求,再以想像力探索閱讀的呈現方式,並思考如何以空間承載閱讀,最終打造引導讀者沉浸其中的閱讀體驗。朱志康說:「我希望無關可以擾動一下社會,激發更多閱讀的可能性,大家應該讓想像力再奔放一點,打造出多彩多姿的書店面貌。」

實驗結束,但精神長存

無關實驗書店自2018年7月13日正式開幕以來,不但擄獲一群忠實支持者,吸引了以 CNN、Designboom 為首的國內外媒體爭相報導,獲2019年德國 ICONIC 創新建築設計獎的肯定,更入選介紹世界80間特色書店的《Do You Read Me?》一書。

無關實驗書店主打「閱讀體驗」,故以販售門票的方式經營,書的銷售也因體驗的影響而意外地好。朱志康與蘇郁珊原本預估的實驗期僅約兩年,無關卻在讀者的支持下邁入第三年。撐過了邊境管制及全民防疫的2020年,2021年初夏長達一個月的三級防疫警戒,讓兩人意識到,也許是時候結束無關這場實驗了。

為期三年的閱讀實驗,兩人收穫良多。主導空間規畫的朱志康,對自己的設計主張更加明確:最重要是定義消費者的真正需求,再產出符合需求的空間概念,有脈絡的設計思考才能賦予空間實質價值,一個好設計師關注的重點應該是「人」;統籌店務的蘇郁珊,則說自己踏出了舒適圈,開始學著不以社會形象去看待他人,從讀者的分享獲得深刻的感動和回憶。

在訪談的最後,蘇郁珊下了一個讓人期待的總結:「趁疫情沉澱一下,實驗結束了,但無關的精神不會消失,未來也許有機會以其他形式再出現。」一段美好旅程的結束,興許是另一段美好旅程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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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蔚靜

現任《VERSE》資深採訪編輯。喜歡山、攝影、台灣茶和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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